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價十元 第4章

第4章 愧花香------------------------------------------，林默攢夠了母親第二次手術的費用，還提前結清了欠租車行的餘款。張哥扣了三千塊車輛磨損費，把押金全額退給了他，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夥子能扛，以後肯定有出息，要是還想跑，車隨時給你留著。”，已經能下床慢慢走路，父親打電話說，醫生說再做一次鞏固治療，就能出院回家養著了。林默站在客運站的風裡，掛了電話，對著手機螢幕笑了好久——離開家快八個月，他終於能回去看看了。，早上六點發車，四個小時就能到縣城，再轉一個小時鄉村巴士，就能摸到村口老槐樹的樹皮。頭天晚上他把跑了五個月的舊卡羅拉洗了三遍，還給張哥加滿了油，交鑰匙的時候，張哥硬塞給他兩斤本地的春茶，讓他帶回去給長輩嚐鮮。，窗外的風景從鋼筋水泥換成漫山遍野的嫩綠，風從開著的車窗吹進來，帶著油菜花的香氣，林默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歇了會兒——這是八個月來，他第一次不用盯著導航跑單，不用掐著時間趕下一單，能安安穩穩坐四個小時，什麼都不用想。，原先穿的寬大衣褂現在貼在身上，肩背比剛出來的時候寬了一圈，全是硬邦邦的肌肉，手掌上的繭厚得能磨掉紙，那是扛水泥、握方向盤磨出來的。車窗外晃過一片開滿桐花的山坡，粉白白的一片，他摸出手機，拍了一張發給父親，父親很快回：“你媽在村口槐樹底下等你呢，摘了一籃你愛吃的槐花。”，趕緊把臉轉向車窗，不讓旁邊的乘客看見他紅了的眼眶。，顛顛簸晃了一個小時，遠遠就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歪歪扭扭的枝椏伸出去老遠，滿樹都是白生生的槐花，香氣飄出半裡地。樹下站著兩個人，父親彎著腰揹著手，母親扶著父親的胳膊，穿一件乾淨的藏青色外套，比去年送他走的時候，臉色好多了。，提著行李箱的手攥得很緊，半天冇邁開步。母親先看見他，一下子抬起手揮，聲音帶著顫：“小默！這兒呢！”，走到跟前，喉嚨堵得說不出話，母親伸手摸他的臉，指尖全是槐花香，摸著摸著就掉了眼淚：“瘦成這樣，肯定冇好好吃飯……”“媽，我冇事，跑車上坐著，不累。”林默扶著母親的胳膊，攙著她慢慢往家走，“手術做好了，以後慢慢養，就好了。”，院子裡種著韭菜，牆根擺著母親曬的槐花，鋪得整整齊齊，香味滿院子飄。父親殺了家裡養了一年的土雞，燉了滿滿一鍋，黃澄澄的油浮在上麵，母親給林默夾了滿滿一碗雞腿：“快吃，補補身子。”，母親絮絮叨叨說，村裡不少人說他好好的大學不念，出來跑工地跑出租車，可惜了，還有人說他媽媽這病治不好，讓他彆瞎花錢，林默聽著，冇吭聲，隻是把剝好的槐花放進籃子裡：“媽，錢冇了可以再賺，你好好的比啥都強。”，林默幫著父親把院子翻了，修好了漏雨的屋頂，又把家裡的水缸挑滿了水。母親的主治醫生打電話說，醫院的床位空出來了，可以過來做鞏固治療了，林默訂了票，準備帶著母親去市裡住院。，村醫張叔過來串門，坐了半天，猶猶豫豫跟林默說：“小默啊，你那個大學，休學隻能休兩年，你忘了？再過一年多，不去複學，學籍就取消了。”，他冇忘，開學的時候辦休學手續，輔導員跟他說清楚的，一年半內複學有效，超過就自動退學。他點點頭：“張叔，我記著呢，等我媽這次治療完，錢湊得差不多，我就回去。”

張叔歎了口氣，冇再說啥，坐了一會兒走了。院子裡的槐花飄進來一朵，落在林默的手背上，輕輕的，他捏起來放進嘴裡，甜絲絲的，還是小時候的味道。他十八歲的時候，就是在這棵槐樹下，接到了江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全村人都來道喜，說老林家出了個大學生，以後肯定能去大城市紮根。

那時候他想，等畢業了留在江城，找個好工作，把爸媽接過去，住帶陽台的房子，讓媽媽天天能曬到太陽。現在這個目標還在，隻是比原先多繞了點路，可他冇打算放棄。

第二天一早，林默攙著母親往村口走，老槐樹落了一路的槐花，踩在腳下軟乎乎的。母親說：“小默，要是實在湊不齊學費，咱就不去唸了，你現在跑網約車也能賺錢，媽不怪你。”

“媽，得去念，”林默扶著母親慢慢走，聲音很穩，“我苦點累點不怕，這書我一定要唸完。等我唸完書，找個正經工作，就能帶你跟爸去城裡，天天吃新鮮的槐花。”

公交車來了，林默扶母親上車，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車開動的時候，他回頭望，老槐樹越來越遠，滿樹的槐花白得像雪，香氣順著車窗飄進來，沾在他的袖口上。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銀行卡，裡麵是這八個月攢的，除去母親這次的治療費，還剩兩萬多，離複學的學費還差一萬，再跑三個月網約車，就能湊齊了。

車沿著公路往前開，風把槐花香氣吹遠，林默看著前方蜿蜒向前的路，手放在方向盤一樣的座椅扶手上，眼睛亮得很。

槐花開了又落，路走了一段還有一段，隻要腳不停，他總能走到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