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島的崩塌,宛若一場絢麗而絕望的夢魘終曲。巨大的水晶結構從內部瓦解,轟鳴聲壓過了海浪的咆哮,無數閃爍著幻彩光芒的碎片如同流星雨般砸向沸騰的海麵。葉懿愫一行人駕馭著略顯殘破的渡虛靈舟,險之又險地衝出那片正在沉冇的夢幻之地。
靈舟之上,氣氛凝重中夾雜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悸動。
新加入的瞳心,那雙原本蘊藏著無儘夢幻的眸子,此刻還殘留著對島塌瞬間的驚懼,以及脫離長久沉眠後對陌生外界的不安。她緊緊挨著性格溫婉的蘇沐,彷彿這靈語脈少女的低語能撫平她心中的波瀾。蘇沐正輕聲安撫著她,同時也好奇地感知著瞳心身上那若有若無、卻能影響心緒的幻夢之力。
淩昊站在船頭,身姿如槍,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後方逐漸被海水吞噬的琉璃島廢墟,眉頭緊鎖。他體內的戰靈血脈在之前的戰鬥和隨後的天劫餘威中依舊沸騰不息,渴望更酣暢淋漓的戰鬥。青嵐則半蹲在甲板上,手指輕觸靈舟的防護陣法核心,淡青色的靈力流轉,修複著在崩塌中被碎石衝擊產生的細微裂痕,她的側臉在海外特有的熾烈陽光下顯得沉靜而專注。
墨辰擦拭著他的本命法寶胚體——那柄融合了星核鐵的長錘,上麵新添的幾道劃痕讓他有些心疼。黃瑤抱著她那隻毛茸茸的、名為“絨絨”的尋寶靈鼬,小傢夥似乎對逃離險境頗為興奮,吱吱叫著。而玄夜,依舊隱在船舷的陰影裡,氣息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唯有偶爾掃過葉懿愫背影的目光,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
所有人的目光中心,無疑是葉懿愫。
她靜立舟尾,海風拂過她漸趨成熟的容顏,吹起幾縷銀白色的髮絲。與以往不同,一股淵渟嶽峙的沉穩氣息自然流露,周身隱隱有星輝與淡金色的丹氣繚繞,那是金丹初成的標誌。曆經九重雷劫、心魔噬魂、贔風蝕骨的考驗,她不僅成功凝聚金丹,更因七脈遺孤齊聚時產生的奇異血脈共鳴,使得這顆金丹蘊含了星辰、大地、幻夢乃至天劫雷霆的多種特質,成為了萬中無一的異種金丹。
此刻,她正微微閉目,內視丹田。那枚鴿卵大小的金丹緩緩旋轉,色澤並非純粹的金色,而是內蘊星辰璀璨,外繞大地沉黃,核心處一點幻夢迷離,表麵偶爾有細微的電弧跳躍。澎湃的靈力如江河奔湧,遠超築基期時的涓涓細流,神念覆蓋範圍也暴漲十數倍,方圓數十裡內的風吹草動,甚至海中魚群的遊弋,都清晰映照在心田。
“這就是金丹期的力量……”葉懿愫心中暗歎。她能感覺到,不僅靈力總量和品質發生了質的飛躍,對天地靈氣的感應和操控也更為精微。原本需要全力施展的《幽影幻蹤步》,如今或許隻需心念一動便可施展出更玄妙的境界。那尚未完全開啟的第三卷軸,似乎也因神識的增強而有了鬆動的跡象。
“感覺如何?”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邊響起。是淩昊走了過來,他看著葉懿愫,眼中有著毫不掩飾的關切,以及一絲為同伴強大的由衷喜悅。
葉懿愫睜開眼,眸中星芒一閃而逝,微笑道:“前所未有的好。隻是,力量增長太快,還需時間徹底掌控。”她目光掃過舟上眾人,“而且,我們現在的麻煩,恐怕纔剛剛開始。”
她指的是天劫結束時,被那聲勢吸引而來的滄瀾宗梟羽衛。雖然當時她初試金丹鋒芒,以一招蘊含星辰之力的“碎星指”驚退了那幾名築基期的巡查弟子,但滄瀾宗作為海外修真大派,絕不會對此事善罷甘休。他們的行蹤,已經暴露。
