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順治元年九月十九日,正陽門內塵埃未散,六歲的福臨身著簇新龍袍,在孝莊文皇後的攙扶下緩步入城。街道兩側,前明舊官與八旗軍民分列恭迎,歡呼聲中夾雜著斷續的抽泣——三日國喪的哀慼尚未散儘,崇禎帝的靈牌仍供奉在曆代帝王廟中。少年天子抬眼望去,承天門城樓隻剩殘破城台,廊房化為焦土,唯有武英殿的琉璃瓦在秋陽下泛著微光,那是多爾袞臨時理政的所在,也是他即將安身的宮苑。
入宮次日,多爾袞便率滿漢群臣奏請舉行登基大典。武英殿內,範文程手捧勸進表,聲音沉穩有力:“燕京乃龍飛之地,今四海歸心,當早定大統,以安萬民。”洪承疇附議:“宜循漢製告祭天地,昭示正統,方能籠絡民心。”多爾袞立於禦座之側,目光掃過階下百官——馮銓等前明舊臣蟒袍新製,吳三桂等降將甲冑鮮明,滿蒙諸王腰佩彎刀,各族官員濟濟一堂,已然是新朝氣象。福臨端坐禦座,小手攥著衣角,依著多爾袞的囑咐頷首應允。
十月初一黎明,天壇圜丘壇香菸繚繞。福臨在禮官引導下,依次完成上香、獻玉帛、獻爵之禮,稚嫩的聲音跟著讚禮官誦讀祝文:“惟天眷佑,底定中原,臣福臨恭承大統,願四海永寧,兆民康阜。”祭天禮畢,鑾駕返回紫禁城,此時的太和殿(原皇極殿)仍在火海廢墟中,登基大典隻得在武英殿舉行。當“萬歲”聲震徹殿宇,福臨望著階下躬身的群臣,忽然想起盛京宮中的歲月,如今腳下的土地,已遠比故鄉遼闊。
大典之後,多爾袞頒下三道詔令,穩固新政根基。其一,重申“天下臣民照舊束髮,悉從其便”,收回此前剃髮之令,平息漢民不滿;其二,廣招前明官員,無論黨爭舊怨、是否降順過大順,隻要歸順新朝皆可錄用;其三,下令修複乾清宮,同時為崇禎帝補諡“懷宗端皇帝”,以帝禮厚葬,彰顯“弔民伐罪”之意。一時間,京畿秩序漸穩,商賈複業,流民歸鄉,曾被戰火蹂躪的都城慢慢恢複生機。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湧動。滿洲保守貴族對多爾袞的“漢化”舉措頗有微詞,私下抱怨“捨本逐末”;南方南明弘光政權仍在集結兵力,意圖北伐;遠遁陝西的李自成殘部也未完全覆滅。十月中旬,多爾袞任命阿濟格率吳三桂、尚可喜追擊大順軍,多鐸領兵南下經略江南,兩路大軍齊頭並進,拉開了統一全國的序幕。武英殿內,多爾袞手持軍報與福臨商議,少年天子雖懵懂,卻已懂得在叔父的指引下批閱奏章,接受萬國來朝。
冬月初雪,紫禁城的琉璃瓦覆上銀霜。乾清宮的複建工程如火如荼,工匠們日夜勞作,試圖重現昔日宮闕榮光。福臨身著常服立於武英殿廊下,望著漫天飛雪,身後是忙碌的內侍與值守的衛兵。他或許尚不明白“定鼎”二字的沉重分量,但他知道,這座燃燒過又重生的都城,將見證一個王朝的開啟。而遠方的戰報與朝堂的議論交織在一起,預示著這場龍爭虎踞的大戲,纔剛剛進入最壯闊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