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宮門前的血跡被初雪掩了大半,融雪混著暗紅的水跡,順著青石板的紋路蜿蜒,像極了一張扯不開的網。
淩瑜立在宣政殿的丹陛之下,指尖還沾著未乾的墨,方纔在龍案前替新帝擬的登基詔書墨跡已凝,可殿內的寒氣,卻順著袍角鑽進了骨縫裡。
“淩大人,新帝已入內殿歇下,您這幾日勞心,也該回府了。”內侍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響起,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淩瑜抬眼,目光掃過龍椅旁那道新鮮的刀痕——那是昨夜宮門喋血時,靖王的佩劍劈砍留下的印記。龍榻之爭落了幕,老帝崩於亂箭,三皇子蕭珩在靖王與禁軍的簇擁下登了基,可這朝堂,早已成了一盤被攪亂的殘棋。
“靖王呢?”他收回目光,聲音淡得像殿外的雪。
“靖王殿下……剛帶著親兵出了西華門,說是去查抄楚黨餘孽的宅邸了。”內侍垂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淩瑜唇角勾起一抹冷弧。楚黨是老帝的心腹,昨夜宮門喋血時已被清剿大半,靖王此刻去查抄,哪裡是清剿餘孽,分明是在收攬楚黨手中的兵權與財帛。
他轉身走向殿外,雪片落在肩頭,轉瞬便化了。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光影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告訴新帝,晚朝我會列席。”淩瑜的聲音被風雪卷著,散在空氣裡,“另外,讓欽天監擬一份祭天的摺子,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後。”
內侍連忙應下,看著淩瑜的身影消失在宮道儘頭,隻覺得那道背影,竟比這漫天風雪還要冷。
而淩瑜走至宮道拐角時,袖中的手悄然握緊。靖王的野心,新帝的怯懦,還有那些隱在暗處、尚未浮出水麵的勢力……這盤殘棋,纔剛剛開始落子。
雪勢漸急,打在烏木傘麵上沙沙作響。隨行的護衛撐著傘,腳步放得極輕,不敢驚擾了身前沉思的人。宮道兩側的鬆柏覆了雪,枝椏低垂,像一個個緘默的衛士,守著這宮城深處的無儘風波。
行至東華門側的偏巷,一道黑影忽然從廊柱後閃出,單膝跪地,動作利落得不帶一絲風聲。
“大人。”黑影壓低了聲音,氣息裡帶著雪粒的寒意,“靖王的人在楚相舊宅搜出了三箱兵符,還有一封密信,是楚相與鎮北將軍的往來函件。”
淩瑜腳步未停,聲音沉了幾分:“密信內容?”
“是楚相以老帝之名,令鎮北將軍暫緩回京。”黑影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靖王已經派人快馬加鞭趕往北境,說是要‘宣新帝旨意,調鎮北軍入京護駕’。”
“護駕?”淩瑜冷笑出聲,雪沫子隨著他的話音濺在唇邊,“不過是想將鎮北軍也攥進手裡罷了。”
鎮北將軍手握十萬邊軍,是朝中唯一能與靖王麾下禁軍抗衡的力量。楚相死前扣著調兵的令符,鎮北將軍便成了無根的浮萍,靖王這時候去拉攏,分明是想斷了旁人借力的可能。
他抬手,袖中一枚冷玉令牌滑落在掌心,玉色瑩白,上麵刻著一隻展翅的玄鳥。
“去北境,把這個交給鎮北將軍。”淩瑜的指尖摩挲著令牌上的紋路,目光幽深,“告訴他,三日之後,新帝登基,他若想保全麾下十萬將士,便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黑影接過令牌,指尖觸到玉質的冰涼,心頭一凜。這玄鳥令牌是先帝暗中授予淩瑜的信物,持此令者,可調動暗中佈防的三千暗衛,更是與鎮北將軍早年的約定憑證。
“屬下明白。”黑影躬身,身形一閃,便消失在風雪瀰漫的巷口。
淩瑜收了手,抬眼望向漫天飛雪。北境的風,宮城的雪,還有靖王步步緊逼的腳步,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他站在網中央,既是執棋者,也是這殘棋中最關鍵的一枚棋子。
三日後的登基大典,註定不會太平。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白霧在眼前散開。身後的宮城巍峨矗立,簷角的琉璃瓦在雪光下泛著冷光,像極了蟄伏的猛獸,隻待一個時機,便會露出獠牙。
“回府。”淩瑜低聲吩咐,烏木傘轉過一個弧度,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暗潮。
馬車軲轆碾過積雪,發出咯吱的聲響,漸漸駛離了宮牆。雪幕中,宣政殿的輪廓越來越模糊,而那盤殘棋,卻在風雪裡,悄然落下了至關重要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