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案卷》第二卷:西域奇案
第十案:龜茲·惑心(第二章)
【章前語】
蘇幕遮說,三個人都死在這把琴前麵。
仵作說,身上冇有傷,冇有毒,五臟六腑都是好的。
他們就是死了。
臉上帶著笑。
顧臨淵說,他要看看屍體。
蘇幕遮看了他一眼:屍體在官府的停屍房裡,你進不去。
顧臨淵把總捕頭的腰牌放在桌上。
蘇幕遮拿起來看了看,笑了:
“京城來的?”
“京城來的。”
“京城的手,伸得夠長的。”
一
停屍房在龜茲城的西北角,緊挨著城牆。
顧臨淵推開那扇門的時候,一股腐臭味撲麵而來。阿念跟在後麵,被嗆得後退了一步。他捂著鼻子往裡看——裡麵很暗,隻有一盞油燈掛在柱子上,火苗搖搖晃晃的,照出牆角幾張破舊的木台子。
木台子上蓋著白布,白布底下有東西。
三張台子,三個死人。
顧臨淵走進去,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響得刺耳。他走到第一張台子前,掀開白布。
是個男人,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疤。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翹,像在做一場好夢。
阿念湊過去看:“這人,好像在哪兒見過。”
“龜茲城裡的商人。”顧臨淵說,“蘇幕遮給的名單上有他。”
他低下頭,仔細看那張臉。死者的麵板髮青,嘴唇發紫,是死了好幾天的樣子。但那個笑還在。不是僵硬的,不是死人的那種笑,是真的在笑。像是臨死前看見了什麼好東西。
顧臨淵翻開死者的眼皮。眼珠渾濁,瞳孔散開了,但眼白上有一小片紅色的東西,像血,又不像。他湊近看了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冇化。
他直起身,走到第二張台子前,掀開白布。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手指修長,指腹有厚厚的繭。
“樂師。”顧臨淵說,“蘇幕遮說,他是龜茲城裡最好的篳篥手。”
阿念看著那張年輕的臉:“他也是聽琴死的?”
顧臨淵冇回答。他翻開死者的眼皮。眼白上,同樣有一小片紅色的東西。和阿念剛認識他的時候,第一案裡那些晶體,一模一樣。
顧臨淵站在那,沉默了很久。
阿念忍不住了:“你看出什麼了?”
“第一案。”顧臨淵說,“溫伯牙。”
阿念愣了一下,後背忽然一陣發涼。溫伯牙——那是他們辦過的第一個案子,死在琴前麵,臉上帶著笑,身上有紅色的晶體。和這個人一模一樣。
“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阿念說,“京城的事,怎麼會跑到龜茲來?”
顧臨淵冇回答。他走到第三張台子前,掀開白布。
是個老人,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穿著綢緞衣裳,料子很好,是龜茲貴族才穿得起的。
阿念認出了那張臉:“這是……”
“龜茲王的叔父。”顧臨淵說,“蘇幕遮說,他是三個人裡身份最高的。”
他翻開死者的眼皮。眼白上,同樣有一小片紅色的東西。
“三個人都有。”顧臨淵說,“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大小。”
“這是什麼?”阿念問。
“情緒。”顧臨淵說,“被琴聲激出來的情緒。濃到一定程度,就會凝成晶體。”
“就像溫伯牙那次?”
“就像溫伯牙那次。”
阿唸的手心開始冒汗:“蘇幕遮說,是鬼琴sharen。你是說,是有人故意用琴sharen?”
顧臨淵冇回答。他站在那張台子前,看著那個老人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阿念:“你還記得溫伯牙是怎麼死的嗎?”
“執念反噬。他自己等的那個執念,殺了他。”
“這三個人的執念呢?”顧臨淵問,“他們死前看見了什麼?誰讓他們看見的?”
阿念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那把琵琶,想起蘇幕遮的手指按在弦上的樣子。她說,彈琴的人是我。她說,三個人都死在我麵前。她說,他們來找這把琴。她說,長生石在琴裡。
阿念忽然覺得,那個女人,不像她說的那麼簡單。
二
龜茲城的仵作是個老頭,姓劉,中原人,在龜茲待了二十年了。他站在停屍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塊布捂著鼻子,看顧臨淵翻那些屍體,臉上有點不自在。
“這位大人,”他試探著開口,“您是京城來的?”
顧臨淵冇抬頭:“嗯。”
“這案子,我們查了三個月了。真查不出什麼。”劉仵作說,“那三個人,不是中毒,不是受傷,就是死了。我們也冇辦法。”
“死之前,有什麼異常?”
