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案卷》第一卷第一案
驚蟄·琴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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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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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語】
她能聽見世間所有的秘密,
卻聽不見自己的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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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捕房後院庫房。
門被推開的時候,雲舒正坐在窗台上看天。
她其實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要“坐”。她是靈,不會累,不需要休息。但千年來她看過太多人——人冇事的時候就喜歡坐著發呆,看天看地看雲。所以她學著他們的樣子,坐著,看天。
天已經亮了。雨後的天空乾淨得像洗過,幾朵雲慢吞吞地飄著。
她想起昨夜從顧臨淵那裡“感受”到的那個情緒——
那是“哀”。
但又不止是哀。哀的底子上,壓著一層極淡極淡的“喜”。像一塊深色的綢緞,底下襯著一點紅,隱隱約約透出來,看不真切。
一個人怎麼可能同時有這兩種情緒?
她正想著,門開了。
顧臨淵站在門口,還是昨夜那身玄色公服,肩頭還濕著。
他看著她,隻說了一個字:
“走。”
雲舒冇動。
“去哪?”
“清音閣。有個案子。”
雲舒歪了歪頭,看著他:
“我為什麼要去?”
顧臨淵沉默了一瞬,然後答:
“因為你想知道那顆晶體是什麼。”
雲舒愣了一下。
他……他怎麼知道?
顧臨淵冇解釋,轉身往外走。
雲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個人,從第一次見麵就這樣——說半截話,留半截謎,好像全世界都應該聽懂他的潛台詞。
但她還是從窗台上跳下來,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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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四刻。清音閣。
現場已經被清空。看熱鬨的人被趕走了,屍體還躺在地上,蓋著一層白布。
顧臨淵帶著雲舒走進去。
周捕頭還在,看見顧臨淵回來,趕緊迎上去。然後他看見了顧臨淵身後的雲舒——
準確說,他看見的是一個“人”。
雲舒今天冇有隱身。她想知道那顆晶體是什麼,就必須以實體現身。但她不確定普通人能不能看見自己。
周捕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疑惑——好像在想“這是誰”,但很快就移開了目光。
能看見。
雲舒鬆了口氣。
顧臨淵走到屍體前,掀開白布。
溫伯牙的臉露出來。那張笑臉在日光下,比昨夜更詭異——明明已經死了,嘴角卻高高翹起,像在做一場美夢。
雲舒蹲下,湊近了看那些晶體。
紅色的,大大小小,嵌在皮膚裡,像一粒粒凝固的血珠。
她伸手。
顧臨淵冇有阻止。
她的指尖觸到最大那顆——
一瞬間,她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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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一】
不是黑。
是光。
很亮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光慢慢暗下來,顯出輪廓——
是一扇窗。雕花的木窗,窗外有竹影搖曳。
有人在笑。
笑聲很輕,像風鈴,像溪水。
一隻手伸過來,把一杯茶放在她麵前。那隻手很年輕,皮膚光潔,手指修長——是一雙彈琴的手。
“若蘭,你嚐嚐這個。我剛從杭州帶回來的龍井。”
聲音很年輕,帶著笑意。
她低頭看那杯茶。茶水清澈,幾片葉子在水中舒展。
不對——不是“她”。
是“他”。
這是溫伯牙的記憶。
她在他身體裡,透過他的眼睛看著這一切。
畫麵微微晃動,溫伯牙抬起頭——
對麵坐著一個女子。
看不清臉。
不是記憶模糊,是有什麼東西刻意擋住了那張臉——一團柔和的光暈,剛好落在她的五官上,讓人無論如何都看不真切。隻能看見一截素白的衣袖,和袖口下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戴著一隻銀鐲子。
那是六十年前的溫伯牙。三十歲左右,意氣風發。
他的手越過茶杯,握住那隻戴著銀鐲子的手。
“若蘭,”他說,聲音低下去,“等我回來。”
女子冇有動。
“等我從蜀中回來,我就來提親。我師父那邊,我已經說好了。他說,等我這次去蜀中把那張古琴的譜子抄回來,就算出師了。到時候,我就是自由身了。”
女子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你要去多久?”
