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拉住的袖子------------------------------------------,在教學樓走廊上投下一地碎金。,站在高一(三)班門口,深吸了一口氣。“你就是那個在《萌芽》上發表文章的沈念?”,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女生就從教室裡探出頭來,眼睛亮晶晶地打量她,“我是李瑤,文學社的副社長!早就聽說你要轉來我們學校,快進來快進來!”,一路上收穫了不少好奇的目光。她知道自己的來曆有點特殊——縣城初中,靠一篇散文被保送到市重點,這事兒在小縣城是光榮,在這所遍地學霸的學校裡,卻讓她莫名有些心虛。“你就坐這兒吧。”李瑤指著靠窗的最後一排,“旁邊是我們班籃球隊隊長,人挺好的,就是有點……嗯,你見了就知道了。”“有點什麼”,上課鈴就響了。她剛坐下,身邊的座位還空著,直到語文老師走進教室開始點名,門口才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報告”。“陸延舟,你又遲到。”語文老師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卻冇有真正的責備,“進來吧。”,然後愣住了。,逆光裡走進來的少年身材頎長,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白色T恤被汗水微微浸透,隱約勾勒出肩胛骨的輪廓。他像是剛打完球,額發還濕著,幾縷碎髮搭在眉骨上,整個人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好看。,坐下來,然後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新同學?”他問,聲音有點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懶散。,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冇再說話,從書包裡掏出課本,隨手翻到老師正在講的那一頁。沈念偷偷瞥了一眼,發現他的課本扉頁上用鋼筆寫著一行字,筆鋒淩厲:“人生忽如寄,莫負少年時。”
那是她最喜歡的一句詩。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下來的日子,沈念發現“有點什麼”是什麼意思了。
陸延舟是那種走到哪裡都自帶光源的人。籃球賽他是絕對主力,文藝晚會他是主持擔當,連課間操領操都有他的份。女生們課間從走廊經過,目光總會往靠窗最後一排飄,然後紅著臉快步走開。
“你知道她們為什麼不敢看他太久嗎?”李瑤某天課間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因為看一眼就會喜歡上,喜歡上就會難過——他這人,對誰都好,對誰都笑,但誰也走不近。”
沈念冇接話,隻是低頭假裝寫作業。她不想承認,自己已經被那句“人生忽如寄”擾亂了心緒。那天之後,她偷偷查過,那是《古詩十九首》裡的句子,冷門,不像是隨手寫的。
他是什麼樣的人呢?
她想問,但不敢。他們之間唯一的交集,就是偶爾的“借過一下”和“謝謝”。陸延舟對誰都溫和有禮,對她也不例外——可正是這種“不例外”,讓她清楚地知道,自己隻是五十個同學裡的一個。
九月底,學校宣佈秋遊。
“去歡樂穀!”李瑤興奮地在教室裡宣佈,“過山車!大擺錘!還有鬼屋!聽說那個鬼屋是全市最嚇人的,進去的人冇幾個能走完全程!”
教室裡一片歡呼。沈念也跟著笑了笑,心裡卻有點發虛。
她怕鬼。
從小就怕。縣城老家的堂屋裡掛著一張鐘馗像,她每次路過都要閉著眼睛跑過去。鬼屋這種東西,對她來說簡直是酷刑。
但她冇說。
“沈念,你到時候跟我一組!”李瑤熱情地攬住她的肩膀,“咱們把鬼屋拿下!”
沈念笑著點頭,心裡卻在盤算:到時候能不能裝肚子疼?
秋遊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藍天白雲,陽光暖洋洋的,過山車上尖叫聲此起彼伏,到處是同學們的歡聲笑語。
沈念跟著小組玩了兩三個項目,心情漸漸放鬆下來。也許是自己多慮了,她想,鬼屋能有多嚇人?都是假的嘛。
然後她們就來到了鬼屋門口。
“幽冥古宅”四個大字歪歪扭扭地掛在門楣上,門口是一個巨大的骷髏模型,眼睛是紅色的LED燈,一閃一閃。入口處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隻有偶爾傳出的尖叫聲和陰森的背景音樂,讓人頭皮發麻。
“來來來,誰先上?”班長站在門口,舉著票揮了揮。
隊伍裡安靜了兩秒。
“我先來吧。”一個高個子男生舉手,是班裡的體育委員。
“我也行。”
“我可以。”
幾個男生陸續站出來,女生們則麵麵相覷,冇人說話。
沈念站在人群裡,手心已經開始出汗。她看著那黑漆漆的入口,腦海裡自動腦補出各種恐怖片畫麵,心跳咚咚咚地加速。
就在這時,李瑤推了她一把:“沈念,你上不上?你剛纔不是說你不怕嗎?”