青嵐站起身,拂去衣角的微塵,冷靜分析道:“滄瀾宗的勢力範圍主要在碎星群島東部,我們如今向西而行,正是前往故地方向。但根據星鑰感應和雲隱前輩留下的資訊,故地如今被‘黑煞教’占據,環境險惡,絕非善地。”
“管他什麼黑煞教白煞教,敢擋路,一拳轟開便是!”淩昊戰意昂揚,築基後期的氣息鼓盪。
墨辰悶聲道:“不可大意。能占據一族故地,豈是易與之輩?我們需從長計議。”
陰影中的玄夜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冷嘲:“長計議?隻怕追兵不給時間。滄瀾宗的梟羽衛以追蹤之術聞名,我們留下的靈力痕跡,在他們眼中如同指路明燈。”
葉懿愫點頭,玄夜所言非虛。她沉吟片刻,道:“玄夜說得對,當務之急是擺脫可能的追蹤,並儘快熟悉故地外圍的情況。”她看向青嵐,“青嵐,能否在靈舟上佈置一道隱匿氣息的陣法,儘量抹去我們的行跡?”
“我儘力而為。”青嵐頷首,“需要一些時間和靈石。”
“無妨。”葉懿愫又看向瞳心,“瞳心姑娘,你的幻夢之力,能否製造一些幻象,乾擾追蹤者的判斷?”
瞳心怯生生地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顫抖:“我……我可以試試。如果範圍不大,持續時間不長的話……”
“足夠了。”葉懿愫給予她一個鼓勵的眼神,“我們需要爭取時間。淩昊,墨辰,輪流警戒。黃瑤,讓絨絨注意水下和空中的異常。蘇沐,你協助青嵐佈陣,你的靈語脈或許能與陣法材料產生共鳴,提升效果。”
一條條指令清晰下達,眾人各自領命,靈舟上的氣氛頓時從劫後餘生的鬆散變得緊張有序。這就是葉懿愫作為核心的凝聚力,尤其是在她晉升金丹後,這種領導力更加不容置疑。
渡虛靈舟在青嵐的操控下,降低了飛行高度,幾乎是貼著海麵飛行,藉助海浪的氣息掩蓋自身。青嵐和蘇沐合作,將一塊塊中品靈石嵌入舟身特定位置,勾勒出玄奧的陣紋,一道淡薄如霧的光罩緩緩升起,將靈舟的氣息與外界隔絕。
瞳心閉上眼睛,雙手結印,指尖流淌出如夢似幻的光暈。這些光暈悄無聲息地融入周圍的海霧之中,形成了數道與他們真實路線略有偏差的、帶有微弱靈力波動的虛假痕跡。
葉懿愫則走到船頭,取代淩昊進行第一輪警戒。她將神念最大限度鋪開,仔細感知著後方和四周。金丹期的神念果然非凡,她甚至能“看”到極遠處天際,有幾個微小的黑點正在逡巡,似乎失去了明確方向,正是梟羽衛的製式靈舟。
“暫時安全了。”她輕聲道,但心中並未放鬆。星鑰對故地的感應越來越清晰,那是一種混合著親切、悲傷與危險的複雜悸動。父母族人喋血之地,如今被邪魔盤踞,前路註定荊棘密佈,血雨腥風。
靈舟繼續向西,飛離碎星群島的範圍,下方的海水顏色逐漸變深,從琉璃島附近的澄澈碧藍化為深沉的墨藍。天氣也變得惡劣起來,烏雲彙聚,海風帶著鹹腥和隱隱的煞氣。
數日後,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被灰黑色霧氣籠罩的海岸線出現在視野儘頭。那霧氣並非尋常水汽,其中蘊含著令人心悸的死寂與怨念能量,甚至能侵蝕神識。
“到了,故地外圍,‘葬神淵’的邊緣。”葉懿愫站起身,目光穿透稀薄的雲霧,落在那片死寂的土地上,眼神複雜難明。根據星鑰和資訊,天靈貓族故地的核心區域早已在當年大戰中陸沉,化為絕地,而外圍這片廣袤的丘陵沼澤地帶,則被一個名為黑煞教的邪修勢力占據,成為了隔絕內外的屏障。
“好濃的煞氣……”淩昊麵色凝重,體內的戰意本能地被激發,又被他強行壓下。
青嵐檢查了一下隱匿陣法,道:“陣法在此地煞氣侵蝕下,效果會打折扣,我們需更加小心。”
就在這時,黃瑤懷中的絨絨突然焦躁地叫了起來,小爪子指向左前方的一片佈滿嶙峋礁石的海灘。
幾乎同時,葉懿愫的神念也捕捉到了異常:“有動靜!準備應對!”
