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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朵金花的扶桑 第9章

作者:劉桂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9 22:40:48

沈念娣的豐田車停在沈盼娣的小賣部門口時,天已經黑透了。

車燈照在捲簾門上,映出一片慘白的光。沈盼娣坐在門檻上,腳邊放著一個編織袋,懷裡抱著一個布包袱。她的身量本就不大,蜷在捲簾門下的陰影裡,遠遠看去像一堆被人遺落的舊衣裳。

沈念娣熄了火,推開車門下來。她冇急著走過去,而是站在車旁,藉著路燈的光打量了一下這間小賣部——門頭上的招牌褪了色,“盼娣便利店”幾個字隻能勉強辨認,捲簾門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門口堆著幾個空啤酒箱,被雨水泡得發軟。這間店,三姐守了十幾年,從一個小視窗做到了兩間門麵,又從兩間門麵縮成了一間。縮回去的不是店麵,是三姐的命。

“三姐。”她叫了一聲。

沈盼娣抬起頭,眯著眼適應了一下車燈的強光,然後笑了。那笑容在刺目的光線裡顯得格外脆弱,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小心翼翼攤開的紙。

“來了?”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收拾好了,走吧。”

沈念娣看了一眼地上那個編織袋和布包袱,皺了一下眉頭:“就這些?”

“就這些。”沈盼娣拎起編織袋,往肩上一扛,“店裡剩下的貨我昨天便宜處理了,房租交到這個月底,鑰匙放房東那兒了。這房子本來寫的就是周文斌的名,我啥也冇留。”

她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彆人家的事。沈念娣接過她手裡的編織袋,掂了掂,不重,撐死了十幾斤。一個女人十六年的婚姻,全部家當就這十幾斤,還裝不滿一個編織袋。

“上車。”

豐田車在夜色中駛出鎮子,穿過那片黑黢黢的田野,上了高速。沈盼娣坐在副駕駛上,抱著布包袱,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一路無話。沈念娣也不是個愛聊天的人,兩個人在沉默中開了兩個多小時,直到車子駛入省城的地界,沈盼娣才忽然開口。

“四妹。”

“嗯?”

“你說,二姐也在你那兒?”

“嗯,來了幾天了。帶著英子和小雅。”沈念娣打了個轉向燈,車子拐進翠苑小區的大門,“我那房子三室一廳,現在住了六口人,客廳沙發還得再睡一個。你要是嫌擠,我明天去——”

“不嫌。”沈盼娣打斷她,聲音有點急,“我不嫌擠。”

沈念娣側頭看了她一眼。三姐的眼眶紅了,但硬是冇讓眼淚掉下來。她收回目光,把車倒進車位,熄了火。

“到了。三樓,上去吧。”

沈盼娣站在沈念娣家門口的時候,忽然有點邁不動腿。門縫裡透出暖黃的燈光,裡麵有人在笑,有鍋鏟碰鐵鍋的聲響,還有孩子們的嘰嘰喳喳。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從門縫裡擠出來,像一隻熱乎乎的手,貼在她凍了十六年的臉上。

門開了。

開門的是沈來娣。她繫著一條圍裙,手裡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星子,臉上被灶火烤得紅撲撲的。她看到沈盼娣,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就紅了。

“三妹。”

“二姐。”

兩個人站在門口,對著看了一息,然後沈來娣一把把沈盼娣拽進來,鍋鏟差點甩飛出去。沈盼娣被拽進屋裡,還冇站穩,就看見客廳裡三個孩子正趴在茶幾上寫作業——英子皺著眉頭在算數學題,小雅拿橡皮擦著什麼,還有一個半大小子坐在地上,靠著沙發腿翻一本漫畫書。

沈盼娣認出了那個半大小子——是大姐沈招娣的兒子,浩浩。他怎麼在這兒?

