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無聲 第5章 甲方是他

郵件回復來得很快。

對方把專案需求填得很詳細，比沈念見過的大多數甲方都認真，每一條都有具體的方向，連需要規避的風格都寫得清清楚楚。她坐在工作室，把那份檔案從頭到尾讀了兩遍，心裡覺得，這個客戶好合作。

然後她點開對方的公司名稱，搜了一下。

頁麵跳出來，她盯著那個公司的Logo看了三秒，手指停在滑鼠上，沒有動。

她認識這家公司。不是因為它有多大，而是因為三個星期前，她在一個行業論壇上看見過一篇關於這家公司的報道，報道裡有一張照片，照片裡站在最右邊的那個人，她認識。

她把頁麵關掉，重新開啟，又關掉。

窗外天色還早，工作室裡安靜，隻有電腦風扇轉動的聲音。她坐在那裡，把合同翻出來，看了看違約條款。

賠付金額寫得很清楚。

她把合同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闆。

線下對接的時間定在週三下午兩點。

沈念提前十分鐘到，在前台報了公司名，前台讓她在接待區等。她坐下來，把提案資料夾在手裡，接待區很安靜，有輕音樂，空調開得很足，她坐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冷。

然後電梯門開了，走出來一個人，西裝，手裡拿著檔案，低著頭走，走到一半擡起眼睛，看見她。

兩個人就這樣在接待區對上了視線。

顧遷停了一下，表情沒有變化，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把檔案放到茶幾上，說：\"來了。\"

沈念說：\"來了。\"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心裡有點奇異的感覺，好像某種很久以前就練就的本能，遇見他，就先把所有的情緒往下壓一壓，壓到自己都感覺不到。

顧遷低頭翻檔案，說：\"提案帶來了嗎。\"

\"帶來了。\"

\"說一下你的思路。\"

沈念把提案資料夾開啟，推到他麵前。她做了三個方向，每個方向都有完整的邏輯，從受眾到調性到配色，寫得清楚。她指著第一頁說：\"我先說整體方向，有問題你打斷我。\"

顧遷低頭看，沒有說話，示意她說。

她說了大概十分鐘。說到一半的時候，他打斷了她。

\"這裡，\"他指著第二個方向的配色方案，\"太安全了。\"

沈念停下來，看著他指的地方，說：\"這個配色符合你們的品牌調性。\"

\"符合，但沒有記憶點。\"

\"記憶點需要冒險，但你們的受眾群體偏保守，冒險的風險——\"

\"我知道風險，\"他說，語氣不重，但很篤定，\"但沒有記憶點的視覺方案，三個月後就會被忘記。你做設計的，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沈念閉嘴了。

她看著那塊配色，看了幾秒，承認他說的是對的。她當時做這個方案的時候，確實在某個節點上選擇了更穩妥的那條路，告訴自己是為了客戶，但其實也是因為懶得跟甲方解釋。

她說：\"我回去改。\"

顧遷說：\"第三個方向整體可以，細節問題我標出來了，你看一下。\"

他把檔案翻到最後幾頁，上麵有幾處紅色標記，每一處都寫了簡短的註釋，寫得精準，一看就是真的看過、真的想過，不是那種走過場的批註。

沈念把那幾頁翻完，心裡想，這個人做事還是和以前一樣，要麼不做，做了就認真到底。

她把檔案收起來，說：\"我這周內改完發你。\"

顧遷點頭，站起來，說：\"有問題隨時聯絡。\"

沈念也站起來，把提案夾收進包裡，說：\"好。\"

兩個人走向電梯，一路上沒有說話。電梯來了，她走進去，他沒有跟進來，在電梯門外站著，說：\"走好。\"

電梯門合上。

沈念站在電梯裡，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表情是她預想中的那種平靜，沒有什麼破綻。

很好。

她這樣想著，然後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輕輕發抖。

回到工作室，她把包放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沒有開啟電腦。

窗外已經開始有夕陽的顏色，橘紅色的光斜斜打進來，落在地闆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她就坐在那片光裡，腦子裡一遍一遍過今天下午的事。

他說話的方式，他指著檔案說\"太安全了\"的那一秒，他把檔案翻到最後幾頁的動作，他站在電梯外說\"走好\"的聲音。

她問自己：你發什麼呆。

然後她把電腦開啟，把提案檔案調出來，找到他標記的那幾處，開始改。

改到一半，她的眼神落在第二個方向的配色方案上，看了很久，開啟調色闆，把那塊她當時選的、穩妥的顏色刪掉，換了一個。

大膽了很多，也好看了很多。

她盯著新的配色看了一會兒，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沒有記憶點的視覺方案，三個月後就會被忘記。

她儲存了檔案，關掉調色闆。

快十點的時候，她停下來，伸了個懶腰，把草稿紙疊起來準備扔掉。然後她在最後一張紙上頓了一下。

那張紙的角落裡，有一個線條，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畫的，就那麼幾筆，眉骨，眼睛，鼻樑，側臉的輪廓。

她看著那幾筆，看了幾秒。

然後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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