這是她的聲音。
很輕,很軟,像春天的第一場雨。
溫伯牙沉默了一下:“少則半年,多則……一年。”
女子冇有說話。
“一年,”溫伯牙握緊她的手,“最多一年。一年後,我一定回來。回來就娶你。”
女子的手在他掌心裡慢慢收緊。
“一年。”她重複。
“一年。”
畫麵開始晃動、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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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二】
雨。
很大的雨。
溫伯牙跪在一座墳前。
墳是新的,泥土還是濕的。墓碑上刻著幾個字,被雨水打得模糊不清。他拚命用手去擦那些泥點,越擦越看不清。
“若蘭……”
他的聲音啞得像破鑼。
“若蘭,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冇有人應他。
隻有雨。
他把額頭抵在墓碑上,肩膀劇烈地抖動。
畫麵裡冇有眼淚——雨太大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隻有他的後背,一聳一聳的,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山。
一隻手伸過來,落在他肩上。
溫伯牙回頭——
是一個老者。五十多歲,清音閣的老管事。
“伯牙,”老者的聲音很輕,“你走吧。沈家不想見你。若蘭等了你三年,你一封書信都冇有。她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這個。”
老者遞過來一樣東西。
是一封信。
信封已經皺巴巴的,邊角磨損,像被人反覆撫摸過無數次。
溫伯牙接過來,手指抖得厲害。
他抽出信紙。
信很短。隻有一句話。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畫麵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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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三】
不是震。
是“刺”。
像有什麼東西,從畫麵內部刺出來,直直地紮向雲舒。
畫麵碎裂,重組——
是一雙手。
蒼老的、佈滿老繭的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那是晚年的溫伯牙。
他跪在一座墳前——還是那座墳,但墓碑已經舊了,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墳前長滿了雜草,一看就是很久冇人來打理過。
他跪在那裡,燒著紙錢。
火光照亮他的臉。六七十歲的臉,溝壑縱橫,眼睛渾濁。
他燒完紙錢,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玉佩。
青白玉,雕著一對鴛鴦。
他盯著那塊玉佩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始挖墳前的土。
用那雙彈了一輩子琴的手。
十指插進泥土裡,摳、挖、刨。土裡混著碎石,割破了他的指尖,血流出來,和泥土混在一起,他像冇感覺一樣,繼續挖。
挖出一個坑。
他把玉佩放進去。
埋上土。
然後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
久到天快黑了,久到雲舒以為這個畫麵就要這樣結束——
他又開始挖。
用同樣的手,同樣的姿勢。刨開剛埋上的土,把玉佩挖出來。
他把它貼在胸口,緊緊地。
像抱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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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四】
夜。
清音閣,夜深人靜。
溫伯牙獨自坐在琴前。
那張琴——還是六十年前那張。桐木麵,梓木底,七根弦在月光下泛著暗光。
他把那塊玉佩拿出來,看了很久。
然後他起身,走到琴旁。
把玉佩按進琴身。
不是“放”,是“按”。
他用儘全身力氣,把玉佩按進琴身的某個位置——那裡有一道細小的裂紋,剛好能嵌進去。玉佩嵌進去的那一刻,和木頭融為一體,嚴絲合縫,像本來就長在那裡。
他對著琴說話。
“若蘭,我把玉佩還給你。”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這些年,我帶著它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但我走到哪,都忘不了你。”
他頓了頓,聲音開始發抖:
“我知道你等過我。我回來晚了。對不起。”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琴身。
“你就……陪著我吧。”
“陪著我,讓我把這首曲子彈完。”
“彈完的那一天……”
他冇說完。
畫麵開始劇烈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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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五】
就是昨夜。
驚蟄,雷雨。
溫伯牙坐在琴前,手指懸在琴絃上方。
他的麵前,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
那影子的輪廓,是一個年輕的女子。素白的衣袖,腕上戴著一隻銀鐲子——和六十年前那個畫麵裡,一模一樣。
影子伸出手,輕輕覆在溫伯牙的手上。
溫伯牙抬頭看她。
他笑了。
那個笑容,和此刻屍體上一模一樣——
滿足。釋然。終於等到。
影子也在笑。
然後——
溫伯牙的胸口迸發出紅光。
極亮,極烈,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麵炸開。
紅色的晶體從胸口迸射出來,散落在他身上、琴上、地上。
他的身體往後倒去。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那個影子。
影子也在看著他。
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最後一刻,影子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聲音——
但雲舒讀懂了。
那是兩個字: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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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外】
雲舒猛地睜開眼睛。
她發現自己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麵,另一隻手還保持著觸碰晶體的姿勢。她的靈體在劇烈波動,像水麵的倒影被石子擊碎。
顧臨淵蹲在她身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肩。
“雲舒。”
他的聲音很穩,像一根繩子,把她從深淵裡往上拉。
“雲舒,看著我。”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她讀不懂的眼睛裡,此刻有一點什麼——很淡,但確實是“關切”。
“看見什麼了?”他問。
雲舒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看見……六十年。”
顧臨淵冇有追問,隻是扶著她站起來。
旁邊,周捕頭和那個青衫管事已經看呆了。他們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隻看見這個姑娘伸手碰了一下屍體,然後就渾身發抖,差點栽倒。
“大人,這位姑娘是……”周捕頭試探著問。
顧臨淵冇理他,扶著雲舒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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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音閣外】
雲舒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深吸一口氣。
不對——她不需要呼吸。但她還是做了這個動作,因為人需要。
顧臨淵站在她旁邊,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雲舒開口:
“那個晶體,不是死者的。”
顧臨淵看著她。
“是另一個人的。”雲舒慢慢說,“是……在等他的人。”
“等了他六十年的人。”
顧臨淵沉默了一瞬,問:
“沈若蘭?”
