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
孫杞問,那我能做什麼。魯中校說,你能做的,就是把你看到的東西繼續看下去,看細,看準,看到有一天它變成實證為止。說句不好聽的,現在這個東西,是有意思,等它變成有證據,也許就有人管了。孫杞問,要是等不到那一天呢。魯中校冇說話,低頭收拾桌上的檔案,收拾得很慢。
交通艇滑出港池的時候,孫杞回頭看了一眼。環形站體的補丁在星光裡一塊深一塊淺,那艘唯一值班的巡邏艦孤零零趴在泊位上,像一頭拴在樁上的老獸。他忽然對魯中校生不起氣來。那個眼袋很深的中校什麼都懂,懂行,認真,臨了還跟他說了私話,可他被釘在一座冇船的基地上,懂得一萬分,也隻能動彈一分。這世道上最讓人心裡發沉的敷衍,從來不是壞人給的,是好人攤開兩隻手,跟你說,隔著的是船。
“我這個基地,編製四十人,現在二十七個人。巡邏艦編製六艘,能動的三艘,上個月又調走一艘,調去內環參加輪訓。我每天睜著眼要守的航道,比你星圖上那條弧線長一百倍。你拿來的東西,我信七分。可就算我信十分,我能做什麼?我冇有船去查,報上去,上麵問我要證據,證據就是幾十秒的信號和一張推測的弧線。”
會議室裡靜了一會兒。
孫杞換了個路子。他不再爭信號是什麼,改問基地能做什麼:能不能把奧伯龍走廊的巡邏頻次加密,能不能在走廊外側加設預警浮標,能不能把這裡的分析上報給艦隊情報部門,請他們用更大的陣列看一眼。
魯中校一條一條地回答。巡邏加密:冇有船。加設浮標:冇有預算,報上去批了也是明年的事。上報艦隊:可以報,但艦隊情報部門每天收到幾百份這樣的分析,冇有實證,排不上號。
孫杞聽完,忽然覺得麵前這位中校和自己其實是一類人:都被夾在一套大機器裡,看得見窟窿,夠不著補丁。區別隻在於,自己還有幾艘自己說了算的船,而這位中校,連說話的資格都得掂量。
“中校,我可以把陣列數據直接對給你們。”孫杞說,“燧石的陣列加上礦區哨站,全天候盯著那個方向,原始數據實時傳給你們,不要任何手續。”
魯中校看著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孫先生,你知不知道,我們基地的預警陣列,是哪一年換的?”他說,“十一年前。跟礦區那台老井守的,是同一批淘汰貨。你的陣列比我新,你的數據比我的好,你讓我拿你的數據去告訴我上麵的人,我守的方向有情況?他們隻會問我一句話:你自己的陣列乾什麼吃的。”
孫杞聽懂了。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是這個係統已經虛弱到不敢承認自己有窟窿的地步了。
談話結束的時候,魯中校送他到走廊口,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孫先生,你們的礦區,最好自己多長幾隻眼睛。該做的準備,做在前頭。”
走廊儘頭,兩個年輕的軍士正在搬補給箱,搬得很慢,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下個月的輪休。魯中校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孫杞忽然意識到,這位中校每天看著的就是這樣的景象:一半的空編,一半的舊船,還有一份永遠批不下來的增援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