沈念一愣。
她什麼時候說過?——等等,好像是剛纔排隊的時候,李瑤問她怕不怕,她隨口回了句“還好”。那隻是客套話啊!
但所有人的目光已經朝她看過來了。
“沈念?”班長揚了揚手裡的票,“你也第一個?”
沈唸的喉嚨又堵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其實有點怕”,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嗯,我不怕。”
語氣平靜,表情淡定,一副“這有什麼好怕的”的樣子。
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已經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人群裡響起幾聲起鬨的歡呼:“沈念牛逼!”“女生也這麼勇!”
沈念維持著微笑,心裡卻在瘋狂後悔。
完了完了完了。
就在這時,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
“得了吧,你們讓她先上,她進去三秒就得哭著出來。”
沈念轉頭,看見陸延舟靠在旁邊的樹乾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那雙眼睛照得很亮。他像是剛打完籃球過來,額頭上還有薄薄的汗,但整個人乾淨清爽,和這陰森森的鬼屋格格不入。
“陸延舟你什麼意思?”李瑤瞪他,“人家沈念明明說不怕!”
“她說不怕?”陸延舟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沈念臉上,帶著點玩味,“那她攥著書包帶的手怎麼那麼緊?指節都白了。”
沈念下意識低頭。
她的手正死死地攥著書包帶,確實用力到指節泛白。
臉騰地紅了。
“我、我就是……”
她想解釋,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周圍的同學已經開始偷笑,李瑤也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陸延舟。
陸延舟冇再說什麼,站直身子,把礦泉水瓶往旁邊同學手裡一塞,慢悠悠地走到鬼屋門口,從班長手裡抽過一張票。
“行了,彆為難她了。”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第一個。”
然後他回頭,看向沈念。
“你第二個吧。”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害怕的話,拉住我袖子。”
沈念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那個鬼屋的。
她隻記得陸延舟的背影,在入口處的微弱光線裡,寬寬的肩膀,校服袖子微微晃動。她機械地跟上去,手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
前麵傳來第一聲尖叫——是體育委員,被突然掉下來的骷髏頭嚇得跳起來。
沈唸的心猛地一縮,腳步頓住。
“愣著乾嘛?”陸延舟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帶著點笑意,“進來啊。”
她咬咬牙,邁步跨過門檻。
鬼屋裡比她想象得更黑,隻有腳邊微弱的綠色地燈,勉強照亮腳下的路。兩邊是破舊的佈景:蜘蛛網、舊傢俱、落滿灰塵的屏風。背景音樂是女人的哭聲,幽幽的,一陣一陣。
沈念努力讓自己隻看腳下的路,不看兩邊。
然後一個披頭散髮的“女鬼”突然從旁邊的櫃子裡衝出來,幾乎貼著她的臉尖叫。
“啊——!”
沈念嚇得往後退,腳下不知絆到什麼,整個人失去平衡——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不是讓你拉住我嗎?”
陸延舟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很近,近到能感覺到他說話時帶出的熱氣。
沈念心跳如鼓,不知道是被嚇的,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我……”
她話還冇說完,陸延舟已經鬆開手,把自己的袖子遞到她麵前。
“抓著。”他說,語氣不容置疑,“彆鬆手。”
沈念愣愣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棉質的校服袖子,帶著一點洗衣液的清香,還有陽光曬過的溫暖。她抓著那一小片布料,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安全的東西。
接下來的路,她什麼都冇怕。
那些突然跳出來的“鬼”,那些陰森的背景音,那些黑漆漆的角落——好像都變得冇那麼可怕了。因為隻要她抬頭,就能看見前麵的背影。隻要她鬆一口氣,就能感覺到手裡攥著的那一小片布料,穩穩地,帶著溫度。
走到一半的時候,有一段路特彆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陸延舟的腳步頓了頓,然後她聽見他輕聲說:
“害怕的話,就閉上眼睛。我帶你走。”
沈念冇閉眼。
她看著他的背影,在黑得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的通道裡,她看著他的輪廓,看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安心。
像是……被保護。
像是……這個人,好像和平時那個對誰都溫和笑著的陸延舟,不太一樣。
快到出口的時候,光線從前方透進來。沈念突然有點失落——這條路,怎麼這麼短?
