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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簾風月 第3章

作者:馮紫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10:59:17

第3章 定挨光封婆子受賄 設圈套浪子私挑------------------------------------------,心裡那點火星子噗地一下就燎成了大火。他一把抓住封婆子的手,急切地說道:“乾孃,你端的好好與我說成這件事,我便送十兩銀子與你。”,慢悠悠地抽回手,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才道:“大官人,你聽我說。但凡‘挨光’這兩個字,最是難的。你道什麼叫‘挨光’?就是如今俗話說的偷情。這偷情啊,要五件事俱全,方纔行得。”:“哪五件?”:“第一,要潘安的相貌;第二,要驢大的本錢;第三,要鄧通那樣的錢財;第四,要青春年少,還要綿裡針一般軟款忍耐;第五,要有閒工夫。這五件,喚做‘潘驢鄧小閒’。都全了,此事便拿得著。”,拍著大腿笑起來:“實不瞞你說,這五件事我都有。第一件,我的相貌雖比不得潘安,也充得過;第二件,我小時在三街兩巷遊串,也曾養得好;第三,我家裡也有幾貫錢財,雖不及鄧通,也頗過得日子;第四,我最忍耐,他便打我四百下,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閒工夫,不然如何來得這樣勤。乾孃,你自作成,完備了時,我自重重謝你。”,卻又搖了搖頭:“大官人,你說五件事都全,我知道還有一件事打攪,也多是成不得。”:“且說,什麼一件事打攪?”,慢條斯理地說:“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挨光最難,十分的話,有使錢到九分九厘,也有難成處。我知你從來慳吝,不肯胡亂便使錢。隻這件打攪。”,笑道:“這個容易,我隻聽你言語便了。”,這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若大官人肯使錢,老身有一條妙計,須叫大官人和這婦人與會上一麵。”“端的有甚妙計?”,笑嘻嘻地說:“今日晚了,且回去,過半年三個月再來商量。”,央及道:“乾孃,你休要耍我!自作成我則個,恩有重報。”:“大官人卻又慌了。老身這條計,雖然入不得武成王廟,端的強似孫武子教女兵,十捉**著。”,理了理衣襟,這纔不緊不慢地說起來:“今日實對你說了吧。這個婦人,雖然出身微末,卻倒百伶百俐,會一手好彈唱,針指女工,百家歌曲,雙陸象棋,無所不知。她孃家姓夏,原是南門外夏裁縫的女兒,賣在甄士隱家學彈唱。後來甄士隱年紀大了,打發出來,不要封大郎一文錢,白白與他做了老婆。這婦人等閒不出來,老身無事常過去與她閒坐,她有事也來請我理會,她也叫我做乾孃。”

賈瑞卿聽得入神,連連點頭。

封婆子繼續道:“封大郎這兩日出門早。大官人如要乾此事,便買一匹藍綢、一匹白綢、一匹白絹,再用十兩好綿,都拿來給老身。老身便走過去問她借曆日,央她揀個好日期,叫個裁縫來做衣裳。她若見我這般說,揀了日期,卻不肯替我做,此事便休了。她若歡天喜地地說:‘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縫,這光便有一分了。”

賈瑞卿屏著呼吸,生怕漏了一個字。

“我便請她來做,她就替我縫,這光便二分了。她若來做時,午間我安排些酒食點心請她吃。她若說不便當,定要將去家中做,此事便休了。她不言語,吃了,這光便有三分了。”

封婆子越說越起勁,眼睛裡放著光。

“這一日你也莫來。直至第三日,晌午前後,你整整齊齊打扮了來,以咳嗽為號。你在門前叫道:‘怎的連日不見封乾孃?我買盞茶吃。’我便出來請你入房裡坐吃茶。她若見你便起身走了歸去,難道我扯住她不成?此事便休了。她若見你入來,不動身,這光便有四分了。”

“坐下時,我便對她說:‘這個便是與老身衣服施主的官人,虧殺他。’我便誇大官人許多好處,你便賣弄她針指。若是她不來兜攬答應,此事便休了。她若口中答應,與你說話,這光便有五分了。”

“我便道:‘卻難為這位娘子與老身作成出手做,虧殺你兩位施主,一個出錢,一個出力。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難得這位娘子在這裡,官人做個主人替娘子澆澆手。’你便取銀子出來,央我買酒食。若是她便走,難道我扯住她?此事便休了。她若不動身,事務易成,這光便有六分了。”

賈瑞卿聽得手心都出了汗。

“我拿銀子臨出門時,對她說:‘有勞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她若起身走了家去,我總不能阻擋她。若是她不起身,又好了,這光便有七分了。待我買得東西擺在桌上,便說:‘娘子且收拾過活計去,且吃一杯兒酒,難得這官人壞錢。’她不肯和你同桌吃,走了,此事便休了。若是她不起身,這光便有八分了。”

封婆子說到此處,故意停了停,拿起茶盞又呷了一口。

賈瑞卿急得抓耳撓腮:“乾孃,還有兩分呢?”

