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死寂籠罩著礁石區,隻有海浪不知疲倦拍打岩石的沉悶聲響,以及眾人粗重未平的喘息。墨辰在青嵐的丹藥和靈力疏導下,蒼白的臉色稍稍恢複,但神魂透支的虛弱感絕非短時間內能夠消除。方纔他那搏命般的精神衝擊,不僅擊退了無麵者首領,也讓他自己傷上加傷。
玄夜收回望向霧氣深處的陰沉目光,轉向葉懿愫,邪魅的笑容收斂,難得地帶上了一絲鄭重:“還能走嗎?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無麵者這次失手,下次來的隻會更多、更強。”
葉懿愫看了一眼虛弱的墨辰和驚魂未定的黃瑤、蘇沐,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點了點頭:“帶路。”
玄夜不再多言,身形一動,如同融化的陰影般悄無聲息地滑入側前方更加濃鬱的霧氣中。眾人連忙跟上,這一次,就連最提防他的淩昊也保持了沉默,隻是緊握戰戟,警惕地注意著四周。
在玄夜的引領下,隊伍離開了危機四伏的潮汐礁石區,轉而沿著一條被海水半淹冇的、由巨大獸骨和腐朽木板鋪就的古老棧道,向著霧海深處行進。腳下的棧道濕滑不堪,踩上去發出“嘎吱”的呻吟,彷彿隨時都會碎裂塌陷。兩側的海水顏色愈發深邃,近乎墨黑,水麵上漂浮著一些難以名狀的腐爛絮狀物,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
霧氣在這裡變得更加粘稠,甚至帶著一種冰冷的重量壓在身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幾分。能見度降至不足五步,神識被壓縮到極限,彷彿行走在永恒的混沌之中。
“緊跟著我,彆掉隊。”玄夜的聲音從前方霧氣中幽幽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這裡是‘迷途水徑’,走錯一步,可能就會永遠迷失在霧海的空間褶皺裡,或者驚動某些沉睡的古老存在。”
冇有人懷疑他的話。此地的詭異和壓抑遠超之前,那種無形的危險感如同跗骨之蛆,時刻啃噬著人的神經。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霧氣似乎稍微稀薄了一些,但一種更加濃烈的、混合著死亡、腐朽和絕望的氣息撲麵而來。腳下的棧道終於到了儘頭,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被黑色海水環繞的灣域。
而當眾人看清灣域中的景象時,即便是經曆過機械遺蹟和地脈核心的葉懿愫,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沉船!密密麻麻、數之不儘的沉船!
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船隻殘骸如同巨獸的屍骨,雜亂無章地堆積在這片不大的灣域中。有的隻剩下焦黑的龍骨倔強地刺出水麵;有的船體還算完整,卻佈滿了窟窿和腐蝕的痕跡,歪斜地半沉在水中;更有一些船隻風格極其古老,木質早已碳化,彷彿經曆了萬載時光的侵蝕。桅杆斷裂,船帆腐爛,一些鏽蝕的刀劍和破碎的甲冑散落在船隻之間,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慘烈。
這裡是一座巨大的、水中的墳墓!一座屬於船隻和船員的“沉船之塚”!
陰冷的風穿過林立的桅杆和破洞,發出如同萬千亡魂哀泣的嗚咽聲,與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響樂。
“這……這是什麼地方?”黃瑤聲音發顫,緊緊抱著小蘇沐,不敢去看那些沉船黑洞洞的舷窗,彷彿裡麵隨時會伸出蒼白的手。
“沉船灣。”玄夜的聲音也壓低了許多,帶著一絲忌憚,“霧海中最不祥的地方之一。自古以來,無數誤入霧海或在此遭遇不測的船隻,最終都會被某種力量拖拽至此,成為這座墳場的一部分。”
他指了指那些沉船:“小心點,有些船裡可能還有‘東西’冇完全安息。而且,無麵者也經常在此巡邏,這裡是他們的‘獵場’之一。”
“你要找的線索在這裡?”葉懿愫蹙眉問道,此地死氣沖天,與“海歌石”聽起來毫無關聯。
“不在船上,在水下。”玄夜目光投向沉船塚最中央那片尤其深邃黑暗的水域,“灣底有一艘最古老的沉船,據說它沉冇時,帶走了霧海的一部分秘密。‘海歌石’的傳說,最早就是從那些探索過那艘古船殘骸卻瘋了的倖存者口中流傳出來的。”
水下?探索古沉船?眾人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在這詭異莫測、危機四伏的霧海潛下水,無異於將自己送入虎口!
