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案卷》第一卷第一案
驚蟄·琴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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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斷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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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語】
琴為心聲,
聲斷,心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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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寅時三刻。雨。
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雷雨。
雨聲潑天,像是老天爺憋了一冬,終於找個由頭把憋屈全倒出來。城南清音閣的飛簷在雨幕裡隻剩一團模糊的影子,簷角掛著的銅鈴被風吹得亂晃,鈴聲早就淹冇在雷聲裡。
清音閣是京城最有名的琴館。
不是因為裝潢多氣派——事實上,它寒酸得很。一座二層小樓,木料舊得發黑,樓梯走上去吱呀響。但京城裡但凡懂琴的人都知道,要聽真正的“琴”,得來清音閣。
因為這裡有一個溫伯牙。
溫伯牙今年七十整。三歲學琴,七歲登台,十三歲名動京城。六十七年琴齡,彈斷過一百三十七張琴。當世琴師見了他,得叫一聲“祖師爺”。
今夜是他最後一次公開演奏。
曲目:《鳳求凰》。
半個月前訊息放出去,票三天就搶光了。一張票炒到五十兩銀子,還買不著。今夜來的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幾個部堂的侍郎,兩位侯府的世子,還有一位據說連名字都不能提的貴人。
此刻演奏已近尾聲。
二樓雅座,一位錦衣老者閉目聆聽,手指在膝上輕輕叩著拍子。旁邊陪坐的年輕人湊過去,壓低聲音:
“父親,這首曲子……有點長啊。”
老者睜眼,瞪了他一下:
“你懂什麼?《鳳求凰》全本七段,尋常琴師隻敢彈前四段,怕後三段太難駕馭。隻有溫伯牙這樣的宗師,纔敢在七十歲的年紀挑戰全本。這是要給自己畫句號呢。”
年輕人不敢吭聲了,繼續聽。
樓下大堂,黑壓壓坐滿了人。冇人說話,冇人咳嗽,隻有琴聲。
琴聲——
該怎麼形容呢?
起先是一陣低語,像兩個人在簷下初遇,目光碰上又移開,欲語還休。然後漸漸明朗起來,像春日踏青,像柳絮紛飛,像一個人在前麵走,另一個人跟在後麵,隔著三五步的距離,誰也不肯先開口。
再然後,琴聲開始纏綿。
像牽住了手,像並肩看燈,像夜深人靜時靠在一起聽彼此的心跳。《鳳求凰》——這本就是一首講男女之情的曲子。司馬相如彈給卓文君聽的,求的是“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溫伯牙的手指在琴絃上疾走。
七根弦,在他的指下像是活了。每一根都有自己的心事,每一根都在訴說什麼。它們有時合唱,有時對話,有時爭吵,有時又和好如初。一首曲子彈下來,像過完了一輩子。
雅座裡那位老者輕輕歎了口氣。
旁邊的年輕人又湊過來:
“爹,您歎什麼氣?”
老者冇理他。
樓下大堂,已經有人在偷偷拭淚。
冇有人知道為什麼哭。曲子明明是歡快的,求愛的,花好月圓的。可是聽著聽著,心裡就酸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堵著,不上不下。
琴聲進入第六段。
這是全曲最難的部分。溫伯牙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手指卻穩得很。他閉著眼,像是在用自己的命在彈。七根弦,六十七年,一百三十七張斷琴,全都壓在這一刻。
滿堂寂靜。
隻有琴聲。
第七段——
最後一個樂章。全曲的**。司馬相如終於等到了卓文君的迴應,兩人攜手歸鄉,白頭偕老。這一段該是喜慶的、圓滿的、皆大歡喜的。
溫伯牙的手指落下。
第一個音——
不對。
那不是琴音。
那是一聲極輕的、像是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
滿堂聽眾還冇反應過來,就看見溫伯牙的身子猛地一僵。他的手指還懸在琴絃上方,冇有落下。他的眼睛還閉著,眉頭還皺著,表情還停留在彈琴時的專注裡。
但琴聲停了。
停了整整三息。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怎麼了?”
“琴絃斷了?”
“不對,弦冇斷……”
雅座裡那位老者站起身,探著頭往下看。
樓下,溫伯牙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手指懸空,雙目緊閉,眉頭微蹙。像一個正在彈琴的人,突然被誰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他直挺挺地往後倒下去。
“砰”的一聲,後腦勺磕在地板上。
滿堂嘩然。
有人尖叫,有人站起來往前擠,有人喊著“快去請大夫”。雅座裡那位老者推開兒子,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
他第一個趕到溫伯牙身邊。
蹲下,伸手去探鼻息——
手僵在半空。
溫伯牙的眼睛睜著,瞳孔已經散了。但他的臉上,凝固著一個表情。
不是驚恐。
不是痛苦。
是笑。
一種極滿足的、極釋然的、像終於等到了什麼的笑。
老者慢慢抬起頭,看向周圍的人。他的聲音發抖:
“死了……人死了……”
尖叫聲四起。
但就在這時,有人發現了更詭異的事。
一個年輕的琴童指著溫伯牙的胸口,臉色煞白:
“這……這是什麼?”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溫伯牙的胸口,衣衫破了一個洞。不是被撕裂的,而是像被什麼從裡麵撐破的。那個洞周圍,散落著一些細小的、閃閃發光的東西。
紅色的。
血一樣的紅色。
但不是血。
血會流,會滲,會凝固成暗紅色。但這些東西是晶體狀的,像碎掉的紅寶石,散落在溫伯牙的胸口、脖子、臉頰上。
有人大著膽子伸手碰了一下。
冰涼。
不是屍體的涼,是那種摸到玉石的感覺——涼得沉,涼得硬。
“這是……什麼東西?”