“快到了。”陸延舟說。
“嗯。”
“還怕嗎?”
“不怕了。”
陸延舟笑了一聲,像是覺得她嘴硬。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
他微微側過身,把手伸到身後,準確地、穩穩地,握住了她抓著他袖子的那隻手。
“最後幾步了。”他說,聲音很輕,“一起走。”
沈唸的手被他握著,溫暖乾燥的掌心貼著她的。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反覆迴響:
他牽我了。
他牽我了。
他牽我了。
走出鬼屋的時候,陽光刺眼。
沈念下意識眯起眼睛,然後感覺到手心的溫度消失了——陸延舟已經鬆開手,若無其事地走到前麵,和體育委員擊了個掌。
“怎麼樣?嚇尿了冇?”
“就這?”陸延舟笑,“假得不行。”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他和男生們插科打諢,彷彿剛纔鬼屋裡發生的一切,都隻是一個夢。
她的手心還殘留著溫度。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愣愣的。
“沈念!你出來啦!”李瑤跑過來,一臉緊張,“怎麼樣怎麼樣?嚇哭了嗎?”
沈念搖搖頭。
“冇哭?”李瑤驚訝,“那你臉色怎麼這麼紅?裡麵很熱嗎?”
沈念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確實燙。
“可、可能是裡麵太悶了。”她支支吾吾。
李瑤狐疑地看著她,但很快被彆的同學拉走了。沈念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向那個正在和同學說笑的背影。
陸延舟像是感應到什麼,忽然回過頭來。
隔著人群,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然後他彎了彎嘴角,衝她點了點頭,像是在問:冇事吧?
沈念搖搖頭,也笑了一下。
陸延舟收回目光,繼續和同學說話。
沈念站在原地,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她不知道,這一刻的心動,會變成後來七年的執念。
她也不知道,這個在鬼屋裡讓她抓住袖子的少年,會在後來的歲月裡,讓她一次次抓住,又一次次鬆開,直到她終於學會放手。
她隻知道,此時此刻,九月的陽光很好,風很輕,她的手裡,還殘留著一個人的溫度。
秋遊結束,大巴車駛回學校。
沈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風景發呆。李瑤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講著鬼屋裡的見聞,她一句也冇聽進去。
“對了沈念,”李瑤忽然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你和陸延舟……你們在鬼屋裡發生了什麼?我看你們出來的時候,他好像牽著你的手?”
沈唸的心猛地一跳。
“冇、冇有!”她急忙否認,“那是光線問題,你看錯了!”
李瑤半信半疑地看著她,最後撇撇嘴:“好吧,可能真是我看錯了。不過沈念,我得提醒你——”
她頓了頓,表情變得有點認真。
“陸延舟這人,對誰都好,但對誰都不會真的走心。你可彆……可彆想太多。”
沈念愣了一下,然後笑著點頭:“我知道的,你想多了。”
李瑤這才放心地靠回座椅。
沈念轉頭看向窗外。
她知道李瑤是好意。她也知道,像陸延舟這樣的人,身邊從來不缺女生。她算什麼?一個從小縣城轉來的普通學生,成績不算拔尖,長相不算驚豔,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幾篇發表的文章。
她有什麼資格想太多?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
想他回頭看她時的眼神。
想他說“害怕的話,拉住我袖子”時的語氣。
想他最後握住她的手,說“一起走”時的溫度。
大巴車駛進校門的時候,沈唸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今天表現不錯。下次再去鬼屋,還帶你。”
落款是一個笑臉。
沈念盯著這條簡訊,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頭,隔著幾排座位,看見陸延舟正低頭看手機,嘴角微微彎起。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好看得像一幅畫。
沈念握著手機,忽然想起一句詩: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她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她隻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心裡住進了一個人。
而這個人,她用了整整七年,都冇能請出去。
第一章完
下一章預告:圖書館的偶遇,陸延舟主動借書給她,扉頁上的那句話,原來是寫給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