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迅速吞噬了林間最後一絲天光。刺骨的寒意伴隨著夜露瀰漫開來,滲入葉懿愫濕透的衣衫,鑽入她血肉模糊的傷口,冷得她牙齒格格作響,幾乎失去知覺。
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感一陣強過一陣,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旋轉,耳畔除了嗡鳴,便是自己粗重而紊亂的喘息,以及心臟在空蕩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她蜷縮在溪邊巨石的陰影下,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不住地顫抖,如同秋風中最脆弱的一片落葉。
手臂和小腿上的傷口即便經過草草處理,依舊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提醒著她方纔與死亡擦肩而過的驚險。更可怕的是,那濃鬱的血腥味,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裡,如同黑暗中最明亮的燈塔,不知會引來何等可怕的存在。
她不敢睡,也不能睡。每一次遠處傳來的細微聲響——或許是夜梟振翅,或許是枯枝掉落——都讓她驚得渾身一顫,心臟驟停,死死攥緊那半截斷裂的樹枝,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恐懼和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師父溫暖的笑容、大師兄無奈又縱容的眼神、柳師姐爽利的笑聲……那些畫麵越是清晰,此刻的孤寂與無助就越是刻骨銘心。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她將臉深深埋入膝蓋,無聲地流淚,滾燙的淚水滑過冰冷的臉頰,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隨即又被寒意取代。
“沙沙……沙……”
就在這時,一種不同於風吹草葉的、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隱隱約約地從下遊的黑暗密林中傳來。
葉懿愫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向聲音來源的方向,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瞬間凍結了!
那腳步聲並不急促,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每一步落下,都彷彿踩在她的心跳節拍上,讓大地微微震顫。伴隨著腳步聲,還有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臊氣味隨風飄來。
來了!終究還是來了!
她的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收縮成一點,呼吸驟然停止。
下一刻,兩盞幽綠色的、足有嬰兒拳頭大小的“燈籠”,在漆黑的林木縫隙間亮起,那光芒冰冷、殘忍,充滿了嗜血的**!
緊接著,一個龐大得超乎想象的身影,緩緩從黑暗中踱出!
那是一頭巨虎!但其體型遠比尋常猛虎龐大近乎一倍,肌肉賁張如同虯結的岩石,皮毛呈現出詭異的暗紫色,上麵佈滿著黯淡的詭異紋路。它口中探出的獠牙如同兩柄彎曲的慘白匕首,滴落著粘稠的涎液。最可怕的是,它周身散發出的妖氣,遠比之前那頭青狼強悍數倍不止,赫然是一頭真正踏入一階巔峰、甚至半隻腳邁入二階的恐怖妖獸——幽影妖虎!
幽影妖虎顯然是被溪水中瀰漫的血腥味吸引而來。它那冰冷的綠色豎瞳瞬間就鎖定了巨石陰影下,那個渺小、脆弱、散發著誘人血食氣息的身影。
“吼——!”
一聲低沉卻震人心魄的虎嘯響起,並不響亮,卻蘊含著可怕的靈魂威懾力,震得葉懿愫頭皮發麻,腦中一片空白,連思考的能力都在瞬間被剝奪了!
逃?往哪裡逃?怎麼可能逃得掉?
巨大的實力差距帶來的絕對壓製,讓她連動彈一根手指都變得無比困難。她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頭象征著死亡與毀滅的巨獸,邁著優雅而殘忍的步伐,不緊不慢地涉入溪水,朝著她藏身的巨石走來。
溪水被它龐大的身軀分開,嘩嘩作響,每一聲都敲擊在葉懿愫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完了……
這一次,真的完了……
師父……對不起……小貓……還是太冇用了……
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利齒撕裂喉嚨的劇痛降臨。冰冷的淚水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然而,預想中的痛苦並未到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了。
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妖氣,那沉重的涉水聲,那腥臊的熱風……一切都突然消失了。
萬籟俱寂,隻剩下溪水潺潺流動的天然聲響,以及……一縷極其清冷、若有若無的幽香,悄然驅散了那令人作嘔的腥氣。
葉懿愫顫抖著,難以置信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然後,她看到了足以銘記一生、震撼她靈魂的一幕。
清冷的月光,不知何時穿透了層疊的樹冠,如銀紗般灑落溪麵。就在她藏身的巨石前方,溪流中央,一道身影背對著她,悄然佇立。
那人身姿挺拔如孤鬆傲竹,穿著一襲纖塵不染的月白色長袍,寬大的袖口和衣襬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飄逸出塵,不似凡間客。如瀑的銀白色長髮並未束起,隨意披散在身後,在月光下流淌著清冷皎潔的光輝,彷彿彙聚了漫天月華。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卻彷彿是整個天地的中心。周遭的一切,包括那頭凶戾恐怖的一階巔峰妖獸,都淪為了微不足道的背景。
而那頭方纔還煞氣沖天、不可一世的幽影妖虎,此刻竟如同被無形的山嶽死死壓住,龐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四爪深陷溪底淤泥,口中發出極度恐懼的、低低的嗚咽聲,那雙幽綠色的豎瞳裡,隻剩下純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戰栗和敬畏!它甚至連抬頭直視那道背影的勇氣都冇有!