“待她吃得酒濃時,正說得入港,我便推說冇了酒,再叫你買。你便拿銀子,又央我買酒去並果子來配酒。我把門拽上,關你兩個在屋裡。她若焦躁跑了歸去,此事便休了。她若由我拽上門,不焦躁,這光便有九分,隻欠一分了。”

封婆子說到這裡,臉色一正,語氣也重了幾分。

“隻是這一分倒最難。大官人你在房裡,便著幾句甜話兒說入去,卻不可燥暴,便去動手動腳打攪了事,那時我不管你。你先把袖子向桌子上拂落一雙筷子下去,隻推拾筷子,將手去她腳上捏一捏。她若鬨將起來,我自來搭救。此事便休了,再也難成。若是她不作聲,此事十分光了。”

賈瑞卿聽到這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上笑得跟開了花似的:“雖然上不得淩煙閣,乾孃你這條計,端的絕品好妙計!”

封婆子卻不依不饒,伸出手來:“卻不要忘了許我那十兩銀子。”

賈瑞卿笑道:“便得一片橘皮吃,切莫忘了洞庭湖。這條計,乾孃幾時可行?”

封婆子盤算了一下,說:“隻今晚來有回報。我如今趁封大郎未歸,過去問她借曆日,細細說與她。你快使人送將綢絹綿子來,休要遲了。”

賈瑞卿道:“乾孃,這是我的事,如何敢失信。”

於是作彆了封婆子,離了茶坊,就去街上買了綢絹三匹並十兩清水好綿。回到家裡,叫了焙茗用氈包包了,一直送入封婆子家來。封婆子歡喜收下,打發了小廝回去。

當下封婆子收了綢絹綿子,開了後門,走過封大郎家來。

夏金桂接著,請她上樓坐了。封婆子開口道:“娘子怎的這兩日不過貧家吃茶?”

夏金桂說:“便是我這幾日身子不快,懶走動的。”

封婆子便問:“娘子家裡有曆日麼?借與老身看一看,要尋個裁衣的日子。”

夏金桂奇道:“乾孃裁什麼衣服?”

封婆子歎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愁苦來:“便是因老身十病九痛,怕一時有些山高水低,我兒子又不在家。”

夏金桂問:“大哥怎的一向不見?”

封婆子又歎了一聲:“那廝跟了個客人在外邊,不見個音信回來,老身日逐耽心不下。”

“大哥今年多少年紀?”

“那廝十七歲了。”

夏金桂說:“怎的不與他尋個親事,與乾孃也替得手?”

封婆子搖頭歎氣:“因是這等說,家中冇人。待老身東楞西補的來,早晚要替他尋下個兒。等那廝來,卻再理會。見如今老身白日黑夜隻發喘咳嗽,身子打碎般,睡不倒的,隻害疼,一時先要預備下送終衣服。”

她說到這裡,話鋒一轉,臉上便堆出些感激的神色來。

“難得一個財主官人,常在貧家吃茶,但凡他宅裡看病、買使女、說親,見老身這般本分,大小事兒無不管顧老身。又佈施了老身一套送終衣料,綢絹表裡俱全,又有若乾好綿,放在家裡一年有餘,不能夠做得。今年覺得好生不濟,不想又撞著閏月,趁著兩日倒閒,要做,又被那裁縫勒掯,隻推生活忙,不肯來做。老身說不得這苦也!”

夏金桂聽了,笑道:“隻怕奴家做得不中意。若是不嫌時,奴這幾日倒閒,出手與乾孃做如何?”

封婆子一聽,心頭大喜,臉上卻還端著,堆下笑來說:“若得娘子貴手做時,老身便死也得好處去。久聞娘子好針指,隻是不敢來相央。”

夏金桂說:“這個何妨!既是許了乾孃,務要與乾孃做了。將曆日去叫人揀了黃道好日,奴便動手。”

封婆子忙說:“娘子休推老身不知,你詩詞百家曲兒內字樣,你不知識了多少,如何叫人看曆日?”

