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濃霧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翻滾著、纏繞著,將一切光線與聲音都貪婪地吞噬、扭曲。能見度不足三五步,神識探出不過丈許便如泥牛入海,被那濕冷粘稠的霧氣壓回體內。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沉悶的、混合著腐爛草木和某種奇異礦物的腥甜氣息,吸入肺中,竟隱隱帶來一絲眩暈與煩躁之感。
“都靠近些!千萬彆走散!”葉懿愫的聲音在濃霧中顯得有些發悶,她將石岩贈與的祖樹木符握在手中,一絲微不可查的清涼氣息從中散發,勉強驅散著周遭迷霧對心神的侵蝕。
隊伍緊縮陣型,淩昊持戟在前,葉懿愫斷後,青嵐、墨辰居中,黃瑤和蘇沐緊緊跟在中間,小灰則不安地蜷在黃瑤懷裡,發出低低的嗚咽。
腳下是深不見底的腐爛落葉層,踩上去軟綿綿滑膩膩,不時會踩到隱藏的斷枝或尖銳石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在這死寂的環境中格外刺耳。四周除了眾人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聲,便隻有那無處不在、彷彿能滲透進骨子裡的濕霧流動的微響。
“這鬼地方……神識根本冇用!”淩昊低聲咒罵,努力瞪大眼睛分辨前方,戰戟隨時準備揮出。他性格剛猛,最厭煩這種束手束腳、無法掌控的環境。
“霧氣中有毒,雖然微弱,但久待必生幻象。”青嵐指尖撚動,感受著霧氣中那奇異的氣息,臉色凝重,“我的清心陣法在此地效果大打折扣。”
“能量流動……很亂……”墨辰閉著眼,依靠器魂脈的本能感知著,“像……一鍋煮沸的粥……很多不同的力量在互相沖撞……乾擾……”他比其他人更能感受到這片區域的異常。
突然,走在稍前的淩昊猛地停下腳步,低喝一聲:“誰?!”
眾人瞬間緊張,兵器出鞘,警惕地望向他麵對的方向。
濃霧翻滾,隱約似乎有一個模糊的白影一閃而過,伴隨著極其細微的、彷彿女子哭泣般的嗚咽聲。
“什麼東西?!”黃瑤嚇得聲音發顫,抓緊了蘇沐的手。
那嗚咽聲飄忽不定,時而左,時而右,彷彿在圍繞著他們打轉,撩撥著眾人本就緊繃的神經。
“裝神弄鬼!”淩昊脾氣火爆,被這詭異氣氛弄得心煩意亂,下意識地一戟就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劈去!赤紅的戟芒撕裂霧氣,卻隻斬斷了幾根枯藤,那白影和哭聲瞬間消失不見。
“淩昊!冷靜!”葉懿愫低喝,“可能是幻象!彆浪費靈力!”
然而,似乎是因為淩昊的攻擊打破了某種平衡,周圍的霧氣驟然變得更加濃稠,那腥甜氣息也濃鬱了數分!
嗚嗚嗚——!
更多的哭泣聲從四麵八方響起,此起彼伏,不再是單一的嗚咽,而是混雜了老人歎息、孩童嬉笑、野獸咆哮、金鐵交鳴……無數混亂嘈雜的聲音一股腦地湧入腦海!
“捂住耳朵!”青嵐急聲道,雙手連連揮動,數道清心符籙打出,化作淡淡光暈籠罩眾人,勉強抵禦著那無孔不入的魔音灌耳。
但效果有限。眾人的眼神開始出現恍惚,眼前的霧氣似乎開始扭曲變形,幻化出種種可怕的景象——
淩昊看到清虛門覆滅那夜的沖天火光和同門慘死的麵容;黃瑤看到收養她的老獵人被妖獸撕碎的恐怖場景;蘇沐看到父母離散時絕望的呼喊;就連葉懿愫,也彷彿再次看到了族地淪陷、親人喋血的畫麵……
心魔幻象!
這片迷霧竟能引動人心底最恐懼、最不願回憶的往事!
“穩住心神!都是假的!”葉懿愫強忍著心中翻騰的血色記憶,王血之力自行運轉,淡銀色的微光在體表浮現,幫她抵禦著幻象侵蝕。她將祖樹木符貼在額頭,那清涼氣息頓時強盛了幾分。
然而其他人情況卻不妙。淩昊雙目赤紅,喘著粗氣,戰戟胡亂揮舞,似乎正在與無形的敵人搏殺。黃瑤和小蘇沐抱在一起,瑟瑟發抖,淚流滿麵。蘇沐緊緊咬著嘴唇,臉色蒼白。就連青嵐,維持陣法也顯得異常吃力,額頭見汗。
墨辰情況最為奇特。他並未看到太多幻象,但那些混亂的聲音和能量流卻在他腦海中形成了另一種“景象”——無數殘缺的、狂暴的、充滿了痛苦與怨恨的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意識!那是漫長歲月中,迷失、死在這片迷霧中的生靈留下的殘響!
“啊——!”墨辰抱住頭,發出痛苦的呻吟,器魂脈的天賦在此刻變成了負擔,讓他承受了遠超他人的精神衝擊。
就在隊伍即將崩潰之際!
嗡——!
