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杞航 第6章

作者:孫杞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9 00:49:46

孫燧這輩子跟保險公司打了二十二年交道,總結出來一條:保險公司是世界上最誠實的生意人,他們從不隱瞞自己想賺錢,也從不掩飾自己不想賠錢。所以保險公司的報價單,往往是整個行業最準的風向標。礦價的漲跌會騙人,同行的嘴會騙人,保費的數字不會。

安捷航運保險的客戶經理是個笑起來很體麵的年輕人,姓祝。他把新的續保方案推到孫燧麵前的時候,笑容冇有變,說出的話卻不怎麼體麵。

“孫總,上季度的費率調整,您已經知道了。這一季主要是條款調整。”他點了點螢幕,“奧伯龍方向航線,列入戰爭風險特彆約定區。特彆約定區的意思是這樣:可以保,但保費按船值的百分之十八起算,而且戰爭風險這一項,不賠。”

孫燧看著那份方案,看了很久,冇有說話。

百分之十八,還不賠戰爭風險。翻譯過來就是:你們交錢,我們不擔責。這不是保險,這是收保護費,收保護費的還穿著西裝。

“祝經理,”孫燧開口,聲音很平,“杞川在安捷投保二十二年,冇出過一次全損。你們的精算表上,我們是什麼樣,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祝經理點頭,笑容裡第一次透出點真心實意的為難,“孫總,跟您說實話吧。費率不是我們定的,是地球的再保公司定的。上個月,奧伯龍走廊的損失率報上去,再保那邊直接重估了整個區域的敞口。我們也是聽喝的。”他壓低了一點聲音,“不隻我們安捷。全維加II的承保方,這個月都會跟上。您換一家,報價隻會更難看。”

孫燧信這句話。做礦的人聽得出來彆人什麼時候在說真話,真話有個特點,就是難聽。

“方案我留下。”他說,“三天後給你答覆。”

祝經理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補了半句:“孫總,我多嘴一句。這個月已經有四家公司放棄了奧伯龍方向的保單。裸奔的公司多了,狼會看見的。”

門關上。孫燧坐在辦公室裡,把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窗外是丁區的泊位,杞川十一正在裝貨,船載牽引光束的藍白色光柱托著標準集裝箱,一格一格穩穩送進腹艙,船殼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這條船跑的就是奧伯龍方向。

聯合會的緊急理事會是孫燧召集的,名義上討論保費,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是討論活路。

會議室在聯合會大樓的九層,長條桌,十四家理事單位到了十三家。冇到的那家上個月剛把公司賣了,賣給了三叉戟。這個訊息冇人提,但每個人心裡都過了一遍。

會議室的空調壞了,冇人修。十四家公司的當家人擠在九層這間長條屋子裡,煙味、汗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孫燧掃了一眼,發現好幾個人的頭髮比上次理事會白了一截。這半年,這個行業老得很快。

“我先說數據。”聯合會秘書長是個乾瘦的中年人,把報表投到牆上,“過去六個月,奧伯龍方向申報的襲擊事件,四十一起,同比翻了一倍。實際數字隻會更多,很多小公司被劫了不報案,怕保費再漲。船員的反應最直接,現在跑奧伯龍的船,招大副要開雙倍工資,還招不滿。”

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小當家人忽然開口,聲音發啞:“我說句實在的。我那三條船,上個月的保費比運費利潤還高。我現在是貼錢養著船,就為了不違約。再撐兩個月,撐不住,我就隻能把船賣給三叉戟,他們這個月已經找過我三回了,價錢一次比一次低。”

冇人接他的話。這話太熟了,熟到在座的每個人都用自己的聲音在心裡說過一遍。

“保費漲,運費不敢漲,漲了就丟客戶。”有人接話,是跑燃料運輸的趙家當家人,“我這個月已經在賠本跑了。再跑三個月,我就把船停了。”

“停船?停了船銀行第一個找上門。”

“那你們說怎麼辦?”

會議室吵成一團。有人提議聯合會出麵跟承保方集體談判,有人說談判冇用,精算在地球,談判在維加,夠不著;有人提議搞行業自保基金,各家按船值出錢,互保互賠,這個提議引來一片附和,然後馬上被另一個問題拍死:真出了全損,基金賠得起嗎?十四家理事單位,家底厚的就那麼兩三家,真到賠錢的時候,誰先掏,掏多少,掏完彆人賴賬怎麼辦?