夏金桂微笑道:“奴家自幼失學。”

封婆子嘴裡說著“好說好說”,便取曆日遞與夏金桂。夏金桂接在手內,看了一回,道:“明日是破日,後日也不好,直到外後日方是裁衣日期。”

封婆子一把手取過曆頭來掛在牆上,便道:“若得娘子肯與老身做時,就是一點福星。何用選日!老身也曾央人看來,說明日是個破日,老身隻道裁衣日不用破日,我不忌他。”

夏金桂說:“歸壽衣服,正用破日便好。”

封婆子喜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膽大,隻是明日起動娘子,到寒家則個。”

夏金桂說:“何不將過來做?”

封婆子早備好了說辭:“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又怕門首冇人。”

夏金桂便點頭道:“既是這等說,奴明日飯後過來。”

封婆子千恩萬謝下樓去了,當晚便去回覆了賈瑞卿的話,約定後日準來。

次日清晨,封婆子把房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預備下針線,安排了茶水,在家等候。

封大郎吃了早飯,挑著擔兒自出去了。夏金桂把簾兒掛了,吩咐青兒看家,從後門走過封婆子家來。

封婆子歡喜無限,接入房裡坐下,便濃濃地點了一盞胡桃鬆子泡茶與她吃了。抹得桌子乾淨,取出那三匹綢絹來。夏金桂量了長短,裁得完備,便縫將起來。

封婆子在一旁看著,口裡不住地喝采:“好手段!老身活了六七十歲,眼裡真個不曾見這般好針指!”

夏金桂縫到日中,封婆子安排了些酒食請她,又下了一箸麵與她吃。再縫一歇,將次晚來,便收拾了活計,自歸家去。

恰好封大郎挑擔兒進門。夏金桂拽門下了簾子,封大郎入屋裡,看見老婆麵色微紅,便問道:“你哪裡來?”

夏金桂應道:“便是隔壁乾孃央我做送終衣服,日中安排些酒食點心請我吃。”

封大郎聽了,一本正經地說:“你也不要吃他的纔是。我們也有央及他處。他便央你做得衣裳,你便自歸來吃些點心,不值得什麼,便攪擾他。你明日再去做時,帶些錢在身邊,也買些酒食與他回禮。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休要失了人情。他若不肯叫你回禮時,你便拿了活計來家,做還與他便了。”

夏金桂心裡好笑,嘴上卻隻應了一聲。

次日飯後,封大郎挑擔兒出去了,封婆子便踅過來相請。夏金桂去到他家屋裡,取出活計來,一麵縫著。

封婆子忙點茶來與她吃了。看看縫到日中,夏金桂向袖中取出三百文錢來,向封婆子說道:“乾孃,奴和你買盞酒吃。”

封婆子吃了一驚,連忙推辭:“啊呀,哪裡這個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這裡做活計,如何叫娘子倒出錢?婆子的酒食,不到吃傷了哩!”

夏金桂道:“卻是拙夫吩咐奴來。若是乾孃見外時,隻是將了家去,做還乾孃便了。”

封婆子聽了,心裡暗笑:這封大郎直恁地曉事!口裡卻道:“大郎直恁地曉事!既然娘子這般說時,老身且收下。”

這婆子生怕打攪了事,自己又添錢去買好酒好食來,殷勤相待。

到了第三日早飯後,封婆子隻張著封大郎出門去了,便走到後門首叫道:“娘子,老身大膽。”

夏金桂從樓上應道:“奴卻待來也。”

兩個廝見了,來到封婆子房裡坐下。夏金桂取過活計來縫,封婆子點了茶來吃,自不必說。

看看縫到晌午前後。

卻說賈瑞卿巴不到此日,打選衣帽齊齊整整,身邊帶著三五兩銀子,手裡拿著灑金川扇兒,搖搖擺擺徑直往紫石街來。到了封婆子門首,便咳嗽道:“封乾孃,連日如何不見?”

封婆子在裡麵聽了,心裡暗笑:來了。口裡便應道:“兀的誰叫老孃?”

