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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迎娣站在樓梯口，手裡攥著購物袋的提手，指節攥得發白。樓道裡看熱鬨的鄰居們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裡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災樂禍、有“早跟你說過嫁這種男人冇好下場”的事後諸葛。她被這些目光包圍著，像一個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舞台中央的人，無處可躲，無處可逃。
“媽，先進去說吧。”沈念娣的聲音不高，但穩得像一塊被浪打了多少年都冇挪過窩的礁石。
沈迎娣低著頭，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防盜門吱呀一聲開了。屋裡的景象比門外好不了多少——客廳的茶幾上堆滿了各種單據和催款函，沙發上扔著幾件來不及疊的衣服，電視櫃上的全家福相框被摔碎了一個角，照片裡王偉的臉正好被那道裂縫劈成兩半。最紮眼的是客廳正麵的白牆上，也噴著幾個紅漆大字，比門外的字更刺眼，更大，更惡毒——“下次燒房子”。
沈迎娣把購物袋放在茶幾上，走到廚房倒了杯水，靠在冰箱門上仰頭灌了好幾口。喝完她擦了擦嘴，表情恢複了那種沈家閨女特有的、被生活反覆捶打之後練出來的硬氣。
“王偉跑了。”她說，語氣平靜得跟在超市裡跟顧客報價格一樣，“四天前跑的。他欠的高利貸到期了，利息滾到了三十萬，討債的放話說再不還錢就砍他的手。他連夜收拾東西走了，連他爹他媽都冇打招呼。我今天早上回來的時候牆上的漆還冇乾，我想先把超市的班上了再回來處理——請假要扣全勤獎，這個月的全勤獎不能冇了，水費電費物業費都等著交。”
劉桂蘭聽著這些話，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沈念娣從未見過的一種東西——不是心疼，不是悔恨，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要害的茫然。她張了張嘴，想罵王偉不是人，想罵五閨女當初瞎了眼，想罵這世道怎麼會把好好的閨女逼成這樣。但那些罵人的話在嗓子眼裡轉了好幾圈，一句話也冇罵出來。她隻是走到沈迎娣麵前，接過她手裡那個空水杯，放在灶台上，然後拉過五閨女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掌心上有一道還冇完全癒合的傷口，是前幾天搬貨時被紙箱上的打包帶割的。傷口不深，但很長，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結了薄薄一層痂。
“疼不疼？”劉桂蘭問。
沈迎娣愣了一下。她已經很久冇有聽到她媽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了——不是“你怎麼這點事都辦不好”的挑剔，不是“你嫁的人不行你眼光有問題”的指責，不是“你要是當初聽我的”的事後諸葛。就是一句“疼不疼”。三個字，她等了三十多年。
“……不疼。”她說，聲音有點抖。
劉桂蘭把她的手放下，轉過身去，背對著她，開始擼袖子。
“四丫頭，”她說，“你認識不認識律師？你六妹那個周律師還在不在？打官司的事我不懂，你幫我問問。我還不信了——他王偉欠的賭債，憑什麼要我閨女還？”
沈念娣看著她擼袖子的動作，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在鎮上為了三毛錢跟廢品站老闆吵了一個小時、拿著掃帚追了她二裡地、在派出所門口坐了一整夜的劉桂蘭。她不講道理的時候是真不講道理，但她要是認定了誰不能欺負她家的人，她就敢跟誰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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