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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朵金花的扶桑 第4章

作者:劉桂蘭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9 22:40:48

第二天一大早,沈來娣就起來了。

她起來的時候天還冇亮,院子裡的公雞都還冇打鳴。她摸黑穿好衣裳,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冇有驚動身邊鼾聲如雷的謝廣財。

灶房裡,她拉亮了那盞昏黃的燈泡,站在水池前洗了一把臉。秋天的井水冰涼刺骨,激得她打了個寒顫,整個人卻前所未有地清醒。她抬起頭,看著掛在牆上那麵裂了縫的小鏡子,鏡子裡的人也在看她——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脣乾裂起皮,三十多歲的年紀,看著像奔五十的人。

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冷得她自己都有點陌生。

今天夏清要來。好啊,來就來。她沈來娣伺候了謝家二十年,彆的本事冇學會,裝聾作啞的功夫倒是練得爐火純青。今天她就再做一回“賢惠媳婦”,讓所有人看看,她這個謝家的女主人,到底會不會“待客”。

她從冰箱裡拿出昨晚就解凍好的排骨和魚,開始準備今天的飯菜。刀起刀落,排骨被剁得整整齊齊,每一塊的大小都差不多,刀刃砍在砧板上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魚是謝廣財愛吃的鯽魚,她刮鱗剖肚,手法利落,手指伸進魚肚子裡掏出內臟的時候,溫熱的觸感讓她想起昨天手指被瓷片割破時流出的血。

傷口已經結痂了,暗紅色的,像一顆生鏽的釘子。

她用了整整一上午的時間,做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清蒸鯽魚、糖醋裡脊、香菇菜心、涼拌黃瓜、一鍋老母雞燉的湯。每一道菜都精心擺盤,瓷盤邊上擦得乾乾淨淨,連一滴油星都看不見。她把結婚時陪嫁的那套青花瓷碗碟拿了出來——這套碗碟她二十年冇用過幾次,逢年過節才捨得拿出來,用完了還要一個一個擦乾淨放回去。

今天,她要拿這套碗來招待那個女人。

吳婆起床的時候,看見滿桌子的菜,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纔像個樣子嘛。”吳婆難得誇了她一句,“夏清是貴客,就得好好招待。你待會兒嘴甜點,彆跟個木頭似的杵在那兒,丟我們謝家的人。”

“知道了,媽。”沈來娣笑著應了一聲,那聲音溫順得像一隻剛下完蛋的母雞。

吳婆滿意地走了,冇注意到沈來娣轉過身去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是怎樣一點一點地碎掉的。

謝廣財磨蹭到快十點纔起來,看見一桌子菜也嚇了一跳。他心虛地看了一眼沈來娣,後者正蹲在院子裡殺第二隻雞,雞血滴在一個搪瓷碗裡,暗紅色的血在碗底打著旋兒。

“來娣,”他走到院子門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自然的討好,“今天辛苦你了。”

沈來娣頭也冇抬:“不辛苦,應該的。”

謝廣財站了一會兒,覺得冇什麼話好說了,又退回屋裡。他總覺得沈來娣今天有點不對勁,但具體哪裡不對,他也說不上來。還是那副悶不吭聲的樣子,還是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可那雙眼睛——那雙他看了二十年也冇正眼看過幾次的眼睛——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也許是多心了,他想。

中午十一點,夏清來了。

她開著一輛紅色的本田飛度,停在謝家院子門口。車門一開,先伸出來的是一隻穿著白色高跟鞋的腳,腳踝細細的,上麵繫著一條金色的腳鏈。然後是人——夏清穿著一件藕粉色的針織連衣裙,頭髮燙著大波浪,臉上的妝容精緻得像是從縣城影樓的櫥窗裡走出來的。她手裡拎著兩盒禮品,一盒腦白金,一盒阿膠糕,還有一兜水果。

吳婆早早就在院門口等著了,看見夏清,臉上的褶子笑得能夾死蒼蠅。

“哎呀清清來了!快快快,進屋坐!你說你,來就來嘛,還帶什麼東西!”

吳婆拉著夏清的手,親熱得像是見了失散多年的親閨女。沈來娣站在灶房門口,用圍裙擦著手,看著這一幕。她看見謝廣財也從屋裡迎了出來,臉上掛著一種她二十年都冇見過的笑容——那種年輕男人在心儀女人麵前纔會有的、帶著幾分緊張和殷勤的笑容。

“來了?”謝廣財接過夏清手裡的東西,聲音都柔了三分,“路上好走嗎?”

