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雨連天1 第11章 江霧藏鋒

- 南都的秋江總是籠著濃得化不開的霧，烏篷船行在水麵上，槳聲欸乃，驚起灘邊幾隻水鳥，撲棱著翅膀冇入白茫茫的水汽裡。

沈青崖立在船尾，指尖摩挲著一枚刻著“雁”字的玉牌，玉質微涼，是昨夜從暗線手中接過的信物。船身輕晃，他抬眼望向霧深處的渡口，那裡停著三兩艘漕船，帆布上印著“江南織造”的戳記，卻在船舷處藏了禁軍的玄鐵令牌——這是京中勢力伸到南都的第一縷爪牙。

“大人，前麵就是沈家舊塢了。”撐船的老艄公聲音沙啞，帶著南都本地的軟語，“隻是這幾日塢裡不太平，夜裡總聽見鐵器相擊的聲響。”

沈青崖頷首，將玉牌收入袖中，反手按住腰間的軟劍：“無妨，隻管靠岸。”

船剛泊穩，塢口的燈籠便倏地亮了兩盞，昏黃的光刺破江霧，照出兩個身著短打的漢子，腰間都彆著製式統一的彎刀。“來者何人？”其中一人沉聲喝問，手已按在刀把上。

“尋故人。”沈青崖緩步下船，衣襬掃過灘邊的濕石，“沈家舊仆，歸塢。”

那兩人對視一眼，正要上前搜身，卻見沈青崖抬手甩出一枚竹籌，竹籌旋轉著釘在旁邊的木柱上，籌身刻著的“青”字在燈光下格外醒目。兩人臉色驟變，齊齊躬身：“不知是青先生，失禮了。”

沈青崖越過他們走進塢中，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江霧浸得發滑，兩側的倉房大多空置，隻有最深處的一間亮著燈。走近時，隱約聽見裡麵傳來爭執聲，是南都話，夾著幾句京腔，聽得不真切，卻能辨出其中有“密檔”“祠堂”“燒了”幾個詞。

他抬手推開虛掩的木門，屋內的爭執聲戛然而止。七八個人圍在一張木桌前，桌上攤著一卷燒焦的帛書，為首的是個麵色冷峻的中年男子，見了沈青崖，眼中先是驚愕，隨即化作狠厲，猛地抄起桌上的短刀劈來。

“青先生既來了，就彆想走了！”

刀鋒帶著破風的銳響，沈青崖側身避開，軟劍順勢出鞘，劍脊撞在刀身之上，發出一聲脆響。他看著滿屋的人，目光掃過那捲燒焦的帛書，心底已然明瞭——這不是沈家的舊部，而是衝著南都密檔來的暗衛，而真正的沈家之人，怕是早已遭了毒手。

江霧更濃了，塢中的廝殺聲被水汽裹著，散在秋江之上，無人聽聞。而南都的風，纔剛掀起第一重波瀾。

塢中的刀光劍影在江霧裡攪成一團，沈青崖的軟劍如遊龍般穿梭，劍刃擦過一名暗衛的手腕，血珠濺在青石板上，瞬間被江霧凝成的濕汽暈開。

那為首的中年男子見手下接連倒地，眼底的狠厲更甚，他從懷中摸出一枚火摺子，揚手便要往桌上的焦帛扔去：“燒了它，誰也彆想拿到！”

沈青崖眸光一凜，足尖點地掠上前，軟劍橫劈，堪堪打落他手中的火摺子。火摺子滾落在地，火星濺在那捲焦帛邊緣，燎起一絲黑煙，他伸手將焦帛搶入懷中，反手一劍抵住男子的咽喉：“誰派你們來的？”

男子脖頸抵著劍刃，卻笑得猙獰：“青先生以為，憑你一人，能擋得住南都的天羅地網？沈家的密檔，早就不是你們能碰的東西了。”

話音未落，他突然猛地撞向劍刃，鮮血瞬間染紅了沈青崖的劍鞘。其餘暗衛見首領自儘，也紛紛紅了眼撲上來，沈青崖旋身避開刺來的短刀，軟劍翻飛間，又有兩人倒在血泊中。

不過片刻，塢中便隻剩他一人，江霧卷著血腥味，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他走到桌前，撿起那枚被打落的火摺子，吹亮後湊近懷中的焦帛。帛書燒得隻剩半截，邊緣還在微微捲曲，上麵的字跡大多炭化，隻依稀能辨出“雁歸”“南都水師”“宮城密道”幾個零碎的字。

正欲細查，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禁軍的呼喝：“圍起來，彆讓裡麵的人跑了！”

沈青崖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他將焦帛塞進內襯的夾層，轉身掠向塢後的水巷。水巷窄窄的，兩側是臨水的吊腳樓，他踩著樓外的木柱借力，幾個起落便躍上船舷，撐船的老艄公正縮在船尾發抖，見他上來，忙揮槳劃船。

烏篷船駛入秋江深處，身後的火光映紅了半邊江麵，禁軍的箭矢擦著船篷飛過，釘在船板上。沈青崖伏在船中，指尖摩挲著焦帛的殘邊，那幾個零碎的字在腦海中盤旋——南都水師、宮城密道，這兩樣東西牽扯在一起，怕是京中那位，早已在南都佈下了更大的局。

船行出數裡，江霧漸淡，遠處的渡口旁停著一艘畫舫，舫上掛著一盞寫著“衛”字的燈籠。沈青崖示意老艄公靠過去，剛踏上畫舫，便見衛昭倚在艙門處，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倒冇想到，你這趟沈家舊塢之行，會鬨得這麼大。”

沈青崖將焦帛取出遞給他，沉聲道：“不是我鬨大，是有人想讓沈家的秘密，永遠埋在南都。”

衛昭展開焦帛，看著上麵的殘字，臉色漸漸沉了下來：“雁歸……這是當年先太子的暗記。看來，南都這灘水，比我們想的還要深。”

江風驟起，吹得畫舫的簾幕獵獵作響，南都的風，終究是吹開了陳年的秘事，也吹來了一場避無可避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