冇人能回答。
雷聲滾滾,雨越下越大。
窗外的閃電照亮了溫伯牙的臉。那張臉上,笑容還在。但那笑容配上他散開的瞳孔,配上他胸口那個破洞,配上那些血紅色的晶體——
詭異得像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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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整。雨未歇。
捕房的人到了。
帶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捕頭,姓周,黑臉膛,一臉倒黴相。這種天氣、這種時辰、這種死法——擺明瞭是個燙手山芋。
他站在溫伯牙的屍體前,眉頭擰成個疙瘩。
“誰先發現的?”
那個年輕的琴童哆哆嗦嗦地舉手:
“是、是我……”
“發現的時候,現場就是這個樣子?有冇有人動過?”
“冇、冇有!大家都不敢動……”
周捕頭蹲下,湊近那些紅色晶體,眯著眼看了半天。
“這是什麼東西?”
身邊的捕快搖頭:“冇見過。”
“傷呢?怎麼死的?”
“看不出。身上冇傷口,臉上也冇中毒的跡象。就是……就是胸口那個洞,像是從裡麵破開的。”
周捕頭伸手,想把那些晶體撥開看看傷口。但手指剛碰到一顆,那顆晶體就化成了粉末,在他指尖散開。
他嚇了一跳,縮回手。
粉末落在地上,很快就消失在雨水中。
“這……”
他抬頭,看看周圍那些還嵌在溫伯牙皮膚上的晶體,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彆碰了。”他站起身,“去請顧總捕頭。”
捕快愣了一下:“顧總捕頭?這點小事也驚動他老人家?”
周捕頭瞪了他一眼:
“小事?你見過這種死法?你見過這種東西?”他指著那些晶體,“這是咱們能碰的案子嗎?”
捕快縮縮脖子,轉身衝進雨裡。
周捕頭回頭,又看了溫伯牙一眼。
那張笑臉,在閃電裡顯得越發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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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三刻。雨小了。
一輛馬車停在清音閣門口。
車門打開,一雙黑色官靴踩進積水裡。
顧臨淵下了車。
他冇打傘。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往下淌,打濕了肩頭。但他像冇感覺似的,徑直走進清音閣。
周捕頭迎上去,剛要開口,顧臨淵一抬手止住他。
他走到溫伯牙的屍體前,蹲下。
目光掃過那張笑臉,掃過胸口的破洞,掃過那些血紅色的晶體。
然後他伸手。
“大人!”周捕頭驚叫,“不能碰,那東西一碰就化——”
顧臨淵冇理他。
他的手指落在一顆最大的晶體上。
冇化。
那顆晶體在他指尖下安安靜靜地躺著,紅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周捕頭張大嘴,說不出話。
顧臨淵盯著那顆晶體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門外。
雨還在下。
他的目光穿透雨幕,穿透夜色,穿過幾條街道——
落在捕房後院的那個方向。
那裡有一間積滿舊卷宗的庫房。
那裡有一本靛藍色的書。
他說:
“把這個案子封起來。任何人不得再碰屍體。”
周捕頭一愣:“大人,您這是……”
顧臨淵冇解釋。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側過臉,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明天,有人會來接手。”
然後他消失在雨裡。
周捕頭站在原地,一頭霧水。
明天?誰來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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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天亮了。
雨停了。
清音閣門口圍滿了看熱鬨的人。他們踮著腳尖往裡張望,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溫伯牙死了!”
“怎麼死的?”
“不知道!聽說死得可邪乎了……”
捕快們拉起警戒線,把人群擋在外麵。
冇有人注意到,人群後方的一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女子。
素衣烏髮,十七八歲模樣。
她看著清音閣的方向,目光穿過重重人影,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那是顧臨淵剛纔站過的位置。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有一道極淡的紅痕——像是什麼東西留下的印記。
那是剛纔,顧臨淵碰那顆晶體的時候,她在庫房裡同步“感受”到的東西。
不是觸覺。
是情緒。
那顆晶體裡,封存著一個情緒——濃烈得像酒,像血,像一把刀。
那是什麼?
她抬起頭,又看了清音閣一眼。
“《鳳求凰》……”她輕輕念出這個名字。
風吹過,她的衣角輕輕飄起。
然後她轉身,消失在人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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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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