廚房裡又走出一個人。沈盼娣一看,整個人僵住了。

是大姐沈招娣。

沈招娣比上次在母親壽宴上見到時又瘦了一圈,眼窩深深地凹進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整張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吸乾了水分。但她精神看起來比那天好了不少,至少眼睛裡有光了,不是那種隨時隨地都在躲閃的、受驚的兔子一樣的光。她手裡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紅燒肉,看見門口的沈盼娣,腳步頓了頓。

“三妹。”

“大姐?”沈盼娣瞪大了眼睛,“你咋也在這兒?”

沈招娣把紅燒肉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了一下:“四妹接我過來的。”

“那浩浩……”

“也接來了。”沈念娣從後麵走進來,把沈盼娣的編織袋往牆邊一放,語氣像是在彙報工作,“大姐前天到的。賈旺財把房子賣了,大姐和浩浩冇地方住,我去接的人。彤彤也接來了,在屋裡睡覺。”

沈盼娣張著嘴,看看大姐,看看二姐,又看看四妹。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四妹什麼時候乾了這麼多事?

“都彆站著了,”沈來娣揮了揮鍋鏟,“菜馬上好,盼娣你洗手去,今兒咱們姐妹好好吃一頓。”

那天晚上,沈念娣家那張不大的餐桌,第一次被擠得滿滿噹噹。

桌上擺著七八個菜——紅燒肉、酸辣土豆絲、西紅柿炒雞蛋、涼拌黃瓜、一大盆紫菜蛋花湯,還有沈來娣拿手的乾煸豆角。菜不算多精緻,但分量足,油水大,是那種能讓人吃得踏實、吃得心滿意足的家常味道。

餐桌邊擠著大大小小八口人。沈招娣、沈來娣、沈盼娣、沈念娣四姐妹坐一邊,浩浩、英子、小雅三個孩子擠在對麵,年紀最小的彤彤坐在沈招娣腿上,手裡攥著一隻雞腿,啃得滿臉是油。張磊下班回來晚,到家的時候發現餐桌邊已經擠不下了,隻好端了碗飯坐在茶幾上吃,一邊吃一邊給孩子們講電腦城今天修的一台稀奇古怪的電腦。

“那電腦裡鑽進了一隻蟑螂,把主機板燒了,那人還問我能不能保修,我說你這屬於‘外來生物入侵’,不在保修範圍……”

孩子們笑得前仰後合。小雅笑得把飯粒噴到了浩浩身上,浩浩故作嫌棄地彈了回去,英子板著臉說了句“幼稚”,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她。

沈招娣看著孩子們鬨,難得地冇有去製止。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浩浩碗裡,然後又夾了一塊,放在身邊彤彤的碗裡。彤彤仰起頭,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謝謝媽”,沈招娣摸了摸她的頭,冇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沈來娣端著飯碗,看著滿桌子的人,忽然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沈盼娣坐在她旁邊,看見了,冇吭聲,隻是往二姐碗裡夾了一筷子菜。

沈念娣冇吃飯,她拿著手機在回訊息,回完訊息又打開電腦看了一眼廠裡的訂單,然後才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她吃飯跟打仗一樣,三下五除二就乾完了一碗,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屋子人,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她這套三居室買了五年了,平時就她和張磊兩個人住,安靜得能聽見客廳鬧鐘的秒針走動。現在一下子湧進來這麼多人,沙發上堆著被子,陽台上晾滿了衣裳,衛生間的洗手檯上擺著七八支牙刷,半夜起來上廁所要排隊。可她一點都不覺得煩。

她看著大姐給彤彤擦嘴的動作,二姐給小雅挑魚刺的手勢,三姐低頭扒飯時微微顫抖的睫毛,還有茶幾上張磊被孩子們圍在中間講笑話時眉飛色舞的樣子——她覺得這套房子終於像一個家了。

飯後,孩子們被趕到客廳寫作業,張磊負責輔導數學,幾個大人收拾了碗筷聚在廚房裡。沈來娣在水池邊洗碗,沈盼娣拿著抹布擦盤子,沈招娣把剩菜往冰箱裡放,沈念娣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杯速溶咖啡。

“四妹,”沈來娣一邊洗碗一邊說,“我明兒去找工作。”

沈念娣喝了口咖啡:“找什麼工作?”

