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您的正式建議嗎?”
“這是一個老兵跟你的私話。”魯中校說,“奧伯龍方向一直這樣,這句話是拿來寫報告的。報告是報告,日子是日子。”
孫杞在走廊口站住了,回頭問他:中校,您在這個基地幾年了。魯中校說,六年。孫杞說,這六年,奧伯龍方向真的一直這樣嗎。魯中校沉默了很久,久到孫杞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說:頭四年,巡邏比現在密一倍,浮標比現在多三成。那時候,是真的一直這樣。說完,中校衝他點點頭,轉身走了,背影在長長的走廊裡顯得很薄。
離開基地的時候,還是那個年輕的軍士送他。軍士問他事情辦得順不順,孫杞說,順。軍士替他高興:順就好,我們中校是好人,就是太忙。孫杞說是,看得出來。他冇跟這個年輕人多說。有些失望,不該讓守著這裡的人替訪客分擔。
回礦區的路上,孫杞一直在想這兩句話。
他想起卡森說的,你以為遞上去的是證據,他們看到的是麻煩。現在連邊防駐軍都學會了同一套活法:報告是報告,日子是日子。所有人都知道海麵下有東西,所有人都把這句話咽回去,因為隻有咽回去,日子才能照常過。
可日子不會一直照常過。
交通艇飛過走廊上空的時候,孫杞從舷窗往下看。下麵是兩億公裡的礦帶,是赤犁號,是三百個礦工,是他父親半輩子的心血。這麼大片家業,在國防的賬本裡,排在第幾頁?他不敢想,想多了,人就涼了。
他給孫燧發了條加密訊息:駐軍已上報,結論是“奧伯龍方向一直這樣”。駐軍中校私下建議礦區自行戒備。數據全部保留,陣列照常監視。
孫燧的回話過了一個小時纔到:知道了。你什麼時候回礦區?孫杞說,明天。孫燧說,回來路上把礦區的撤離預案拿給我看看,我這兩天一直在想這個事。孫杞看著這條訊息,心裡一沉。父親這樣的人,開始主動要撤離預案了。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份礦區體檢表,六個小時。回程的船上,他把預案的框架搭了出來,第一行寫的不是船,是人:三百零七個人,一個都不能少。
發完訊息,他把星圖又調了出來。那條弧線安安靜靜地躺在螢幕上,前端正對著走廊的咽喉。
一年十幾起這樣的報告。魯中校說,九成九最後查實是走私船和傳感器。
孫杞盯著螢幕,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那剩下的百分之一呢?
他把這條弧線儲存下來,設成了自己終端的桌麵。從那天起,每天睜眼第一件事,閉眼最後一件事,都是看一眼這條弧線有冇有新的變化。白工說他魔怔了。他說,老爺子,咱們這些人裡,總得有一個魔怔的。
魔怔的意思是,彆人可以忘,他不能忘。彆人可以把“奧伯龍方向一直這樣”當成結論,他隻能把它當成一個懸著的問號。問號懸著,人就睡不著。睡不著,就起來看數據。數據從來不嫌他煩,也不會敷衍他。
(第二十二章 完)
孫杞從K-77回來,直接去了舊船塢。
路上他給沈鐸發過訊息,隻有一句話:數據帶回來了,你最好親眼看。老頭子回了一個字:來。
船塢那邊,據說沈鐸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吃飯。他把飯放下,跟老周說了四個字:備車,等客。孫杞盯著那個字看了好幾秒。他跟沈鐸打了這幾個月交道,大大小小的訊息傳了上百條,知道這位的規矩:廢話越少,事越大。一個字的回覆,說明老頭子已經嗅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