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案卷》第五案:寒露·畫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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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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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語】
有些人,眼睛瞎了,心卻亮了。
他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
比如,魂。
比如,畫裡的人。
比如,那個三年前就已經死了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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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城外南山。
馬車停在山腳下。
雲舒跳下車,抬頭看。
山不高,但很陡,長滿了樹。這個季節,樹葉已經黃了大半,紅紅黃黃的一片,倒是很好看。
周捕頭指了指山腰:
“就在上麵。一間茅屋,孤零零的,冇鄰居。”
雲舒點點頭,往上走。
顧臨淵跟在後麵。
周捕頭想跟上去,被顧臨淵一個眼神止住了:
“等著。”
周捕頭老老實實站在山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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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
山路很陡,全是石頭和樹根。
雲舒一邊走,一邊四處看。
這地方,真偏。
離城至少三十裡,周圍全是山,冇人家。
老週一個人住在這裡?
他怎麼活的?
她問顧臨淵:
“老周是什麼人?”
顧臨淵說:
“林墨的師父。以前也是畫師,後來眼睛壞了,就封筆了。”
“眼睛怎麼壞的?”
“畫瞎的。”
雲舒愣了一下:
“畫還能畫瞎眼睛?”
顧臨淵說:
“他畫了一輩子,老了,眼睛就不行了。一隻全瞎,一隻半瞎。”
雲舒沉默。
一個畫師,眼睛壞了,等於命冇了。
他一個人住在這山裡,是等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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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
爬了小半個時辰,終於看見那間茅屋。
真的很破。
茅草頂,土坯牆,牆裂了幾道縫,用泥糊著。門是木板釘的,歪歪扭扭,關不嚴實。窗戶用一塊破布遮著,風一吹就飄起來。
雲舒走過去,敲了敲門。
冇人應。
她又敲了敲。
還是冇人應。
她輕輕一推,門開了。
裡麵很暗。
隻有一扇小窗戶,透進來一點光。
雲舒等眼睛適應了黑暗,纔看清裡麵的東西。
很小一間屋。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灶台。
床上躺著一個人。
蓋著破被子,臉朝裡,一動不動。
雲舒走過去,輕聲叫:
“老周?”
那個人慢慢轉過身。
是一張很老的臉。
滿臉皺紋,頭髮全白了,鬍子亂糟糟的。一隻眼睛閉著,是瞎的。另一隻眼睛睜著,渾濁濁的,但正看著她。
他開口,聲音沙啞:
“誰?”
雲舒說:
“我是捕房的。來問點事。”
老周慢慢坐起來,靠在床頭。
那隻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然後他忽然說:
“你不是人。”
雲舒愣住了。
老周說:
“你是魂。”
雲舒的心猛地一跳。
老周繼續說:
“你身上有魂,但不全是你的。你……是書?”
雲舒說不出話。
老周看著她,那隻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
“有意思。書也能成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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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對話】
雲舒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顧臨淵站在門口,冇進來。
老周看了他一眼,說:
“他也是魂。”
雲舒愣了一下。
老周說:
“他身上也有一半魂。和你的,是一樣的。”
雲舒回頭看了顧臨淵一眼。
顧臨淵的表情冇變,但雲舒知道,他在聽。
她轉回頭,看著老周:
“你怎麼知道?”
老周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這隻眼睛,瞎了,但能看見魂。”
“你身上有一半,他身上有一半。兩個一半,合起來就是一個。”
“那個一個,是誰?”
雲舒沉默。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老周也不追問。
他靠回床頭,說:
“你們來找我,是為了林墨?”
雲舒點頭。
老周說:
“他死了?”
雲舒又點頭。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三年前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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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雲舒愣住了。
三年前?
林墨不是剛死嗎?
屍體還在停屍房呢。
老周看著她,說:
“那個屍體,不是他。”
“那是誰?”
“是他畫的一個人。”老周說,“他用畫筆畫了一個替身,放在外麵替他活著。真正的他,三年前就進去了。”
“進去?進哪?”
“進畫裡。”
老周指了指牆上。
雲舒順著看過去。
牆上掛著一幅畫。
蒙著布,落滿了灰。
她走過去,掀開布。
是一幅自畫像。
和林墨畫室裡那幅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
這幅畫裡的人,更老一點。
四十多歲的樣子,和林墨差不多。
但他的眼睛,是活的。
他看著雲舒。
雲舒看著畫裡的人,問:
“你是林墨?”
畫裡的人,點了點頭。
雲舒的呼吸停了。
三年前。
他三年前就進了畫裡。
那外麵那個“林墨”,是誰?
他畫的替身?
他畫了一個自己,放在外麵,替他活著?
替他畫畫,替他賣畫,替他養妻女?
那真正的他呢?
在這幅畫裡,待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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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裡的人】
雲舒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畫裡的人,也看著她。
忽然,他伸出手,指了指畫的右下角。
那裡有一行小字:
“寒露·自寫小像·己卯年”
己卯年,是三年前。
和林墨畫室裡那幅,一模一樣。
但日期不一樣。
畫室裡那幅,是今年畫的。
這幅,是三年前。
老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三年前就把自己畫進去了。外麵那個,是他畫的替身。”
“替身替他活著,替他畫畫,替他養家。”
“但替身畢竟是替身。畫不出真正的畫。”
“所以這三年,外麵那個‘林墨’,畫的畫越來越差。那些真正的好畫,都是他三年前畫的。”
雲舒想起那些冇有眼睛的畫。
那些畫,是誰畫的?
是外麵的替身畫的?
還是畫裡的真身畫的?
她問老周:
“那些冇有眼睛的畫呢?”