葉懿愫手中的星核鐵,以及她懷裡的那枚星核共鳴器,突然同時輕微震動了一下,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奇特的波動。
這波動並非針對物理層麵的迷霧,而是彷彿某種……頻率上的校準?
霎時間,以葉懿愫為中心,方圓數丈內的混亂能量流和那些魔音殘響,如同被無形的手梳理過一般,出現了極其短暫的有序化!
周圍的霧氣似乎變淡了一瞬,那些可怕的心魔幻象和魔音也如同信號不良般劇烈閃爍、減弱!
雖然隻是短短一刹那,卻足以讓眾人抓住機會,猛地從幻象中掙脫出來!
“咳咳咳!”淩昊劇烈咳嗽,眼神恢複清明,後怕不已。其他人也大口喘著氣,冷汗涔涔。
“剛……剛纔那是?”青嵐驚疑不定地看向葉懿愫。
葉懿愫也是心中震動,看著手中的兩樣東西:“它們……似乎能乾擾甚至平息這裡的混亂力場?”
這個發現讓眾人精神一振!
“快!試試繼續注入靈力!”淩昊急忙道。
葉懿愫嘗試著向星核鐵和共鳴器同時注入星辰之力。果然,兩者的光芒微微亮起,那種奇特的、能梳理混亂能量的波動再次出現,雖然範圍不大,卻有效地在他們周圍撐開了一個直徑約兩丈左右的“安全區”。區內的霧氣明顯稀薄,那些魔音和幻象也大大減弱。
“有用!”黃瑤驚喜道,蒼白的臉上恢複了一絲血色。
雖然維持這種狀態對葉懿愫的靈力消耗不小,但總算有了在這迷霧中前行的手段。
隊伍再次啟程,速度加快了不少。有了相對安全的空間,青嵐也能更好地辨識方向——她通過觀察地麵苔蘚的生長傾向和空氣中極其微弱的能量流向來判斷方位。
又前行了不知多久,周圍的霧氣似乎開始帶上一種淡淡的紫色,地麵的落葉層逐漸減少,露出了下方黝黑堅硬的岩石。一種古老、蒼涼、帶著神聖與死寂並存的氣息,漸漸從迷霧深處瀰漫開來。
“我們可能接近核心區域了。”青嵐低聲道。
突然,墨辰猛地抬起頭,側耳傾聽:“前麵……有聲音!不是幻聽!是……很多人在祈禱?又像是……在哭泣?”
眾人凝神細聽。果然,在迷霧的深處,隱隱約約傳來無數人重疊在一起的、用古老晦澀語言吟唱的聲音,莊嚴肅穆,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與絕望,彷彿一場跨越了萬古時空的葬禮輓歌,至今仍在迴盪。
是古祭壇的殘留影像?還是被困於此的古老亡魂?
循著那悲愴的吟唱聲,眾人小心翼翼地步步深入。
腳下的岩石地麵開始出現人工雕琢的階梯,雖然破損嚴重,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地衣。兩側偶爾能看到傾倒斷裂的巨大石柱,上麵雕刻著早已模糊不清的壁畫和符文,風格古老而原始,與機械遺蹟的冰冷精密截然不同,充滿了蠻荒的神秘氣息。
濃密的紫色霧氣在這裡似乎被某種力量排斥,變得稀薄了許多。前方景象漸漸清晰——
那是一片巨大的、依山而建的圓形祭壇廣場!廣場由巨大的黑色岩石壘成,曆經無儘歲月,依舊巍峨肅穆。廣場中央,是一座高達數十丈的梯形祭壇,祭壇頂端似乎曾經矗立著什麼,如今卻隻剩下一個斷裂的基座,彷彿被什麼恐怖的力量強行摧毀。
祭壇四周,環繞著無數尊巨大的、形態各異的神像!有的如盤膝祈禱的先民,有的如咆哮的巨獸,有的則完全是抽象的幾何圖騰。這些石像大多殘破不堪,佈滿裂紋,甚至倒塌碎裂,被藤蔓和苔蘚覆蓋,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輝煌與如今的衰敗。
而那悲愴的祈禱吟唱聲,似乎正是從這些殘破的神像和祭壇本身散發出來,如同烙印在時空中的殘響。
然而,吸引眾人目光的,並非是這宏大的廢墟景象。
而是在那祭壇正下方,斷裂的基座旁,竟然盤膝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披一件用某種黑色羽毛編織而成的鬥篷,身形籠罩在陰影之中,看不清麵容。他似乎對葉懿愫等人的到來毫無所覺,隻是靜靜地麵對著斷裂的祭壇,彷彿沉浸在那萬古不絕的悲愴吟唱裡,與整個廢墟融為一體,散發著一種極其古老、神秘、甚至令人不安的氣息。
他是誰?
是木靈族口中的“先知”?
還是……另一個迷失於此的亡魂?亦或是……更加不可名狀的存在?
葉懿愫握緊了短劍,示意眾人停下腳步,警惕地望著那道神秘的黑羽身影。
似乎感受到了他們的目光,那身影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一個沙啞、乾澀、彷彿千年未曾開口的聲音,緩緩響起,穿透了那悲愴的吟唱,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命運的浪花……終於將破碎的星辰……送到了這片遺忘之岸……”
“但陰影……也隨之而來了……”
他緩緩抬起頭,兜帽下,兩點幽深如同古井的光芒,望向了葉懿愫。
第7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