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簷下,一道身著黑青色暗紋錦袍的身影徐步而行。
褚宥廣袖垂落,一手負於身後,另一手則漫不經心把玩著拇指上的玉扳指,青玉質地溫潤,於指間流轉生輝。
行至一屋門前,他步履停頓,抬手推開門扇。
門樞才轉半響,忽聞室內瓷盞碎裂之聲乍起。
一道白瓷茶盞裹挾著淩厲風聲破空而來,在他靴前半寸處迸濺四散,飛濺的茶湯在青石地上洇開深色水痕。
隨即,斥喝聲自屏風後穿透而來:
“滾出去!”
褚宥非但未退,反而步履從容地踏了進去,玄色靴履毫不避忌地碾過一地碎瓷,發出細碎的硌響。
他掃過滿室狼藉,最終瞥向屋內之人,似笑非笑:“皇兄今日的火氣,何以如此之盛?”
見來人是褚宥,柳恂……
不,準確而言,是褚宏。
他麵色鐵青,卻也未再言語。
褚宥又向前踱了兩步,搖頭歎息,語氣卻帶著幾分玩味:“怎麼,莫非是這幾日未能得見皇嫂,心急了?”
褚宏默然不應,隻餘窗外疏影斜映在他緊蹙的眉間。
褚宥信步走到他對麵,拂衣落座,二人之間隻隔一張紫檀書案。
“這麼多年都等過來了,難道隻這一天,你反倒等不了?”他放緩聲音勸道,“莫急,待到明日,皇嫂便就是你的人了。”
偏偏還在“皇嫂”二字上加重語氣,像是在刻意提醒什麼。
“皇嫂?”因這兩字,褚宏眸中驟然騰起烈焰,似要將這兩字在齒間焚儘,他嗤笑一聲,冰冷地譏諷,“她本該就是我的妻!若非褚宸從中作梗——”
話音戛然而止,他眼底翻湧著滔天的不甘與憤恨,握緊的拳裹挾著多年積怨,重重砸在案上,震得硯台輕跳。
“她本該是我的妻!”
這一聲,幾乎是從齒縫間撕裂而出,不再隱忍。
褚宥輕哂:“這點你倒是與褚宸如出一轍,皆可為了女子不擇手段。”
“可這是你們的一己私慾,何曾問過她們的意願?”他頓了頓,想到什麼,眼尾微挑,若有似無地譏諷,“你莫非忘了,褚宸正是因此而折在了施家女手中?難道皇兄……也想步其後塵?”
他傾身向前,語意更沉:“你就不怕,我那皇嫂有朝一日,也予你一杯絕命鴆毒?”
褚宏卻恍若未聞,隻將手半抬於空中,眼眸微眯,兩指虛虛摩挲,恍如撫過一抹無形無質的青絲。
良久,臉上浮起一絲似悲似喜的漣漪,不緊不慢地應道:“若得如此……我亦算是,死得其所。”
褚宥眼角一抽,心下凜然:果真是個瘋子!
然則這念頭方起,一抹幾近愉悅的笑意便又浮起——若非此人瘋魔至此,自己又何來的機會能走到今日、能離那九五之尊僅一步之遙?
他至今猶記褚宏帶給他的震撼。
一重是當初得知他死裡逃生;另外則是他後來主動謀求合作,所求卻非皇位,而是要以滔天權謀為祭,攪亂整個朝堂,隻為換回一個女人。
當年隻當他是一時執迷,隨著歲月流轉,自會消磨。
誰曾想,後來那執念非但未褪,反如附骨之疽,浸入骨髓,愈發瘋長。
如今的褚宏,行事乖張,狀若癲狂,完全就是一個瘋子!
他與褚宸之流,皆非承繼大統的合適人選。
思及此,褚宥心底無聲冷笑:父皇啊父皇,您當年識人的眼光,可真是差極了!
這念頭如毒藤般纏繞心頭,卻又轉瞬即逝,如同從未出現過。隨即,他抬眸望向褚宏,目光已換作一片坦蕩誠摯:
“皇兄誌在美人,而我所求江山。你我二人,恰是彼此合作的不二之選。”
褚宏仍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可就在一個垂眸與抬眼的瞬息之間,他眼底頹唐儘散,轉而迸射出的是不儘的鋒芒與仇恨:
“褚宸昔日奪走的,我要讓他悉數奉還!”
褚宥很滿意他此刻的反應:“好。願你我,明夜之後,皆能得償所願。”
……
宮廷深處,燈火葳蕤,重重宮綃映照下,殿宇恍如白晝。
伶人指下流瀉出的悠揚旋律,盈滿大殿。
然而這清音非但未能沖淡愁緒,反似將瀰漫大殿中的哀慼襯得愈發深沉,無處遁形。
主位之上,褚珵身著元青色禮服,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
他目光低垂,似在聆聽樂曲,又似神遊物。
殿中群臣,亦多有麵色凝重者。
而這一切,是因肅王府日前傳出噩耗,褚琰已病入膏肓,藥石無靈,如今臥於榻間,隻剩一口氣,在強吊著性命。
殿中各臣皆未知曉內情,麵上悲慼之色各異。
有人確是真心傷懷,為大凜即將失去一位棟梁而惋惜,慨歎天妒英才,一代少年俊傑竟要就此黯然落幕。
也有人不以為意,甚至暗自慶幸,慶幸肅王麾下那威震北疆的兵權,早已上交朝廷。
說起兵權,那還是在先帝駕崩幾日後發生的,是褚珵親自與賀韞玉商議,最後定下的結果。
賀韞玉何嘗不明白先帝心意?其初衷,無非就是要牽製肅王。若能令他上交北疆兵權,自是上策。
但他心中雖仍在惋惜未能與肅王府結為姻親,還存著再爭取一番的念頭,但見新帝與肅王態度堅決,立場已明。
他身為臣子,又能如何?
最終也隻能按下心思,點頭應下。
況且,順水推舟接下此事,也算賣給新帝一個人情,於他今後的仕途,總歸是有益的……
宴席之上,還有一人臉上的得意之色幾乎不加掩飾。
褚宥舉杯不停,一杯接一杯飲儘,身旁的小廝便忙不迭地為他斟滿。
他眼中野心灼灼,投向主位的目光,更是充滿毫不避諱的挑釁。
再飲下一杯後,他抬手覆上杯口,小廝的動作也就此止住。
褚宥順勢在杯口隨意輕點,合著殿中悠揚的曲調,姿態閒適。
直至元禹步入大殿,他手上的動作倏然停住,唇角意味深長地勾起,目光如影隨形,緊隨著那道身影。
待元禹於席間落座,兩人的視線穿過喧囂,在空中遙遙相接。
褚宥微不可察地抬起下巴,一副萬事皆在掌握的篤定神情,眸中儘是睥睨之色……
大殿上的一舉一動,儘數落入了祈安眼中。
她的目光頻頻落向對座,而越看,便愈發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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