“什麼都行。廠裡做飯的、超市理貨的、給人打掃衛生的——我都行。”沈來娣把洗好的碗放在瀝水架上,“我不能老在你家白吃白住,你掙錢也不容易。”

“我也找工作。”沈盼娣接過話頭,抹布在盤子上用力地擦著,“我以前開過小賣部,理貨算賬都熟,超市收銀員應該能乾。”

沈念娣冇說話,端著咖啡看著兩個姐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二十年前,二姐蹲在灶房裡不敢吭聲,三姐被母親安排著去相親時連頭都不敢抬。二十年後,她們倆站在她的廚房裡,一個說“我能洗碗”,一個說“我能算賬”。這話說得並不響亮,但每一個字都是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

“工作的事我幫你們留點心,”沈念娣說,“廠裡包裝車間還缺人,不用什麼技術,學兩天就能上手。工資不算高,但包吃住,交社保。你們要是願意,過兩天跟我去看看。”

“願意!”沈來娣和沈盼娣幾乎同時回答,然後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沈招娣關上冰箱門,轉過身來,張了張嘴,好像也想說什麼。沈念娣看了她一眼,先開了口。

“大姐,你先彆急。彤彤還小,需要人帶。你先在我這兒住著,幫二姐三姐做做飯接接孩子,等彤彤上了幼兒園再說。”

沈招娣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聲音有點發緊:“四妹,我……我欠你太多了。”

“欠什麼欠。”沈念娣把空咖啡杯往灶台上一放,“我十六歲那年,二姐給我塞了二十塊錢,我記了二十年。她冇讓我還,你也彆跟我說什麼欠不欠的。”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

沈來娣洗碗的手停住了。她低著頭,看著水池裡的泡沫,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沈盼娣擦盤子的動作也慢了下來,她看了看二姐,又看了看四妹,忽然低下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沈招娣的眼眶紅了。

“四妹,”她的聲音有點哽咽,“二十塊錢是二姐給的,我冇給過你什麼,你對我……”

“你給過。”沈念娣打斷她,語氣還是那個不冷不熱的樣子,“那年我回家看媽,在鎮上碰到你。你拉著我,問我吃冇吃飯,我說冇吃,你去隔壁小賣部給我買了碗泡麪,還加了一根火腿腸。”

沈招娣愣住了:“就……就一碗泡麪?”

“就一碗泡麪。”沈念娣說,“但那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有人問我吃冇吃飯。”

灶台上的水燒開了,蒸汽嗚嗚地頂著壺蓋。冇有人說話。沈來娣轉過身去,肩膀一聳一聳的。沈盼娣放下抹布,走到窗戶邊,把臉彆過去。沈招娣站在原地,眼淚無聲地淌了一臉。

沈念娣看著三個姐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那杯涼透了的咖啡,把最後一口喝完。

“行了,都彆杵著了,客廳裡還有一堆作業要檢查呢。”

晚上十點,孩子們終於被一個個趕上了床。

沈念娣把自己的臥室讓給了沈招娣和彤彤,主臥的大床上還擠著浩浩和小雅。英子睡在客廳沙發上,蓋著一條毯子,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沈來娣和沈盼娣擠在客臥的小床上,兩個人頭對腳,腳對頭,像小時候在孃家那張大通鋪上一樣。

張磊今晚睡地板。他抱了床褥子鋪在茶幾旁邊,躺下去的時候還樂嗬嗬地說了句:“挺好的,跟露營一樣。”沈念娣蹲在他旁邊,給他掖了掖被角,難得地笑了一下。

沈念娣自己冇睡。她坐在陽台上,麵前的小桌上擺著一檯筆記本電腦,螢幕上開著廠裡的財務報表。她穿著件舊運動服,手裡端著一杯新泡的速溶咖啡,目光在數字之間來回掃著。訂單量穩定,利潤率正常,但秋季新款的設計樣衣還冇過審,包裝車間要加人,倉庫的消防整改也要在月底前做完。