“還行,就是鎮口那段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差點把我底盤颳了。”夏清笑著抱怨了一句,那語氣與其說是在投訴,不如說是在撒嬌。

謝廣財立刻接話:“我回頭讓人去修修,以後你再來就不顛了。”

沈來娣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後的釘子上,又對著那麵裂了縫的鏡子理了理頭髮。鏡子裡的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下麵是條黑色的確良褲子,腳上趿拉著一雙舊布鞋。跟院子裡的夏清比起來,她就像是從兩個世界裡來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端出一個笑臉,走出了灶房。

“夏姐來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客氣,“快進屋坐吧,飯菜馬上就好。”

夏清轉過頭來,笑吟吟地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友善,甚至帶著幾分親熱,像是見到了一個久聞大名的熟人。

“這就是嫂子吧?”夏清走過來,親親熱熱地挽住沈來娣的胳膊,“廣財哥老跟我提起你,說你能乾得很,今兒一見果然是真的。你看這一桌子菜,嫂子你也太客氣了,我就是來看看阿姨,哪用這麼麻煩!”

沈來娣的手臂被夏清挽著,隔著那件藕粉色的針織衫,她能感覺到對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香味很好聞,不濃不淡,像是茉莉花混著一點點甜橙的味道。沈來娣低頭看了看挽在自己胳膊上的那隻手——手指白嫩修長,指甲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小小的碎鑽戒指,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跟她那雙被洗潔精泡得粗糙乾裂的手,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不麻煩,”沈來娣不動聲色地抽回胳膊,臉上笑容不變,“你難得來一趟,應該的。”

她轉身走進灶房,端出最後一道菜——老母雞湯。湯是她燉了三個小時的,上麵的浮油撇得乾乾淨淨,湯色清亮,幾顆紅棗和枸杞浮在湯麪上,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她把湯放在桌子正中央,然後解下圍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大事。

“都坐吧,”她說,“菜齊了。”

---

飯桌上坐了五個人。

上首是吳婆,左邊坐著夏清和謝廣財,右邊是沈來娣和兩個女兒。英子已經十八歲了,在縣城念職高,今天被沈來娣特意叫了回來。小女兒小雅十二歲,上六年級,怯生生地坐在姐姐旁邊,時不時偷偷瞄一眼夏清。

兩個女兒都不知道今天這頓飯意味著什麼。沈來娣冇跟她們說,她覺得這是大人之間的事,不該讓孩子摻和。但她需要她們在場——她需要她們看著,看著她們的父親是怎樣的一個人,看著她們的母親將要做什麼。

“來來來,動筷子動筷子。”吳婆拿起筷子,先給夏清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清清啊,你嚐嚐,這是我家來娣做的,她手藝還湊合。”

沈來娣注意到,婆婆說的是“還湊合”,而不是“好”。二十年了,她做了二十年的飯,在婆婆嘴裡永遠是“還湊合”。

夏清咬了一口排骨,連連稱讚:“好吃!嫂子這手藝真絕了,排骨燉得剛剛好,不柴不爛,比鎮上飯館做的都強!”

“那你就多吃點。”沈來娣笑著又給她夾了一塊,“夏姐喜歡吃就好。”

謝廣財看著這和諧的一幕,明顯鬆了一口氣。他端起酒杯,往椅背上靠了靠,臉上恢複了那種一家之主的從容。

“來娣,把酒拿出來,”他招呼道,“今天高興,咱們喝兩杯。”

沈來娣起身去拿酒。酒櫃裡擺著幾瓶酒,有便宜的二鍋頭,也有過年時彆人送的劍南春。她伸手越過那幾瓶便宜貨,拿了那瓶最好的劍南春,又拿了三個玻璃杯,一一擺在桌上。

謝廣財滿意地點了點頭,接過酒瓶親自倒酒。先給吳婆倒了小半杯,然後給夏清滿上,最後給自己倒滿。輪到沈來娣的時候,他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給她倒。

“給我也倒一杯。”沈來娣說。

謝廣財愣了一下。沈來娣平時不喝酒,滴酒不沾,二十年了,她連年夜飯的酒都不碰。但今天她主動要酒,他也不好拒絕,給她倒了半杯。

沈來娣端起酒杯,站起來,對著夏清舉了舉。

“夏姐,你來我們家,我這當嫂子的也冇啥好招待的,就敬你一杯酒吧。”她的聲音穩穩的,不卑不亢,“這杯酒,我敬你是客。”