眾人立刻戒備。隻見那片礁石後方,轉出七八個身著黑色短褂、身上繪著猙獰鬼首圖案的修士,修為多在築基初期到中期,為首一個獨眼大漢,更是有築基後期的實力。他們手持散發著黑氣的鎖鏈和彎刀,眼神凶戾,正驅趕著幾個衣衫襤褸、麵色驚恐的凡人漁民,似乎要將他們押往霧瘴深處。
“是黑煞教的巡邏隊!”玄夜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帶著一絲厭惡,“他們在抓捕活人,用於修煉邪法或血祭。”
那獨眼大漢似乎也察覺到了空中的微弱靈力波動,抬頭望來,獨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和貪婪:“咦?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居然還有肥羊送上門?兄弟們,把這飛舟給我打下來!”
幾名黑煞教徒立刻怪叫著,祭出黑色鎖鏈和符籙,化作數道黑光向渡虛靈舟纏來!那鎖鏈之上怨魂哀嚎,顯然沾染了無數生靈的怨氣。
若是以前,麵對數名築基修士的圍攻,葉懿愫等人必然要經曆一番苦戰。但此刻——
葉懿愫眼神一冷,甚至未曾動用兵器,隻是抬起右手,食指向前輕輕一點。
“碎星。”
一點璀璨的星芒自她指尖綻放,瞬間放大,如同夜空中的流星墜地,帶著一股堂皇正大又淩厲無匹的意誌。那幾道襲來的黑氣鎖鏈如同冰雪遇陽,瞬間寸寸斷裂、消融。星芒去勢不減,精準地轟擊在為首那名獨眼大漢的胸膛。
“噗!”
獨眼大漢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轉為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他身上的護體煞氣如同紙糊一般破碎,胸膛塌陷,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飛出去,撞碎了好幾塊礁石,落地時已氣息全無。
寂靜!
剩下的黑煞教徒全都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臉上的凶戾變成了駭然。築基後期的隊長,被對方輕描淡寫的一指……秒殺了?
葉懿愫緩緩收回手指,周身金丹威壓稍稍釋放,如同無形的山嶽籠罩而下。她目光掃過那些噤若寒蟬的黑煞教徒,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滾回去告訴你們教主,天靈貓族,回來了。”
那些教徒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倉皇逃入濃霧之中,連同伴的屍體都顧不上了。
淩昊哈哈大笑:“痛快!金丹之威,果然不同凡響!”
青嵐等人也鬆了口氣,同時心中震撼於葉懿愫實力的暴漲。
葉懿愫卻並無喜色,她看向那些獲救後跪地叩拜、感激涕零的漁民,又望向煞氣瀰漫的故地方向,輕聲道:“這,隻是開始。真正的陰雲,還在裡麵。”
她清楚,這一指,不僅是解圍,更是向盤踞在此的黑煞教,以及可能潛伏在暗處的影蛛勢力,宣告了他們的歸來。風波,將由此而起。
渡虛靈舟緩緩降落在海灘上,葉懿愫走下靈舟,腳踏在故土邊緣的土地上,感受著腳下傳來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氣息,以及那瀰漫在空氣中、曆經歲月仍未散儘的悲壯與怨憤。
故土陰雲,已悄然籠罩。
(第9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