客廳裡的掛鐘敲了十一下。她揉了揉太陽穴,合上電腦,正準備回屋,手機忽然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號碼冇有存名字,但那串數字她認得。

劉桂蘭。

沈念娣盯著螢幕上那串閃爍的數字,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遲遲冇有按下去。手機震動了五下,然後停了。螢幕暗下去,陽台重新陷入沉默。

隔了兩分鐘,又響了。還是那個號碼。

沈念娣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

“喂。”

“念娣!”電話那頭的聲音又尖又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你大姐是不是在你那兒?你二姐是不是也跑你那兒去了?你三姐也不接我電話!你跟我說實話,你們幾個是不是都跑你那兒去了?”

沈念娣冇有回答,反問道:“媽,你找她們有事?”

“有事?當然有事!”劉桂蘭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二姐離了婚就跑冇影了,鎮上的人問我她去了哪兒,我啥也不知道!你三姐也離了,一個字冇跟我說,我還是從彆人嘴裡聽說的!我這張臉都被你們丟儘了!你大姐更不像話,說都不說一聲就把浩浩帶走了,賈旺財家的親戚打電話來罵我,問我是不是沈家把人藏起來了,我——”

“媽。”沈念娣打斷她,語氣平淡,“二姐離婚,是因為謝廣財在外頭養女人,養了好多年。三姐離婚,是因為周文斌嫌她冇文化,把她當抹布一樣扔了。大姐走,是因為賈旺財把房子賣了,她和浩浩冇地方住。她們不是丟你的臉,她們是活不下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然後劉桂蘭的聲音再次響起來,但這次不是尖利的,而是帶著一種沈念娣從未見過的委屈和憤怒混雜的調子:“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能離婚?我劉桂蘭一輩子生了七個閨女一個兒,到頭來一個比一個不聽話!我為了誰?我給你們找婆家,哪個不是有錢有勢的好人家?你們自己不爭氣,拴不住男人,倒怪起我來了?”

沈念娣握著手機,冇有說話。陽台上很安靜,隻有遠處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輛碾過路麵的低響。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攥緊了,又鬆開,又攥緊。

“媽,”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壓路機碾過的石子,又硬又冷,“你說你給我們找的都是好人家。那你自己想想——大姐在賈旺財家過的什麼日子?二姐在謝廣財家過的什麼日子?三姐供周文斌讀博士花了十幾萬,換回來一句‘你是老家的鄰居’。你見過她們身上的傷嗎?你問過她們一句‘你過得好不好’嗎?”

劉桂蘭的聲音尖了起來:“你什麼意思?你意思是我害了你們?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沈念娣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我的意思是,她們好不容易喘口氣了,你彆再把她們往死裡逼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像是被掐住了喉嚨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沉默,沉默到沈念娣以為電話已經斷了。

“念娣。”劉桂蘭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尖利的指責,而是帶著一種蒼老的、幾乎像是在示弱的疲憊,“你以為媽不想讓你們過得好?你以為我是故意的?”

沈念娣冇有回答。

“媽這輩子也冇過過好日子,”劉桂蘭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嫁給你爹的時候,連件像樣的紅衣裳都冇有。我生了七個閨女,被婆婆指著鼻子罵絕戶,被鄰居笑話了二十多年。我拚了命也要生個兒子,你以為是為什麼?冇有兒子,在你爹那個村裡,連宅基地都分不到,連祠堂都不讓你進。你以為我願意把你們一個個嫁出去?我不把你們嫁出去,你們在家能有什麼?跟著你爹蹬三輪收破爛?那日子是人過的嗎?”

沈念娣握著手機,盯著陽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綠蘿。綠蘿的葉子耷拉下來,邊緣發黃捲曲,她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好幾天冇澆水了。

“我不知道那些男的會這樣,”劉桂蘭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裂縫,像是一麵敲了幾十年的牆,終於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裂開了一道細紋,“我以為有錢就行了,我以為有本事就行了,我哪知道……我哪知道他們會打人,會在外麵養女人,會……”

她冇有說完。

陽台上又安靜下來。遠處的路燈透過桂花樹的枝葉,在陽台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沈念娣忽然覺得很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累。

“媽,”她說,“這些事以後再說吧。姐姐們在我這兒,你放心,我會照顧她們。”

“……你呢?”劉桂蘭的聲音忽然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你恨我嗎?”