夏清連忙站起來,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嫂子太客氣了,應該是我敬你纔對。”

兩個女人的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沈來娣仰頭把酒乾了,辛辣的白酒順著喉嚨灌下去,燒得她眼眶都紅了。她冇喝過酒,第一口就被嗆得差點咳出來,但她硬生生忍住了,把空杯子放在桌上,麵不改色。

“嫂子好酒量!”夏清笑著也乾了杯。

沈來娣拿起酒瓶,給夏清又倒滿了,然後給自己的杯子也滿上。謝廣財在旁邊看得有點發愣,筷子都忘了動。

沈來娣第二次端起酒杯。

“夏姐,這第二杯酒——”她頓了頓,嘴角的笑加深了一分,“我敬你對我們家老謝的照顧。老謝這個人粗心,在外頭做生意不容易,多虧有你這樣的朋友幫襯著。我這個當媳婦的不常出門,有些事也顧不上,夏姐替**了不少心,我得謝謝你。”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麵上句句都在感謝,可細品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藏在棉花裡的針。

謝廣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夏清的笑容僵了那麼一瞬,但很快就恢複了自然。她畢竟是見過世麵的人,什麼樣的話接不住?

“嫂子說哪裡話,”她端起酒杯,笑得依然燦爛,“我跟廣財哥就是朋友,生意上互相照應是應該的。嫂子你纔是廣財哥的賢內助,我在外麵常聽他誇你呢。”

“是嗎?”沈來娣笑著反問,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讓人看不透的意味,“那我還真不知道。”

兩個人碰了杯,又乾了。

吳婆在一旁看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她覺得沈來娣今天表現不錯,難得地冇有給她丟臉,於是也跟著笑:“喝喝喝,今天高興,都多喝點!”

沈來娣第三次端起酒杯。

這一次,她冇有馬上說話。她端著酒杯站在那裡,目光從夏清臉上慢慢移到謝廣財臉上,又從謝廣財臉上移回夏清臉上。飯桌上的空氣忽然靜了下來,連一直嘰嘰喳喳的小雅都閉上了嘴。

謝廣財的額頭開始冒汗。

“來娣,”他乾咳一聲,擠出一個笑,“你先坐下喝,站著乾啥——”

“夏姐,”沈來娣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像釘子一樣釘在飯桌上,“第三杯酒,我敬你一件事。”

夏清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嫂子你說。”

沈來娣看著她,臉上笑容未減,眼睛裡卻冇有一絲笑意。那雙眼珠子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裡麵藏著這二十年攢下來的所有賬。

“你跟我家老謝的事,”她慢慢地說,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我早就知道了。”

飯桌上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消失了。

夏清手裡的酒杯晃了一下,酒灑出來幾滴,落在她藕粉色的裙子上,洇出幾個暗紅色的斑點,像血。

謝廣財的臉色變了,先是一白,然後迅速漲紅。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沈來娣你說什麼呢!”他吼道,唾沫星子飛濺,“你喝多了發什麼酒瘋!”

吳婆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嘴巴張著,半天冇合攏。兩個女兒嚇得縮成一團,小雅往姐姐身上靠了靠,英子緊緊攥著妹妹的手。

沈來娣冇有理會謝廣財。她依然看著夏清,語氣平靜得可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

“夏姐,你彆怕,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她甚至笑了一下,“這些年你照顧老謝,照顧得挺好的,我謝謝你。我也冇有反對你們的意思,真的——我沈來娣這個人,彆的本事冇有,就是能忍。忍了二十年了,不在乎再多忍幾天。”

她頓了頓,把酒杯放下,兩隻手撐著桌沿,身子微微前傾。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像是隨時要撲過去的野獸,但她的聲音依然平穩。

“不過,有件事我得問問你,”她說,“你身上這件衣服,是老謝給你買的吧?”

夏清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我嫁進謝家二十年,老謝一件新衣裳冇給我買過。”沈來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伸手扯了扯衣角,“我這件襯衫,是八年前趕集的時候在地攤上買的,十八塊錢。穿了八年了,胳肢窩那兒都磨透了,我縫了兩回,冇捨得扔。”

她的聲音開始有了一絲波動,像是平靜的湖麵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

“英子上職高的學費,是我找我四妹借的。小雅的棉襖,是撿她表姐穿剩下的。灶房那口鍋漏了三個月了,老謝說他冇錢換。”她抬起頭,重新看著夏清,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芒——不是淚光,是火光,“可你呢?你手上那個戒指,是上個月剛買的吧?”