劉仵作想了想:“第一個死的那個商人,死前幾天老往忘憂坊跑。他婆娘說,他以前不愛聽曲,那幾天跟丟了魂似的,天天去。”
“第二個呢?”
“第二個是樂師,您也看見了。他死之前,跟人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劉仵作壓低聲音:“他說,那琴裡有人。有人跟他說話。”
阿唸的心跳了一下:“說什麼?”
“說……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劉仵作的聲音更低了,“說他年輕時候害死過人,一直冇敢說。說完就死了。臉上帶著笑。”
顧臨淵看著劉仵作:“誰聽見這句話的?”
“他婆娘。也去衙門說了,冇人信。說他是聽曲聽魔怔了。”
顧臨淵冇說話。他回過頭,看著那三張台子,看著那三張白布,看著那三個笑著死的人。他忽然想起溫伯牙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笑著的。等了六十年,終於等到了。這三個人等到了什麼?
“那個貴族呢?”他問,“他死之前,說什麼了?”
劉仵作搖搖頭:“他死的時候,旁邊冇人。蘇幕遮說,他一個人來的,聽完曲就走了,走出門就倒下了。等發現的時候,已經死了。”
“蘇幕遮怎麼說?”
“她說,那琴有問題。她彈的時候,總覺得有人在跟她說話。但她聽不懂說什麼。”
阿念忍不住了:“那你們還讓她彈?”
劉仵作苦笑:“不讓彈?她是蘇幕遮。龜茲城裡,誰敢不讓她彈?”
三
從停屍房出來,天已經黑了。
龜茲城的夜裡比白天還熱鬨。街上掛滿了燈籠,紅紅黃黃的,照得整條街亮堂堂的。賣烤肉的攤子前圍滿了人,烤肉在炭火上滋滋冒油,香味飄出去老遠。
阿念走在那條街上,卻什麼都聞不見。他腦子裡全是那三張臉,三個笑著死的人,三個眼白上凝著紅色晶體的人。
顧臨淵走在他前麵,走得很快。他的背影在燈籠的光裡忽明忽暗,阿念跟了幾步,忽然發現那不是回客棧的路。
“去哪?”他問。
顧臨淵冇回答。他一直走,走到一條小巷子口,拐進去。巷子很深,兩邊的牆很高,燈籠光照不進來,隻有遠遠的街市燈光在地上畫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顧臨淵在一扇門前停下來。
阿念湊過去看——那門很舊,門板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頭。門縫裡透出一點光。
顧臨淵敲了三下,停了一會兒,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是那個老頭,畫宗的那個老頭。他看見顧臨淵,愣了一下,側身讓他們進去。
屋裡坐著一個年輕人,穿著灰撲撲的袍子,臉上還有幾顆青春痘。他看見顧臨淵,站起來,拱了拱手:“大人。”
顧臨淵看著他:“你是畫宗的人?”
年輕人點點頭:“弟子張遠。宗主讓我來龜茲等你們。”
“等多久了?”
“半個月。”
“查到什麼?”
張遠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顧臨淵:“那三個人的底細。”
顧臨淵接過來,展開。阿念湊過去看——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那三個人的生平、關係、來往的人。
那個商人,叫馬三,做香料生意的。三年前從關內來龜茲,生意做得很大,和血手會有來往。那個樂師,叫阿依古麗,是龜茲最好的篳篥手。三年前,他的師父死了,死在忘憂坊,死在那把琴前麵。那個貴族,叫尉遲達,是龜茲王的叔父。三年前,他掌管龜茲的商貿大權,和血手會簽過一份契約。
顧臨淵的手指停在“血手會”三個字上:“三個人,都和血手會有關係。”
張遠點頭:“三年前,血手會想在龜茲開分舵,尉遲達簽了那份契約,讓他們進來了。馬三替他們xiqian,阿依古麗的師父替他們聯絡當地的樂坊。後來那個老樂師死了,死在那把琴前麵。血手會的人覺得那把琴有問題,想帶走,蘇幕遮不讓。兩邊鬨了三年,死了好幾個人。”
“那三個人的死,和血手會有關?”
張遠搖搖頭:“查不出來。但我知道一件事——第三個人死的那天晚上,血手會的香主就在忘憂坊對麵。”
四
阿念愣了一下:“他在那乾什麼?”
“盯著蘇幕遮。”張遠說,“血手會的人一直覺得那把琴裡有東西。他們想拿到那把琴,蘇幕遮不給。這三個人,都是來找蘇幕遮談琴的事的。談完就死了。”
顧臨淵把那頁紙摺好,收進懷裡:“蘇幕遮知道血手會的人在對麵嗎?”
“知道。”
“她說什麼?”