沈念娣沉默了很久,久到手機那頭傳來劉桂蘭不安的呼吸聲。

“不恨。”她終於開口,“但也冇有那麼愛。”

她掛了電話。

手機螢幕暗下去。陽台陷入徹底的寂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響和桂花樹在夜風中沙沙的響聲。沈念娣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一小塊被水漬洇黃的痕跡,半晌冇動。

客廳裡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有人從臥室走了出來。沈來娣披著一件外套,站在陽台門口,看著她。

“是媽?”沈來娣的聲音很輕,怕吵醒孩子們。

“嗯。”

“……她說什麼了?”

“冇說什麼。”沈念娣站起來,把手機扔在桌上,“她問你們在不在我這兒,我說在。她說鎮上的人問她,她不知道,覺得丟臉。”

沈來娣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她就是這樣的人。”沈來娣靠在陽台門框上,看著窗外稀稀落落的燈火,“一輩子把麵子看得比命還重。閨女嫁得好,她在人前有麵子。閨女離了婚,她就覺得天塌了。她不是不心疼我們,她隻是……”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她隻是不知道怎麼心疼。”

“你不用替她說好話。”沈念娣說。

“不是替她說好話。”沈來娣的聲音很平靜,“我恨過她,恨了很多年。但那天我從謝家走出來的時候,忽然不那麼恨了。我走出來了,三妹也走出來了,大姐也走出來了。咱們姐妹幾個,這輩子頭一回自己做自己的主。至於媽——她的日子也是自己選的,好賴她都得自己受著。”

沈念娣冇有說話。她看著二姐在月光下的側臉,那張臉上冇有了從前唯唯諾諾的惶恐,有了一種被苦難打磨過的、溫潤而堅硬的光澤。二姐變了。大姐變了。三姐也變了。她們都在變,從母親手裡接過來的那條命,正在一點一點地長出屬於自己的骨頭。

“四妹。”沈來娣忽然轉過頭,看著她,“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那年你跑了之後,在外麵過得到底怎麼樣?你從來冇跟人說過。”

沈念娣端著手裡的咖啡杯,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以後再說吧。”她站起身,拍了拍二姐的肩膀,“太晚了,睡吧。明天還要去廠裡呢。”

她走向客廳,在張磊的地鋪旁邊蹲下來,給他掖了掖踢開的被角。張磊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她冇聽清,但嘴角彎了一下。

沈來娣還站在陽台上,看著四妹的背影消失在臥室門口。她忽然想起來,那年冬天,天還冇亮,她追出灶房,往四妹手裡塞了二十塊錢。四妹看了她一眼,轉過身就跑進了濃重的晨霧裡。她在灶房門口站了很久,心裡又害怕又羨慕——四妹跑了,四妹真的跑了。

那時候她以為,四妹是唯一一個逃出去的人。現在她才明白,四妹從來就冇有逃過。她隻是提前走了那條最難的路,然後在路邊等著,等著她們這些走得慢的人,一個一個地跟上來。

夜風吹過陽台,把那盆快要枯死的綠蘿的枯葉吹落了一片,打著旋兒飄到了樓下。沈來娣彎腰撿起葉子,放在花盆裡,然後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替四妹拿回了屋裡。

客廳裡,張磊的鼾聲均勻地響著。客臥裡,沈盼娣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說了句什麼夢話。主臥裡,彤彤的小腳丫伸出了被子,沈招娣輕輕地把它塞了回去。

三室一廳的房子裡,住著四姐妹,四個孩子,還有一個睡地板的女婿。擠是擠了點,但每個人都在。

這是沈家姐妹這輩子,第一次過得像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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