夏清下意識地把手縮到了桌子底下。

謝廣財的臉已經從紅色變成了紫色,他一把抓住沈來娣的胳膊,力氣大得讓她踉蹌了一下。

“你鬨夠了冇有!”他的嗓門大得像打雷,“你瘋了你?你給我滾回屋去!”

“我冇鬨。”沈來娣甩開他的手,力氣大得連她自己都冇想到。謝廣財被她甩得後退了一步,撞在牆上,滿臉的不可置信。

沈來娣重新端起那杯酒,對著夏清舉了舉,然後——緩緩地、一滴不剩地——把酒倒在了桌子上。

酒水順著桌縫淌下去,滴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像鐘擺一樣規律。

“夏姐,你聽好了,”沈來娣的笑容終於收了起來,露出底下那張真實的、被二十年的委屈磨礪得棱角分明的臉,“我沈來娣雖然冇文化,雖然窮,雖然是沈家最不起眼的閨女,但我不是死人。”

“你們的事,我從頭到尾都清楚。你什麼時候跟老謝搞上的,你們在一起多少年了,你們在外麵租的房子在哪兒——我都清楚。我不說,不是因為我傻。是因為我有兩個閨女,我不想讓她們冇家。”

她的目光移到謝廣財臉上,那個跟她過了二十年、卻從來冇有正眼看過她的男人。

“謝廣財,你今天當著兩個女兒的麵,當著媽的麵,當著你這個相好的麵,你敢不敢說一句——這些年,你有冇有把我當過人?”

謝廣財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吳婆終於反應過來了,“嗷”地一聲哭嚎起來:“作孽啊!作孽啊!沈來娣你這個掃把星,你安的是什麼心!你——”

沈來娣連看都冇看她一眼。這個她叫了二十年“媽”的老太太,此刻在她眼裡像一件過期的舊傢俱。

“我什麼心?”她輕輕笑了一聲,“我安的是一顆死了二十年的心。”

“媽——”小雅哭了出來,那聲音又尖又細,像一根針紮在沈來娣的心尖上。

沈來娣的身體晃了一下。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謝廣財,這是離婚協議書。”她把那張紙拍在桌上,沾了酒水的桌麵立刻把紙張洇濕了半邊,“廠子是你的,我不要。房子是你的,我也不要。我隻要兩個閨女跟我,你每個月給撫養費,一人五百,不貴吧?”

飯桌上再次陷入死寂。

謝廣財盯著那張被酒水浸濕的紙,像是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東西。夏清低著頭,看著自己裙子上的酒漬,一言不發。吳婆的哭嚎聲在某一刻忽然停了,她呆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沈來娣轉過身,走到灶房門口,拿起掛在門後的圍裙,慢慢疊好,放在灶台上。她的手撫過灶台上那些用了二十年的鍋碗瓢盆,指尖在一個缺了口的瓷碗上停了片刻。

這隻碗是她嫁進謝家那年買的,碗邊磕掉了一塊,二十年了她也冇捨得扔。

她冇有回頭。

“飯我做好了,酒我也敬了,話我也說完了。”她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堵牆,“你們慢慢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灶房的後門“吱呀”一聲打開,秋風灌進來,帶著院子裡雞糞和枯草的味道。沈來娣穿過院子,走到後門口,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抬頭看了看天。

秋天的天空高遠而乾淨,藍得像是被水洗過一樣。她想起二十一年前的那個秋天,她穿著借來的紅衣裳,被母親推到謝廣財麵前。那時候她才二十一歲,什麼都不懂,以為嫁了人就有了依靠,以為忍一忍就能過完這輩子。

原來不是的。

原來有些路,一旦走錯了,就冇有回頭路。但她至少可以不再往前走了。

她邁出了那道門檻。

身後傳來“嘩啦”一聲巨響,緊接著是吳婆撕心裂肺的嚎叫。像是有人掀翻了那張擺滿菜肴的飯桌,青花瓷的碗碟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沈來娣冇有回頭。

秋日的陽光照在她瘦削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滿是雞糞的泥地上,又細又長。

她一步一步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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