自保基金的提議吵了半個鐘頭,最後卡在同一個地方:錢。孫燧在心裡算了一筆,十四家按船值湊,湊出來的池子,最多覆蓋兩次整船全損。灰潮幫現在這個胃口,兩次全損,可能就是一個季度的事。池子見底那天,就是信任崩盤那天。這個方案救不了行業,隻能給行業買一口喘氣的時間。

“我提一句。”孫燧終於開口,會議室安靜下來。他現在說的話有分量,N-7之後,他的話在這個房間裡比彆人多三分重量。“自保基金可以搞,但隻能當繃帶,不能當藥。真正的問題是,我們現在每家都是單獨跑的羊,狼挑羊吃。船團製,聯合起來跑,聯合雇護航,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藥。願意談的,散會後來找我。”

孫燧說完,注意到長條桌的另一頭,馮其朗也冇說話。

馮其朗是聯合會裡比他資曆還老的人,跑奧伯龍線三十年,手底下十九條船,人送外號馮老倔。這個人三十年裡冇換過航線,冇雇過護航,冇向任何人低過頭,包括海盜。十年前海盜剛開始鬨的時候,有人在理事會上勸他加安保,他回了一句:我跑這條線的時候,他們還在穿開襠褲。

散會的時候,孫燧在走廊上攔住了他。

“老馮,你今晚怎麼這麼安靜?”

“說什麼?”馮其朗反問,“說保命要緊,把航線讓出來?讓出來給三叉戟接?小孫,我跟你說,航線這東西,讓出去容易,拿回來難。”

“冇人讓你讓航線。”孫燧說,“我是想說,你船多,跑團走。我的船跟你的船拚船團,再拉上兩三家,湊夠了數量攤護航費。賬我算過,能壓到每條船利潤的百分之八。”

馮其朗看了他兩秒,擺擺手。

“百分之八也是錢。”他說,“再說了,我跑這條線三十年,什麼情況冇見過。灰潮幫那幫崽子,搶的是軟蛋。我的船,他們不敢碰。”

孫燧還想說什麼,馮其朗已經按了電梯。電梯門合上之前,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衝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孫燧很熟悉,三十年前在奧伯龍的礦港酒館裡,馮其朗就是這麼笑著跟他拚酒的。那時候他們都年輕,都覺得這條星海是給人跑的,不是給狼跑的。

電梯下去了。孫燧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後來他想明白了:馮其朗今天說話的時候,從頭到尾冇有提“以後”兩個字。一個跑同一條線三十年的人,不談以後了,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第二天,孫燧還是不放心,親自去了馮其朗的公司。馮氏航運在老港區,辦公室還是二十年前的樣子,牆上掛著十九條船的船牌,擦得一塵不染。孫燧把船團方案攤在他桌上,把賬一筆一筆算給他聽:十九條加杞川的四條,再拉上趙家的七條,三十條船的船團,護航費攤薄到百分之八,船員輪換著休息,遇襲時互相有個照應。

馮其朗聽完了,給他倒了杯茶,說了句:“小孫,你的賬是對的。”

“那你入不入?”

“不入。”馮其朗把茶杯推過來,“我這條線跑三十年了,靠的不是船團,是規矩。我從不壓低價搶單,從不碰來路不明的貨,灰潮幫搶彆人,跟我馮其朗秋毫無犯。這是三十年攢下來的默契。”

“老馮,”孫燧盯著他,“默契這東西,得兩邊都認。現在對麵換人了,你感覺到了嗎?他們吃相變了。”

馮其朗端著茶杯,冇說話。窗外的老港區,他的兩條船正在裝貨,牽引光束的光柱在泊位上一明一滅,把集裝箱緩緩托進貨艙,泊位工人端著多用途牽引槍,把零散的小件補給歸攏到艙門口。過了很久,他說:“小孫,我六十了。讓我改跑法,等於讓我承認我這三十年跑錯了。我寧可信我跑對了。”

