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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濕熱潮悶,你拽了拽裹到脖子的領口,隻覺得身上的汗完全打濕了衣服,擰一擰便可以滴下來小半碗的水。
家中生了變故,你逃難至此,卻不知為何本來追咬得死緊的那群人在你逃入原始森林後,反而躊躇在外,冇有貿然跟進來。
因此你打算在森林中先躲藏幾日,再想辦法從其他出路離開。
密密匝匝的古老植物掩蔽了太陽的蹤跡,地上枯木藤蔓遍及,水窪苔蘚四布,連人類都難以行走,更不要說馬匹了,所以你隻能徒步穿梭,即便如此,還是跌了好幾跤,隻能格外謹慎的看著腳下。
眼前突然閃過一道亮光,金燦燦的,刺得你眼疼,你偏過頭,躲過了那道光線仔細去瞧——
一枚金幣安靜的躺在潮濕的土壤上,亮澄澄的,反射著不知何處而來的光。
你慢吞吞的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那枚金幣,確定了這是真東西,可你卻冇有撿起來。
倒不是你多麼富有,瞧不上這一枚金幣,隻是它出現的時間地點有些奇怪,像是誘餌,你常常聽聞那些拿取不義之財後付出慘痛代價的故事,也向來堅信命運的饋贈必然都要明碼標價。
免費的往往纔是最昂貴的。
金幣改變了角度,再次折射出此刺眼的光,你眯著眼睛去尋找源頭,一抬頭,卻望見了不遠處驟然開闊的景象。
翠綠如同祖母石的湖泊靜謐深幽,在這密不透風的叢林深處,連一絲漣漪都不曾泛起。碧色濃重如墨,根本看不清水有多深。
欺山不欺水,你向來對水抱有敬意,更何況這裡生態太好,你擔心水下恐怕會有什麼食人的猛獸,因此打算繞開這處湖泊前行。
可連日奔波逃命,風塵仆仆不曾清洗,現在追兵被你遠遠甩在身後,難得有充足的時間可以整理一下自己,你從前也是個愛乾淨的人,若不是情況緊急,你絕對不會忍受自己這樣邋遢。
想到這裡,你也有些心癢,於是乾脆多走了幾步,走到了水邊。
至少看看情況吧。
你探出頭,寧靜的湖麵倒映著你的麵孔,那是一張年輕秀美的臉,隻是帶著濃重的疲倦神色。湖水清澈,邊緣極淺,水下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楚。
你皺了皺眉,湖麵上的女孩也皺了皺眉,不過你的視線並冇有落在自己的倒影上,而是看向了水下。
湖邊的水底,散落著許多金幣,和你剛剛看見的那枚一模一樣,隻是蒙了一層淺淺的沙,儘管如此也依舊遮不住那富麗的光芒。
這筆財富,足以支撐一個乞丐搖身變成富翁。
可不知道為什麼,你感受到了一種極端的不詳,連太陽穴都突突直跳的惡兆,總之在看清的那一刹那你本能的有些發冷,本來昏沉著想要來清洗一番的打算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有時候要相信自己的直覺。
你退了回去,像是完全冇看到那筆誘人的財富,艱難而堅定地繼續穿梭在密林之間。
水麵上輕輕的翻湧著水波,一雙冰冷的、無機質的眼睛慢慢浮現,安靜地注視著你離去的方向。
你繞開了湖泊,向著地勢高的方向走去。
雨林潮濕,且多蚊蟲,不適合過夜。
前幾天你冇得選,但是剛剛你瞧見了湖泊的另一端有一處懸崖,開闊平坦,那裡大概會是個還不錯的休息地。
夜深人靜。
你睡的不算安穩,不遠處的溪流淙淙作響,隱約可以聽見水聲中夾雜著金塊珠礫的碰撞聲,清脆悅耳,你朦朧之中隻以為還是夢境。
陽光暖亮,照在你的眼皮上,你緩慢眨動著酸澀的眼睛,意識尚未完全回籠。
逃亡,雨林,湖泊……
腰上沉甸甸的,你遲鈍的垂下頭去看,卻看見了一雙反射著金屬光芒的手,像是黃金打造的盔甲,可又比盔甲精細的多,上麪點綴著無數寶石,珍珠串連其間,異常絢麗奪目。
腦中一個激靈,你瞬間清醒,掙紮著想要脫離那條手臂的桎梏,卻激起一陣叮噹脆響,你扭著身子回頭去看——
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正黑沉沉的注視著你,死物一般,一眨也不眨,讓你無端想起那個寂靜如同死去的湖泊,可以倒映出你的模樣。
他蜷縮在你身邊,冰冷而安靜,金箔為麵,玉石作冠,嘴唇鮮豔,雙目漆黑,他的臉上畫滿了繁複詭異的花紋,眼下還綴了一串如同淚痕的瑩潤珍珠。
一張美到驚心動魄的臉。
你像是墮入了一場柔豔的夢,呆呆地望著他,差點忘記了呼吸。
可這張過於美麗精緻的臉也恰恰揭示了他的身份——
一個豔美的妖鬼。
一個披金戴銀、雍容華貴的妖鬼,又或許他整個身軀就是由這些價值連城的珠寶所構成。
他輕微地歪了歪頭,牽起環佩叮噹,這聲音驚醒了猶在夢中的你,不容多想,你下意識地推開了他,倉皇起身,手上卻傳來無端的刺痛。
你低頭掃了一眼,掌心卻是劃破了一道口子,正潺潺的往外湧溢著鮮血。
是他身上鋒利的寶石。
你因為恐懼而急促的呼吸著,聽說過山野間精靈鬼怪的故事,卻從未料想過自己也有碰到的這一天。
他慢慢坐起身,安靜的注視著你慘白的臉色,身上的珠寶隨著他的動作清脆的響,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璀璨華貴。
這場景實在是過於詭異,你不敢貿然動作,就這樣一邊死死的盯著他對峙,一邊飛快思考著該如何脫身。
他突然抬手,你嚇得抖了一下,後退半步差點就要逃走,隻見他在自己的腰上扯了一把,將什麼遠遠丟給你,落在了你腳下。
顆顆飽滿渾圓的珍珠散落一地,夾雜著幾枚金幣,正是你昨天見到的那種。
你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見你無動於衷,猛地又抓過自己那綴有各色寶石的手臂,“啪嗒啪嗒”,幾顆鮮豔的寶石也落在了你腳下。
你雖不瞭解,卻也能看出這每一顆寶石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這是要送給你的意思嗎?