賈瑞卿道:“是我。”

封婆子趕出來,一見了賈瑞卿,臉上便堆滿了笑:“我隻道是誰,原來是大官人!你來得正好,且請入屋裡去看一看。”

說著,把賈瑞卿袖子隻一拖,拖進房裡來,對夏金桂道:“這個便是與老身衣料施主的官人。”

賈瑞卿睜眼看那婦人:雲鬟疊翠,粉麵生春,上穿白布衫兒,桃紅裙子,藍比甲,正在房裡做衣服。見賈瑞卿過來,便把頭低了。

賈瑞卿連忙向前屈身唱喏。夏金桂隨即放下活計,還了萬福。

封婆子便道:“難得官人與老身段匹綢絹,放在家一年有餘,不曾得做。虧殺鄰家這位娘子出手與老身成全了。真個是布機也似好針線,縫的又好又密,真個難得!大官人,你過來且看一看。”

賈瑞卿拿起衣服來看了,一麵喝采,口裡道:“這位娘子,傳得這等好針指,神仙一般的手段!”

夏金桂低頭笑道:“官人休笑話。”

賈瑞卿故意問封婆子:“乾孃,不敢動問,這位娘子是誰家宅上的娘子?”

封婆子道:“大官人你猜。”

賈瑞卿笑道:“小人如何猜得著。”

封婆子哈哈笑起來:“大官人你請坐,我對你說了吧。”

賈瑞卿便與那婦人對麵坐下。

封婆子道:“好叫大官人得知。你那日屋簷下走,打得正好。”

賈瑞卿故作恍然:“就是那日在門首叉竿打了我的?倒不知是誰家宅上娘子?”

夏金桂分外把頭低了一低,笑道:“那日奴誤衝撞,官人休怪。”

賈瑞卿連忙應道:“小人不敢。”

封婆子指著夏金桂道:“就是這位,卻是隔壁封大郎的娘子。”

賈瑞卿道:“原來如此,小人失瞻了。”

封婆子又望向夏金桂:“娘子,你認得這位官人麼?”

夏金桂道:“不識得。”

封婆子便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說起來:“這位官人,便是本縣裡一個財主,知縣相公也和他來往,人都叫他賈大官人。家有萬萬貫錢財,在縣門前開生藥鋪。家中錢過北鬥,米爛成倉,黃的是金,白的是銀,圓的是珠,放光的是寶,也有犀牛頭上角,大象口中牙。他家大娘子,也是我說的媒,是王子騰的外甥女,薛家的長房嫡女,生得百伶百俐。”

說著,她又轉向賈瑞卿:“大官人,怎的不過貧家吃茶?”

賈瑞卿道:“便是家中連日小女有人家定了,不得閒來。”

封婆子順勢便問:“大姐有誰家定了?怎的不請老身去說媒?”

賈瑞卿道:“被京城八十萬禁軍楊提督的親家陳宅定了。他兒子陳敬濟才十七歲,還上學堂。不是也請乾孃說媒,他那邊有了個文嫂兒來討帖兒,俺這裡又使常在家中走的賣翠花的薛嫂兒同做保山,說此親事。乾孃若肯去,到明日下小茶,我使人來請你。”

封婆子哈哈笑起來:“老身哄大官人耍子。俺這媒人們都是狗娘養下來的,他們說親時又冇我,做成的熟飯兒怎肯搭上老身一分?常言道:當行壓當行。到明日娶過了門時,老身胡亂三朝五日拿上些人情去走走,討得一張半張桌麵,倒是正經。怎的好和人鬥氣!”

兩個一遞一句說了好一回。封婆子隻顧誇獎賈瑞卿,口裡假嘈,夏金桂便低了頭隻管縫針線。

賈瑞卿見夏金桂麵上有幾分情意歡喜,心裡恨不得就要成雙。

封婆子瞧科,便去點兩盞茶來,一盞遞給賈瑞卿,一盞遞給夏金桂,說道:“娘子相待官人吃些茶。”

旋又看著賈瑞卿,把手在臉上摸了一摸。賈瑞卿便知道已有五分了。

封婆子趁熱打鐵,便道:“大官人不來,老身也不敢去宅上相請。一者緣法撞遇,二者來得正好。常言道:一客不煩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錢的,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虧殺你這兩位施主。不是老身路歧相煩,難得這位娘子在這裡,官人好與老身做個主人,拿出些銀子買些酒食來,與娘子澆澆手,如何?”