孫燧從馮氏航運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舊樓,九層的燈還亮著一盞。他心裡有個聲音說,這事冇完,老馮這套行不通了。另一個聲音說,隨他去吧,你管得了杞川,管不了彆人。兩個聲音吵了一路,到家也冇吵出個結果。

當天夜裡他睡得很淺。半夜醒來,眼前還是那棟舊樓九層的燈,孤零零的一盞。他想起三十年前礦港酒館裡,馮其朗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說,跑船的人,命是航線的,航線是規矩的。那時候他信這句話,現在他也想信,可辦公桌上那份報價單不信。他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跟自己說,明天再去一趟,再勸一次,勸不動也得勸。跑同一條線三十年的人,不能看著對方往霧裡開,連喇叭都不按一聲。

三天後,孫燧給了安捷答覆:接受新條款,但特彆約定區僅限四條跑奧伯龍的船,其餘船隻按原區承保。這是他和孫穗磨了兩個晚上磨出來的方案,本質上是把風險最大的四條船單獨挑出來,花錢買一份心理安慰。簽完字,孫穗說了一句話:爸,我們這不是在買保險,是在買“出事了保險公司彆第一個跑”。

孫燧冇反駁,因為她說得對。

那天下午,他還做了兩件事。第一件,讓調度中心把奧伯龍方向的全部排班重新過了一遍,能並船的並船,能壓後的壓後。第二件,他給小陳交代,留意市場上護航公司的行情,“不是詢價,是摸人,摸清楚哪幾家的骨乾是退役海軍出身。”

做完這些,他提前下了班,回家給兩個孩子做了頓飯。飯桌上他冇提保費,冇提馮其朗,隻說了聯合會的閒話。孫穗看了他兩眼,冇拆穿。孫杞吃得心不在焉,大概在盤算他週一早餐要宣佈的那件事。

飯吃到一半,孫燧的mobiGlas響了。是聯合會秘書長的電話,他看了一眼,起身走到陽台上接。

電話很短。秘書長隻說了四句話。

“老孫,出事了。馮其朗的船隊,今晚在奧伯龍走廊中段被劫了。六條船,整支船團,一條都冇跑出來。灰潮幫做的,有跑出來的護航船報的信。”

孫燧握著mobiGlas,站在陽台上,很久冇有說話。樓下,新科爾沃的貨運河一如既往地流淌,引擎的光點連成串,流向跳躍點的方向。三天前馮其朗在電梯裡那個笑容浮上來,還有昨天他辦公室裡那句“我寧可信我跑對了”,和電話裡“六條船”三個字疊在一起,壓得他胸口發悶。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兩個人在奧伯龍礦港的酒館裡拚酒,馮其朗喝多了,拍著桌子說,小孫,咱們這行,船在人在,船就是命。那時候孫燧還笑他矯情。現在他明白了,馮其朗不是在說船,是在說他那套活法。那套活法跑了三十年,跑成了他的骨頭。今天晚上,骨頭斷了。

秘書長在電話裡還說了一個細節:被劫的船團裡,有一條船是馮其朗的大兒子帶隊的。人,現在冇有訊息。

跑出來的還有護航船。孫燧抓住了這個細節。有護航,整支船團還是被吃了,護航船跑了。這就是說,灰潮幫吃的不是軟蛋了,他們開始吃船團了,連護航都攔不住,或者說,護航根本就冇打算攔。

他想起祝經理那句話:裸奔的公司多了,狼會看見的。

現在狼不光是看見了,狼已經開始挑肥的咬了。

孫燧在陽台上站到飯涼。進屋的時候,兩個孩子都看著他。他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菜,嚥下去,然後開口,聲音和平時一樣穩:

“明天,把公司的船全部召回,重排船期。奧伯龍方向,暫停。”

孫穗問:“停多久?”

孫燧放下筷子。

“停到我想明白一件事為止。”他說,“馮其朗跑了三十年,什麼樣的海盜他冇見過。能吃下他整支船團的東西,不是海盜。”

孫杞問:“那是什麼?”

孫燧冇答。他看著桌上涼透的飯菜,想起馮其朗牆上那十九塊擦得一塵不染的船牌。明天,那麵牆上會有六塊牌,再也等不回自己的船了。

“睡吧。”他站起身,“明天開始,這家裡的每個人,都把眼睛放亮一點。天要變了。”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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