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雨連天1 第24章 逆鱗塚.茶煙入鬢

- 暮色漫過山坳時，江寒衣與玉衡子循著炊煙，走到了山腳下的一座茅舍前。

籬笆院裡種著幾株晚梅，花瓣落了一地，被晚風捲著，黏在晾曬的青布上。茅舍的木門虛掩著，裡麵傳出陶壺沸茶的輕響，還有老嫗哼著的吳儂軟語，調子軟得像山澗的溪水。

玉衡子剛要抬手叩門，卻被江寒衣按住手腕。

“不必。”江寒衣搖頭，目光落在院角的竹筐上。筐裡擱著一支竹笛，笛穗的紅絨線沾著春泥，正是白日裡那稚子遺落的。

這時木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一位挽著鬢髮的老嫗，手裡端著個粗瓷碗。她看見院外的兩人，也不驚訝，隻是笑著招手：“兩位遠客，可是來討碗熱茶？”

江寒衣頷首，與玉衡子並肩走進籬笆院。

老嫗將兩人引到簷下的木桌旁，又轉身進屋端出兩盞熱茶。茶湯碧清，浮著幾片野茶的葉子，熱氣嫋嫋升起，裹著淡淡的梅香，漫過兩人的衣襟。

玉衡子端起茶盞，指尖剛觸到杯壁，忽然挑眉。他望向院角的竹笛，又看向老嫗鬢邊彆著的一枚青銅簪子——簪子的紋路，竟與逆鱗塚的墓碑如出一轍。

老嫗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開口：“老身的夫君，年輕時曾進山采藥，撿到過一塊青銅殘片，打磨了半輩子，才成了這支簪子。”她抬手摸了摸簪頭，眼裡漾著笑意，“他說那殘片上刻著龍紋，是山神爺賜的，能護佑一方安寧。”

江寒衣端起茶盞，茶湯入喉，暖意順著四肢百骸漫開。他忽然想起白日裡埋在草地的鐵劍，想起那支縈繞著淡淡龍氣的竹笛，想起稚子跑過田埂時的笑聲。

原來宿命的歸處，從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對決，而是這樣一碗浸著梅香的熱茶，一院落滿花瓣的暮色，一聲老嫗隨口哼出的軟語。

晚風再次吹過，捲起簷下的茶煙，絲絲縷縷，纏上江寒衣的髮梢。

他抬眼望向天邊，月色正濃，星辰明滅，與逆鱗塚的星骸截然不同，卻有著同樣的安寧。

玉衡子放下茶盞，忽然輕笑出聲。他抬手摘下腰間的青銅碎片，隨手拋進梅樹底下，碎片冇入土中，竟生出一抹極淡的綠意。

“這人間，確實值得多留些時日。”

茶煙正濃時，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白日裡那幾個稚子慌張地跑進來，領頭的孩子眼眶通紅，拉著老嫗的衣袖哽咽：“阿婆，阿樹不見了！他拿著竹笛，追著彩蝶往山上去了！”

老嫗手裡的茶盞猛地一頓，茶湯濺出杯沿。“後山有瘴氣，還有落石……”她聲音發顫，轉身就要往山裡衝。

江寒衣起身攔住她：“我去尋。”他望向玉衡子，“你留在這裡。”

玉衡子把玩著空茶盞，指尖劃過梅樹底下新生的綠意：“也好。這院裡的龍氣，比後山還重些。”

江寒衣循著山路往上走，暮色漸沉，林子裡的霧氣越來越濃，隱約有笛聲斷斷續續傳來，調子不成章法，卻裹著一絲躁動的龍氣，與白日裡那支竹笛截然不同。

轉過一道山彎，他看見那名叫阿樹的稚子正蹲在一塊巨石旁，竹笛橫在唇邊，吹得滿臉通紅。巨石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龍紋，與逆鱗塚的碑紋如出一轍，而石縫裡，正滲出縷縷黑氣，纏繞著阿樹的手腕。

“彆吹了。”江寒衣快步上前，伸手去奪竹笛。

可指尖剛觸到笛身，那支竹笛突然爆發出刺眼的紅光，龍氣如潮水般湧出，將江寒衣震退半步。阿樹被黑氣纏得動彈不得，小臉憋得發紫，竹笛脫手飛出，落在巨石上，竟與石紋嵌合在一起。

“吼——”

一聲低沉的龍吟從巨石下傳來，震得山林搖晃。黑氣化作黑龍虛影，盤旋在半空，一雙燈籠大的眼睛死死盯著江寒衣，正是當年被他封印在逆鱗塚的殘魂。

“江寒衣，你以為埋了鐵劍，斷了龍血，就能斬斷因果？”黑龍虛影嘶吼著，聲音裡滿是怨毒，“這孩子的血脈裡，流著當年血詔的餘澤，他是我的新宿主！”

江寒衣抽出腰間的短刃，寒光一閃：“你的因果，不該落在一個孩子身上。”

他正要揮刃斬向黑龍虛影，卻見阿樹突然撲過去，抱住了巨石上的竹笛：“不許你欺負這位叔叔！”

稚子的聲音清脆，竟讓那躁動的龍氣瞬間平靜了幾分。竹笛上的紅光黯淡下去，黑龍虛影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卻漸漸化作青煙，被竹笛吸入其中。

江寒衣愣住了。他走到阿樹身邊，看著孩子手裡的竹笛，笛穗的紅絨線不再躁動，反而泛著溫和的光暈。

“叔叔，它不鬨了。”阿樹舉起竹笛，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江寒衣接過竹笛，指尖撫過笛身，那縷躁動的龍氣，竟真的化作了溫潤的暖意，與人間的煙火氣纏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下山時，月光穿過林葉，灑在兩人身上。阿樹牽著江寒衣的手，哼著不成調的曲子，竹笛在他懷裡輕輕晃動，傳出細碎的嗡鳴，像是在與遠山應和。

回到茅舍時，玉衡子正坐在簷下，麵前的茶盞裡又添了新茶。他抬眼看向江寒衣手裡的竹笛，挑眉道：“看來，有些因果，不是斬斷，而是和解。”

江寒衣將竹笛遞給阿樹，看著孩子跑回老嫗身邊，才坐下端起新茶。茶湯依舊溫熱，梅香混著月色，漫過心頭。

“和解，或許纔是最好的歸位。”他輕聲說。晚風拂過，簷下的茶煙與天邊的月色纏在一起，溫柔得讓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