“她說,讓他們看著。琴是她的,誰也拿不走。”
顧臨淵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我要見那個香主。”
張遠愣了一下:“見他?他住在城北的宅子裡,有二十多個護衛。”
“我知道。”
“你一個人去?”
顧臨淵冇回答。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那三個人的屍體,被人動過。”
張遠愣住了:“什麼?”
“第三個人的指甲裡,有泥。”顧臨淵說,“停屍房的泥。有人在他死後,動過他。”
張遠的臉色變了:“你是說,有人去找過他的屍體?”
“不是找他。”顧臨淵說,“是找他們三個人身上的東西。”
阿念想起那三具屍體,想起顧臨淵翻開他們的眼皮,想起那些紅色的小晶體——不見了。第一具屍體的眼白上,什麼都冇有。第二具也冇有。第三具也冇有。他剛纔在停屍房裡看見了那些紅色的小東西,但出來的時候,它們就不在了。
顧臨淵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有人在我們之前去過停屍房。把東西拿走了。”
五
那天夜裡,阿念冇睡著。
他躺在客棧的炕上,睜著眼睛看屋頂。屋頂是木頭的,有幾根椽子已經裂了縫。月光從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白印子。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腦子裡全是那些紅色的小東西。
第一案裡的晶體,是溫伯牙的執念。第二案裡的晶體,是那些姑孃的愛和恨。這一案裡的晶體,是什麼?那三個人死前看見了什麼?誰讓他們看見的?
他坐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街上已經冇什麼人了,燈籠還亮著,在風裡晃來晃去。對麵的屋頂上,蹲著一個人影。
阿唸的心跳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那人影還在,一動不動,像一隻貓,蹲在屋簷的陰影裡。他伸手去摸刀,那人影忽然動了,從屋頂上跳下來,落在巷子裡,消失在黑暗中。
阿念跑到門口,推開門。
巷子是空的。
隻有風,隻有月光,隻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見門檻上放著一樣東西——一塊碎布,從衣裳上撕下來的。布上沾著血,還冇乾。他彎腰撿起來。布上寫著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血寫的:“彆查了。再查,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阿唸的手開始抖。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裡。顧臨淵睡得很沉,肩膀上的傷口又滲出血來,把裹著的布條染紅了一大片。他把那塊布攥在手心裡,冇叫醒他。
六
天亮的時候,阿念把那塊布給顧臨淵看。
顧臨淵看了很久,冇說話。
“是血手會的人。”阿念說,“他們知道我們在查。”
顧臨淵把那塊布摺好,收進懷裡:“他們不想讓我們查,說明我們查對了。”
阿念愣了一下:“那三個人,真是血手會殺的?”
“不是。”顧臨淵說,“是琴。”
“琴?”
“那把琴裡有東西。他們想拿,拿不到,就死了。”
“那紅色的小東西呢?”
“是他們的執念。”顧臨淵說,“臨死前那一刻,他們最放不下的東西。凝成了晶體,落在眼睛裡。”
“誰拿走了?”
顧臨淵沉默了一會兒:“彈琴的人。”
阿念愣住了:“蘇幕遮?她拿那個乾什麼?”
“不知道。但今天晚上,我們去問。”
七
那天晚上,他們去了忘憂坊。
忘憂坊在龜茲城的正中央,是一棟兩層的木樓,門口掛著紅燈籠,門簾是繡花的,掀開就能聞到一股沉香味。
裡麵很大。
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牆上掛著絲幔,角落裡擺著銅燈。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地坐著,麵前擺著酒和乾果。
蘇幕遮坐在最裡麵,麵前放著那把琵琶。
她今天穿了一身紅,頭髮編成辮子,上麵掛著銀鈴鐺。看見他們進來,她笑了:“來了?”
阿念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你知道我們會來?”
蘇幕遮冇回答,手指輕輕撥了一下弦。“叮”的一聲,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她看著顧臨淵:“你查到了什麼?”
“三個人,都和血手會有關。”
蘇幕遮點點頭:“對。”
“血手會想要這把琴。”
“對。”
“你不給。”
蘇幕遮笑了:“這是我師父留給我的。誰也彆想拿走。”
顧臨淵看著她:“那三個人,是來找你要琴的?”
“是。”
“然後他們死了。”
蘇幕遮的手指按在弦上,那聲音忽然斷了:“你想說什麼?”
顧臨淵冇說話。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手指,看著那把琵琶。
蘇幕遮被他看得不自在,彆過臉去:“琴是我師父留下來的。我師父彈了一輩子,冇死。我彈了十幾年,也冇死。他們死了,是他們自己的事。”
“他們看見了什麼?”
蘇幕遮愣了一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