恰逢雨連天1 第73章 餘波

- 亂石崗的血腥味被風捲著往蘆葦蕩深處散，倖存的青楓衛與京畿衛戍軍分作兩隊行事，一隊循著西北方向追剿逃兵，一隊留在崗上清理戰場、收斂屍首。沈澤川扶著蕭馳野回了方纔倚過的巨石旁，蹲下身拆開那截素色錦帶，臂上的傷口因方纔急追靖王又掙裂開來，新血混著舊血漫出來，看得人眉心發緊。

京畿衛戍軍的為首將領姓陸，名崢，是太傅一手提拔的心腹，見狀立刻命親兵取來金瘡藥與乾淨繃帶。陸崢親自上前替蕭馳野上藥，指尖剛觸到傷口邊緣，便見蕭馳野肩頭微頓，卻半點聲響未出，他不由得暗自佩服，一邊纏繃帶一邊低聲回話：“沈大人，蕭將軍，此次太傅得知靖王私調邊騎離營，便知他是衝二位來的，連夜點了三千玄甲戍軍，命末將星夜趕來，萬幸還算趕上。”

“太傅可有彆的吩咐？”沈澤川接過親兵遞來的淨水，擦去指尖血汙，目光落在崗下被捆得嚴實的靖王身上，那人此刻癱在地上，垂著頭不知是悔是恨，身旁守著兩名持刃兵士，半點動彈不得。

陸崢道：“太傅隻說，務必護二位周全，押靖王回京候審，至於西北逃兵，能追則追，若追不上也不必戀戰，要緊的是帶著人證儘快回京——朝堂上早已有人替靖王說話，說他是奉旨清剿叛黨，太傅壓著爭議，就等二位帶著實證回去。”

蕭馳野剛包紮好傷口，抬手活動了兩下胳膊，雖仍有鈍痛，卻已無礙行動，聞言冷笑一聲：“奉旨？他私調邊騎的兵符是假的，先前勾結北狄的信使，此刻該也到太傅手裡了，這群跳梁小醜，也敢在朝堂上興風作浪。”

沈澤川卻冇這般輕鬆，他望著蘆葦蕩儘頭的官道，眉頭微蹙：“靖王行事魯莽，卻敢這般明目張膽截殺朝廷命官，背後定有靠山。方纔他喊著清君側構陷我謀逆，這話絕非隨口亂說，怕是京中早已布好了局，等著我們回去落網。”

這話點醒了眾人，陸崢臉色一凜：“末將帶的三千戍軍皆是精銳，一路護送二位回京，便是京中有異動，也能護得二位安全入殿見駕。”

“不必張揚。”沈澤川搖頭，“戍軍先押靖王走官道先行，對外隻說是押解叛兵回京，我與蕭馳野帶著青楓衛隨後，走小路慢行。”他頓了頓，看向蕭馳野，“靖王背後的人若要動手，定然會盯著靖王，戍軍押著他，便是引開注意力的幌子，我們走小路，反倒能查探些東西。”

蕭馳野深以為然，當即拍板定了行程。青楓衛清點完傷亡，折損了近百人，皆是方纔死守隘口時拚殺而亡，沈澤川命人尋了向陽的坡地，掘土為墓，將屍首一一收斂安葬，立了簡易木牌，待日後回京再奏請陛下追封撫卹。諸事辦妥已是午後，崗上血跡被塵土掩蓋，隻餘下滿地捲刃的兵器與破損甲冑，風過處，再無廝殺聲，隻剩蕭瑟。

戍軍先行出發，陸崢親自押著靖王，臨行前再三叮囑沈澤川萬事小心，若遇變故，隻需燃起火號，他便會帶兵折返支援。待戍軍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儘頭，蕭馳野才扶著沈澤川翻身上馬，青楓衛餘下的兵士緊隨其後，轉道往西側小路而去。

小路多是山間崎嶇道，林木茂密，日光隻能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光點。行至黃昏時分，前頭探路的青楓衛忽然勒馬回身，低聲稟報道：“大人，將軍，前頭林子裡有異動，像是有人在盯梢。”

蕭馳野立刻抬手示意隊伍停步，長刀出鞘半截，寒芒映著暮色：“幾個人？”

“看不清，隻瞧見林子裡有衣角閃動，看服飾不像是靖王的殘兵。”

沈澤川勒住馬韁，側耳聽了片刻，林間靜得反常，連蟲鳴都冇有，唯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他眼底凝起寒意：“不是殘兵，是京裡來的人。”說著便翻身下馬，“你們在此等候，我與蕭馳野過去看看。”

二人並肩往林子裡走，腳步放得極輕，越往裡走，便越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鬆煙味。行至一片密鬆林前，蕭馳野忽然抬手按住沈澤川的肩，示意他噤聲，自己則提刀緩步上前，猛地撥開身前的鬆枝——隻見鬆樹下立著一人，一身玄色常服，腰間繫著墨玉帶，見了他們二人，非但不慌，反倒躬身行了一禮。

“屬下見過沈大人，見過蕭將軍。”

沈澤川看清那人麵容，眸色微變：“你是太傅身邊的暗衛？怎麼會在此處？”

暗衛直起身，低聲道：“太傅料到京中有人會半路截殺，特命屬下在此等候，給二位送一樣東西。”說罷便從懷中取出一封封緘嚴實的密信，遞到沈澤川手中，“太傅說，靖王背後是榮王，榮王早已聯合六部官員，就等靖王得手，便在朝堂上參奏二位通敵叛國，這封信裡，是榮王私會北狄使者的證據。”

蕭馳野瞳孔驟縮：“竟是榮王？他倒是藏得深。”

“太傅還說，陛下雖看似信任榮王，卻早有察覺，隻是缺了實證。”暗衛又道，“二位回京後，不必急於入宮，先去太傅府彙合，待太傅安排妥當，再一同入殿，以免中了榮王的圈套。”

沈澤川將密信收好，指尖捏著信封，隻覺心頭一塊巨石落了地，卻又生出幾分凝重。榮王手握京畿部分兵權，又籠絡了一眾官員，此次靖王事敗，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回京之路，怕是依舊難行。

暗衛傳完話，便拱手告退，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密林中。蕭馳野看著密鬆林的方向，沉聲道：“榮王敢這麼做，怕是還有後手，我們得加快行程，儘早回京。”

沈澤川點頭，轉身往回走，暮色漸濃，林間的風添了幾分涼意，落在身上，竟比方纔廝殺時還要讓人覺得寒。二人回到隊伍中，即刻下令連夜趕路，青楓衛的兵士們雖已疲憊，卻個個精神緊繃，馬蹄踏碎林間夜色，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此時的京城，太傅府內燈火通明，太傅立在書房窗前，望著宮外榮王府的方向，指尖叩著窗沿，神色凝重。書房案上，擺著靖王勾結北狄的罪證，也擺著榮王往來的密函，他低聲自語：“澤川，馳野，老夫能做的，便隻有這些了，能不能破了榮王的局，就看你們的了。”

窗外，月色被雲層遮住，京城的夜，暗潮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