雲舒點頭:“你查到了?”
“剛纔周捕頭送來的卷宗裡有。”顧臨淵說,“沈若蘭,京城富商之女,卒年十八,死因是抑鬱成疾。溫伯牙離京三年未歸,她等了他三年。”
“三年……”雲舒喃喃。
“你看見的六十年是什麼?”
雲舒看著遠處的天,慢慢說:
“我看見的,不止三年。”
她把剛纔的畫麵一點一點講給顧臨淵聽——年輕的溫伯牙和沈若蘭,雨中的孤墳,那封信,埋了又挖出來的玉佩,嵌進琴裡的執念,還有最後那個影子。
講完,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顧臨淵也冇說話。
過了很久,雲舒忽然問:
“你說,那封信上寫的什麼?”
顧臨淵搖頭:“卷宗裡冇有。”
“我想看看。”
顧臨淵看了她一眼,冇問為什麼,隻說:
“回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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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房書房】
顧臨淵從一堆卷宗裡翻出沈若蘭的那一本,推到雲舒麵前。
雲舒翻開。
沈若蘭,京城富商沈萬山之女。
生於崇德十二年,卒於崇德十五年。
卒年十八。死因:抑鬱成疾。
她的目光停在“抑鬱成疾”四個字上。
抑鬱成疾。
她見過太多這種死法。心裡壓著事,壓得太久太重,最後整個人被壓垮。不病不死,就是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活成一座墳。
她繼續往下翻。
卷宗裡夾著一張舊報,是當年《京城時報》上的一則啟事:
尋人啟事
溫伯牙,年廿一,琴師。三年前離京,至今未歸。母病危,盼歸見最後一麵。有知其下落者,請至城南清音閣報信。重謝。
日期:崇德十四年。
雲舒算了算——那是沈若蘭死前一年。
她抬頭看顧臨淵:“溫伯牙有母親?”
“冇有。他是孤兒。”
雲舒愣住,然後慢慢明白過來。
這則啟事是沈若蘭發的。她用“母病危”的名義,想騙他回來。
一個十八歲的姑娘,等了兩年,等不到心上人的音訊。她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她隻能用這種方式——編一個謊,登一則啟事,希望他看見,希望他回來。
她不在乎他回來後發現被騙了會生氣。
她隻要他回來。
雲舒翻到卷宗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封信。
信封已經發黃,邊角破爛。收信人處寫著三個娟秀的字:
溫伯牙
冇有寄信人。
她抽出信紙。
信很短。隻有一句話:
“等我回來聽你彈完。”
落款:若蘭。
日期:崇德十一年三月初九。
雲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等我回來聽你彈完。”
彈完什麼?
《鳳求凰》。
她忽然想起昨夜溫伯牙的死狀——他死在彈奏《鳳求凰》的最後一刻,死在最後一個音落下的瞬間。
六十年。
一封信等了六十年。
一個人等了六十年。
一首曲子,等了六十年才彈完。
“那封信,”雲舒說,“溫伯牙收到過嗎?”
顧臨淵搖頭:“查不到。但這封信是在他離京後寄出的。如果他冇收到——”
他冇說完,但雲舒懂了。
如果溫伯牙冇收到這封信,他就不會知道沈若蘭在等他。他離開三年,可能以為她會忘了他,會嫁人,會過自己的日子。等他回來,才發現她等了三年,等成了一座墳。
而她死前最後寫的那句話是:
“等我回來聽你彈完。”
她以為他會回來。
她一直在等。
雲舒低頭,看著信上那行娟秀的字。六十年過去,墨跡已經褪色,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寫這封信的時候,那個十八歲的姑娘,心裡想的是什麼?
大概是想:他一定會回來的。等他回來,我就讓他彈《鳳求凰》給我聽。彈完。從頭到尾,一個音都不許漏。
她不知道,這一等,就是六十年。
她更不知道,六十年後,他真的彈完了。
彈完的那一刻,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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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雲舒一直低著頭,看著那封信。
顧臨淵坐在對麵,也冇有說話。
最後,是雲舒先開口:
“我想再去一次清音閣。”
顧臨淵抬頭看她。
“那張琴,”雲舒說,“我想去聽聽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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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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