奇異的氣味在濕潤的空氣中湧動,似甜似腥,你的瞳孔微微收縮,定睛去看,卻發現那些珍貴珠寶上竟然沾了斑斑血跡,猩紅的血滴飽滿的綴在那些奇珍異寶之上,欲落不落,像是剛從肉裡生生剜出來那樣。
你顫抖著抬頭去看那妖鬼,隻見他腰間和手臂上的金翠果然也帶有血跡。
他身上的這些黃金珠翠,都是與他的血肉緊密相連的!
他見你依然冇有反應,抬手又要動作,你趕緊開口阻攔:“等等!你彆,彆傷害自己了!我不要這些!”
他果然停住了,但卻像是難以理解人類的小動物那樣,輕輕歪了歪頭,那張極端豔麗的臉並冇有表情,隻是安靜的注視著你。
“我隻是不小心來到這裡的,很快就走,你不用給我這些,我也不會收下的。”
他依舊歪著頭看你,無機質的眼睛冷冰冰的落在你身上,看得你膽戰心驚。
似乎冇有什麼惡意?
你慢慢放鬆了些許警惕,他卻忽然像是靈活的爬行動物一般,飛快而扭曲的爬到你麵前,你尖叫一聲,扭頭就要跑,他卻一把抓住了你的褲腳,隔著布料牢牢的握住了你的腳踝。
你頓時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手上被摩擦出深色的血痕,亂石硌在你身上痛的要命,可你心中恐懼至極,忍著疼痛拚命掙紮,兩隻腳胡亂的踢蹬著,卻怎麼也掙不脫他握在你腿上的手。
“放開我!放開我!救命啊!誰來救救我!”
金銀玉石隨著你的動作而泠然作響,他拖拽著你的腳踝將你拉到麵前,你吃痛的驚叫,多日來逃命的慌張恐懼在此刻被這隻妖鬼壓垮,你崩潰的哭出聲,眼淚模糊了你的視線,你瞪著眼睛,拚命的忍淚,不想表現出軟弱,可淚珠還是大顆大顆的順著眼角不斷滑落。
鉗住你腳踝的手慢慢鬆開,你驚訝地抬起朦朧的淚眼去看他。
豔美的妖鬼捧著那把沾著血的珍珠金幣和寶石,慢慢的,把手伸到你麵前。
你慌亂的搖頭,哽嚥著開口:“我不要。”
萬一他是要用這些財寶來換你的命怎麼辦?你聽過這種恐怖傳說的。
他慢慢鬆開了手,無機質的眼睛注視著你,鑲嵌著金箔玉石、綴滿珠鏈的手指微鬆,丁零噹啷,那些金銀珠寶紛紛落入你懷中,珠光璀璨,亮的人睜不開眼。
他依舊在盯著你,仔細的觀察你的反應,看起來好像強買強賣也一定要給你似的。
“不行,我真的不要,你收好吧,彆傷害自己了。”
你更加堅定了決心,說什麼也不敢拿這些財物,規規矩矩的將它們一一撿起,放回到他腳下。
他的目光一直緊緊的追隨著你,非人的漠然目光看得你頭皮發麻。
不行,得趕緊走。
你撐著站起了身,他依舊跪坐在地上,抬頭望著你的眼睛,冇有動作。
“我要走了,再見。”
他一言不發,你卻有些慌不擇路的逃走了,所幸身後冇有傳來那些璁瓏聲響。你隻覺得好像有一道幽冷的視線緊緊落在你身。
至少他冇跟來。
你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幾天,你在森林中四處躲藏,追兵始終不見蹤影,一切都出乎你想象的順遂,於是,你在蟄伏了數日後,打算離開這座神秘廣闊的原始森林。
是夜,你坐在高處的石頭上,望著山下的散佈零星的燈火發呆。
這裡已經是森林的邊緣,明天你就可以走出森林了。
可不知為什麼,你腦中突然浮現出在那湖邊懸崖上的場景。
那天偶然遇見的妖鬼好像是一場豔夢,奇瑰珍寶,鮮妍容色,是尋常人一生都難以接觸的事物。
如果真的像那些傳說怪談所寫的,是不是人一旦被**矇蔽,有所貪婪祈求,即刻就會被精怪們拆吃入腹,吞噬殆儘?
你突然覺得好像被什麼盯上了,渾身發冷,不自覺打了個激靈,可壯起膽子四處看看,卻又什麼也冇有。
自從你遇見那個妖鬼那天起,這樣的事常有發生。
應該隻是錯覺,畢竟多日流亡,風聲鶴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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