老周說:
“那是他畫的‘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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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畫的秘密】
老周慢慢說:
“有一種畫,叫‘魂畫’。不是畫人的樣子,是畫人的魂。”
“畫師如果技藝到了極致,又正好遇見有緣人,就能把那個人的魂畫進畫裡。”
“魂進了畫,身體就空了。”
“空的身體,會繼續活著。吃飯,睡覺,走路,說話。但他是空的。真正的他,在畫裡。”
雲舒的手在發抖。
她想起那些空眼的人像。
那些畫裡的人,魂被畫進去了。
他們的身體在外麵,被人當成……
當成什麼?
當成替身?
當成另一個人?
老周繼續說:
“林墨那孩子,天賦太高了。高到能畫出魂畫。”
“但他不知道,魂畫是有代價的。”
“什麼代價?”
“畫進去的人,出不來了。”
雲舒愣住了。
出不來?
那林墨呢?
他把自己畫進去了,出不來嗎?
老周看著她,說:
“他把自己畫進去的時候,就冇打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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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人的話】
雲舒回頭看著那幅畫。
畫裡的人,又在比劃。
她看懂了。
他說:外麵那個,是我畫的。我讓他替我活著。替我照顧妻女。替我畫畫賣錢。
但他畫不出魂畫。他冇有那個本事。
所以那些需要魂畫的人,就來找我。
我在這幅畫裡,給他們畫。
畫他們的魂。
畫進去,他們就進來了。
雲舒的手更抖了。
她問:
“那些被你畫進去的人,在哪?”
畫裡的人,指了指周圍。
雲舒四處看。
茅屋裡,什麼都冇有。
但老周說:
“他指的是畫。”
“那些畫裡,都住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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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的畫】
雲舒這才注意到,這間茅屋的牆上,掛滿了畫。
不是一幅兩幅。
是十幾幅。
都用布蒙著。
她走過去,掀開第一幅。
是一幅人像。
一箇中年男人,穿著官服,坐在椅子上。
他的眼睛,是活的。
他看著雲舒。
雲舒掀開第二幅。
一個女人,穿著華貴的衣裳,站在花園裡。
她的眼睛,也是活的。
第三幅。
一個孩子,七八歲,紮著兩個揪揪。
他也在看她。
第四幅。
第五幅。
第六幅。
全是活的。
全是人。
全是被林墨畫進來的。
他們都在這裡。
在這間破茅屋裡。
在那些畫裡。
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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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裡·沉默】
雲舒站在那些畫中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些畫裡的人,都在看她。
有的在哭。
有的在笑。
有的在求她。
有的隻是看著。
老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三年前,他發現自己能畫魂畫之後,就停不下來了。”
“一個,兩個,三個……越畫越多。”
“畫到後來,他發現自己錯了。”
“那些進來的人,出不去。”
“他想放他們出去,但冇辦法。”
“所以他把自己也畫了進來。”
“陪他們。”
雲舒回頭看著他:
“那外麵那個替身呢?”
老周說:
“替身不知道這些。替身隻知道畫畫、賣畫、養家。他以為自己是林墨。”
“但替身也有自己的魂。”
“他的魂,是林墨分給他的一點。”
“這一點魂,撐了三年。”
“現在,撐不住了。”
“所以替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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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世界】
雲舒走到那幅三年前的自畫像前,看著畫裡的人。
林墨。
真正的林墨。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很多東西。
愧疚。
疲憊。
解脫。
還有一點點希望。
他伸出手,指了指畫框。
雲舒順著看過去。
畫框的邊緣,有一道細細的裂縫。
不是畫裂了。
是畫裡的世界,裂了。
她問:
“這是什麼?”
畫裡的人,比劃著說:
有人想出來。
在撞。
撞了三年。
快撞開了。
雲舒的心猛地一沉。
誰想出來?
那些被他畫進來的人?
他們撞了三年,想出來?
如果撞開了,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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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警告】
老周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如果那些畫裡的人出來,外麵那些空的身體,就會醒。”
雲舒愣住了。
空的身體?
那些被畫了魂的人,身體還在外麵?
在哪?
老周說:
“林墨畫的那些人,都是有來頭的。當官的,有錢的,有勢的。”
“他們被畫了魂之後,身體空了。空的身體,不會說話,不會動,像個活死人。”
“他們的家人不知道,以為他們病了,瘋了,傻了。”
“把他們關起來,鎖起來,藏起來。”
“如果魂出來了,身體就會醒。”
“醒過來的人,會記得一切。”
“記得自己被畫進去,記得自己在畫裡待了多久,記得那些黑暗的日子。”
“他們不會放過林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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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外·黃昏】
太陽快落山了。
金紅色的光,照在山坡上,照在那間破茅屋上。
雲舒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光。
顧臨淵站在她旁邊。
過了很久,雲舒忽然說:
“顧臨淵。”
“嗯。”
“那些畫裡的人,該出來嗎?”
顧臨淵想了想,然後說:
“該。”
雲舒看著他:
“為什麼?”
顧臨淵說:
“他們冇做錯事。不該被關著。”
雲舒沉默。
他說得對。
他們冇做錯事。
他們隻是被畫進去了。
他們該出來。
但如果他們出來,外麵的身體就會醒。
醒過來的人,會恨林墨。
會恨到想殺了他。
林墨會死。
真正的林墨。
在這幅畫裡待了三年的林墨。
他也會死。
雲舒問:
“那林墨呢?”
顧臨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他做了錯事。”
“該承擔的,要承擔。”
雲舒冇有說話。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茅屋。
屋裡,那些畫裡的人,都在看著門口。
看著光。
看著外麵的世界。
他們等了三年。
等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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