“冇有其他辦法了嗎?”青嵐問道,水下的環境對她陣法限製極大。
“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找到‘擺渡人’線索的方法。”玄夜語氣肯定,“‘擺渡人’神出鬼冇,從不主動現身,唯有持有‘海歌石’或者知曉其確切下落的人,纔有可能引他出來。而那艘古船,是我們目前唯一的希望。”
他看向葉懿愫:“決定吧,小野貓。是冒險一搏,還是就此退出霧海?不過,無麵者既然已經盯上你們,恐怕退出之路也不會太平坦。”
葉懿愫看著那片如同深淵巨口般的黑暗水域,又看了看疲憊卻眼神堅定的同伴,最後目光落在玄夜身上。此人雖然目的不明,但目前為止,並未加害他們,反而提供了關鍵幫助。
“如何下去?水下如何應對危險?”她冷靜地問道。
“避水符或者類似法術,你們應該都有準備。”玄夜從懷中取出幾枚漆黑的、散發著陰冷氣息的鱗片,“這是‘霧隱魚’的鱗片,含在口中,可以一定程度上隱匿自身氣息,避開大部分低階海獸的感知。至於高階的存在……就看運氣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艘古船殘骸很大,內部結構複雜,被各種沉積物和寄生生物覆蓋。我們需要找的,是它的船長室。那裡最有可能留下線索。我走前麵,你們跟上,注意我的手勢。水下無法傳音,一切靠眼神和手勢交流。”
事已至此,已無退路。眾人各自施展手段。青嵐給每人分發了一張高階避水符,啟用後能在周身形成一道持續一個時辰的無水空間。玄夜則將霧隱魚鱗片分給眾人。
準備妥當,玄夜第一個悄無聲息地滑入墨黑色的海水中,冇有濺起絲毫水花。葉懿愫緊隨其後,淩昊、青嵐護著墨辰、黃瑤和蘇沐依次下水。
海水冰冷刺骨,即使有避水符隔絕,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寒和濃鬱的死亡氣息依舊滲透進來。能見度極低,隻能看到附近幾丈內的景象。無數腐朽的木屑、碎骨和塵埃在水中緩緩懸浮,如同死亡的雪花。周圍是密密麻麻、如同水下森林般的沉船殘骸,它們巨大的陰影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蠕動,彷彿隨時都會活過來。
玄夜如同一條真正的遊魚,靈活地在沉船縫隙中穿梭,不時打出手勢示意方向或警告危險。眾人緊隨其後,神經緊繃到了極點。
不時可以看到一些奇形怪狀的水生生物在殘骸間遊弋,有些散發著微弱的磷光,有些則如同陰影般一閃而過。得益於霧隱魚鱗片,它們大多對眾人視而不見。
下潛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周圍的沉船越發古老巨大。終於,在前方昏暗的水域中,一艘龐大無比的陰影逐漸顯現輪廓。
那艘船巨大得超乎想象,船體似乎是由某種黑色的金屬和未知的巨木混合打造,儘管佈滿腐蝕和厚厚的沉積物,依舊能感受到其曾經的宏偉與堅固。它的風格極其古老,船首雕刻著一個模糊不清、卻散發著無儘悲傷與威嚴的女性雕像,船身多處破裂,露出內部幽深恐怖的艙室。
這就是那艘目標古船!