葉懿愫屏住了呼吸,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就在這時,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動了。
他並未回頭,隻是隨意地、輕輕抬起了右手。他的手指修長如玉,骨節分明,在月光下彷彿透明。
然後,他朝著那頭瑟瑟發抖的妖虎,輕輕揮了揮衣袖。
動作輕描淡寫,如同拂去衣襟上微不足道的塵埃。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冇有絢麗奪目的光華。
然而,那頭實力堪比築基初期修士的一階巔峰妖獸,幽影妖虎,龐大的身軀就像是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柔和巨力輕輕推開,又像是被憑空抹除的畫卷一角,無聲無息地、輕飄飄地倒飛而出,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徑直冇入下遊漆黑的密林深處。
自始至終,冇有發出一聲哀嚎。
彷彿它從未出現過。
溪水依舊潺潺流淌,月光依舊清冷皎潔。夜風吹過林梢,發出溫柔的沙沙聲。
一切都恢複了寧靜祥和,彷彿剛纔那致命的危機隻是一場幻夢。
葉懿愫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張,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眼前發生的一切,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揮袖之間,輕描淡寫地驅趕一階巔峰妖獸?這是何等通天徹地的手段?恐怕連結丹期的師父……也絕難做到如此舉重若輕!
這位……究竟是誰?
在她極度震駭的目光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麵容。
葉懿愫呼吸猛地一滯。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俊美得近乎不真實的臉龐。膚色冷白,五官輪廓清晰而深邃,彷彿由冰雪精心雕琢而成。他的眉宇間似乎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化不開的孤高與清冷,一雙眸子竟是罕見的淺淡金色,目光平靜無波,如同映照著萬年雪峰的深潭,深邃,淡漠,彷彿世間萬物都無法在其中掀起絲毫漣漪。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可那雙眼眸深處,卻彷彿沉澱了無儘的歲月滄桑,與他年輕的外表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了巨石陰影下,那個渾身狼狽、傷痕累累、嚇得傻掉的小女孩身上。
那雙淡漠的金色瞳孔裡,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瞬,尤其在她那雙因驚恐和淚水而愈顯圓潤的杏眼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滑向她手臂和小腿上仍在滲血的傷口,以及她身上那件破損不堪、沾滿泥汙血漬的青雲門弟子服。
葉懿愫被他看得渾身發毛,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她靈魂最深處的恐懼與秘密。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身體卻僵硬得不聽使喚,隻能像隻被猛禽盯住的兔子般瑟瑟發抖。
白衣男子靜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後,邁開了腳步。
他並未涉水,月白色的錦靴輕點水麵,盪開圈圈細微的漣漪,人卻已如一片輕盈的羽毛,悄無聲息地掠過了溪麵,來到了岸上,站在了葉懿愫的麵前。
居高臨下。
離得近了,葉懿愫更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清冷出塵、彷彿隔絕了整個世界的氣息,以及一種無形中散發出的、令人想要頂禮膜拜的淡淡威壓。
她緊張得幾乎無法呼吸,心臟跳得飛快,不知道這位神秘而強大的存在是敵是友。
男子微微俯身,向她伸出了一隻手。
他的手掌白皙修長,指尖泛著冷玉般的光澤。
葉懿愫嚇得猛地閉上眼睛,縮緊了脖子,以為對方要對她不利。
然而,預想中的攻擊並未到來。一隻微涼的手指,極其輕柔地觸碰到了她受傷手臂的邊緣,避開了傷口,隻是輕輕搭在了她的腕脈之上。
一股溫和醇厚、卻又浩如煙海的奇異力量,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緩緩滲入她的經脈,流遍她的四肢百骸。
刹那間,身上的劇痛如同被春風拂過,迅速消散。傷口處傳來麻癢的感覺,鮮血止住,甚至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癒合!體內因驚嚇、寒冷和力竭而產生的虛弱與不適,也在飛快地消退,一股暖洋洋的舒適感取代了之前的冰冷絕望。
葉懿愫震驚地睜開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正在癒合的傷口,又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張俊美卻淡漠的臉龐。
他……在幫她療傷?
為什麼?
男子並未看她驚訝的表情,隻是專注地感受著她脈搏的跳動,尤其是當那股力量流經她心脈附近時,他淡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指尖微微一頓。
數息之後,他收回了手,負手而立,重新恢複了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樣,彷彿剛纔出手療傷隻是隨手而為。
葉懿愫活動了一下手臂,發現疼痛大減,雖然傷口還未完全癒合,但已無大礙,至少行動無虞。她掙紮著站起身,怯生生地看著對方,張了張嘴,卻因為極度的緊張和陌生,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月光下,一高一矮兩道身影默然相對。
許久,一個清冷如玉磬、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的聲音,終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緩緩響起:
“青雲門……發生了何事?”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