賈瑞卿立刻會意,便向茄袋裡取出一塊銀子,約有一兩來重,遞與封婆子,交她備辦酒食。

夏金桂口裡說著“不消生受”,身子卻坐著不動。

封婆子接了銀子,臨出門時丟下一句:“有勞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我去就來。”

夏金桂說:“乾孃免了罷。”

卻也不動身。

封婆子出門去了,丟下賈瑞卿和夏金桂在屋裡。

賈瑞卿一雙眼不轉睛,隻看著那婦人。夏金桂也把眼來偷睃賈瑞卿,又低了頭做活計。

不多時,封婆子買了現成的肥鵝燒鴨、熟肉鮮鮓、細巧果子回來,儘把盤碟盛了,擺在房裡桌上。看著夏金桂道:“娘子且收拾過活計,吃一杯兒酒。”

夏金桂道:“你自陪大官人吃,奴卻不當。”

封婆子笑道:“正是專與娘子澆手,如何卻說這話!”

一麵將盤饌擺在麵前,三人坐下,把酒來斟。

賈瑞卿拿起酒盞來道:“乾孃相待娘子滿飲幾杯。”

夏金桂謝道:“奴家量淺,吃不得。”

封婆子說:“老身得知娘子洪飲,且請開懷吃兩盞兒。”

夏金桂一麵接酒在手,向二人各道了萬福。

賈瑞卿拿起筷子道:“乾孃替我勸娘子些菜兒。”

封婆子便揀好的遞將過來與她吃。

一連斟了三巡酒,封婆子便去燙酒。

賈瑞卿看著夏金桂,柔聲問道:“小人不敢動問,娘子青春多少?”

夏金桂低頭應道:“二十五歲。”

賈瑞卿道:“娘子倒與家下賤內同庚,也是庚辰屬龍的。她是八月十五日子時。”

夏金桂又應道:“將天比地,折殺奴家。”

封婆子便插口道:“好個精細的娘子,百伶百俐,又不枉做得一手好針線。諸子百家、雙陸象棋、折牌道字,皆通。一筆好寫。”

賈瑞卿歎道:“卻是哪裡去討。”

封婆子道:“不是老身說是非,大官人宅上有許多,哪裡討得一個似娘子的!”

賈瑞卿說:“便是這等,一言難儘。隻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個好的在家裡。”

封婆子道:“大官人先頭娘子須也好。”

賈瑞卿搖頭歎道:“休說!我先妻若在時,卻不恁的家無主、屋倒豎。如今身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飯,都不管事。”

封婆子湊趣道:“連我也忘了,大娘子冇了幾年了?”

賈瑞卿道:“說不得。小人先妻陳氏,雖是微末出身,卻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得我。如今不幸她冇了,已過了三年。今繼娶這個,又常有疾病,不管事,家裡的勾當都七顛八倒。為何小人隻是走了出來?在家裡時,便要慪氣。”

封婆子歎道:“大官人,休怪我直言,你先頭娘子並如今娘子,也冇這大娘子這手針線,這一表人物。”

賈瑞卿眼睛看著夏金桂,口中說道:“便是房下們也冇這大娘子一般兒風流。”

封婆子笑道:“官人,你養的外宅東街上住的,如何不請老身去吃茶?”

賈瑞卿道:“便是唱慢曲兒的張惜春。我見她是路歧人,不喜歡。”

封婆子又道:“官人,你和勾欄中李嬌兒卻長久。”

賈瑞卿道:“這個人現今已娶在家裡。若得她會當家時,自冊正了她。”

封婆子又問道:“與尤二姐卻相交得好?”

賈瑞卿道:“尤二姐休要說起,我也娶在家做了第三房。近來得了個細疾,卻又冇了。”

封婆子便嘖嘖連聲:“耶嚛,耶嚛!若有似大娘子這般中官人意的,來宅上說,不妨事麼?”

賈瑞卿道:“我的爹孃俱已冇了,我自主張,誰敢說個不字?”

封婆子笑道:“我自說耍,急切裡哪裡有這般中官人意的!”

賈瑞卿道:“做什麼便冇有?隻恨我夫妻緣分上薄,自不撞著哩。”

兩個人一遞一句說了好一回。

封婆子看酒壺空了,便道:“正好吃酒,卻又冇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撥,再買一瓶兒酒來吃如何?”

賈瑞卿便向茄袋內摸出三四兩散銀子,都遞與封婆子,說道:“乾孃,你拿了去,要吃時隻顧取來,多的乾孃便就收了。”

封婆子謝了,起身往外走。

臨出門時,她回頭睃了一眼——夏金桂三杯酒下肚,麵上已染了薄紅,與賈瑞卿兩個言來語去,都有了意思,隻是低了頭,不起身。

封婆子心裡暗笑:這十分光,眼看就要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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