玄夜打了個手勢,示意目標就在前方,加倍小心。他率先從一處巨大的破洞遊入了古船內部。
船內更加昏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隻能依靠靈力微光照明。內部空間廣闊,但到處是坍塌的結構、破碎的雜物和纏繞的詭異水草。不時有冰冷的水流從不知名的孔洞中湧出,帶來一陣陣詭異的嗚咽聲,彷彿這艘巨船仍在哭泣。
玄夜對路徑似乎頗為熟悉,帶領著眾人在如同迷宮般的船艙內穿梭,避開那些明顯不穩定的區域和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暗流。
越往深處,那股悲傷絕望的氣息就越發濃鬱。甚至開始有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白色幻影在周圍水域中一閃而過,那是滯留於此不得超生的船員殘魂!
黃瑤和小蘇沐嚇得緊閉雙眼,由青嵐拉著前進。墨辰則臉色更加蒼白,那些殘魂的怨唸對他受損的神魂衝擊很大。
終於,在穿過一道巨大的、已經扭曲變形的金屬艙門後,眾人來到了一個相對寬敞的艙室。這裡似乎是高級船員的居住區或者會議室,雖然同樣破敗,但依稀能看到一些腐朽的華麗裝飾和傢俱殘骸。
玄夜停在了一扇格外厚重的、由某種暗沉金屬打造的門戶前。門上刻滿了早已模糊的古老符文,還掛著一把巨大而鏽蝕的鎖具。
“船長室。”玄夜打出手勢,目光凝重。他嘗試用短刃撬動那鎖具,卻發現其異常堅固,且上麵殘留著微弱的能量波動。
“讓我試試。”葉懿愫遊上前,伸出手指觸摸那金屬門。星辰之力緩緩注入,試圖感知其結構。然而,她的力量一接觸到門扉,門上的古老符文竟猛地亮起一瞬,傳來一股冰冷排斥的意誌!
與此同時,懷中的星核共鳴器卻微微震動了一下!
葉懿愫心中一動,嘗試著將共鳴器取出,貼近那金屬門。
嗡——!
共鳴器散發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暈,門上的符文再次亮起,但這一次,那冰冷的排斥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弱的、彷彿確認般的共鳴!
哢嚓……咯吱……
那巨大鏽蝕的鎖具,在共鳴器的光芒照射下,竟然自行緩緩轉動,然後“啪”的一聲,打開了!
玄夜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深意,看了葉懿愫一眼,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金屬門。
門內,是一個更加黑暗的空間。然而,就在門開的刹那,一陣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彷彿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歌聲,悠悠地傳了出來!
那歌聲空靈、悠遠、帶著無儘的悲傷與思念,使用的語言古老而晦澀,卻奇異地能讓人理解其大意——是在呼喚遠方的親人,是在哀歎迷失的航向,是在訴說永恒的孤獨……
海歌!這就是海歌!
眾人精神一振!循著歌聲向艙室內望去。
藉著避水符的微光,可以看到艙室內儲存得相對完好。一張巨大的黑木書桌,一把高背椅,牆壁上掛著鏽蝕的羅盤和望遠鏡。而在書桌之上,擺放著一個打開了的、用某種深海貝殼製成的首飾盒。
盒子裡麵,鋪著早已褪色的絲綢,絲綢之上,靜靜地躺著一枚鴿卵大小、通體蔚藍、內部彷彿有波濤流動、散發著淡淡微光和那空靈歌聲的奇異寶石!
海歌石!
然而,還不等眾人欣喜,那空靈的歌聲陡然一變!變得尖銳、急促、充滿了警告與恐懼!
與此同時,整個古船殘骸猛地劇烈震動起來!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被驚動了,正在甦醒!
船艙外的水域中,傳來一聲低沉悠長、蘊含著恐怖威壓的鯨歌般的嘶鳴!這嘶鳴與海歌石的警告聲交織在一起,令人神魂戰栗!
玄夜臉色驟變,猛地打出手勢:“不好!是‘淵墟守護者’!它被海歌石的波動驚醒了!快拿石頭!走!”
他話音未落,一股無法形容的、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潮水般,從船艙外的黑暗深水中滾滾而來!
第7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