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村
宋念下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閩西的秋天,六點半太陽就冇影了。她拖著行李箱走在村道上,兩邊是黑黢黢的稻田,風吹過來,稻穗沙沙響。那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蹚著走。
她三年冇回來了。
上一次是辦喪事。林遠舟的喪事。那天也陰天,冇雨,但空氣濕冷,吸進去肺裡不舒服。她跪在靈堂前,看著黑白照片,哭了一天,後來哭不出聲了,就是乾嘔。
回城後她把自己關起來,不回來,不打電話,不聯絡任何人。她想把這段記憶連根拔了。
拔不掉。
手機震了一下。媽發的:“到了冇?湯燉上了。”
宋念冇回。她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看前頭零星的燈光,忽然不想走了。那個家,她和林遠舟住過的房間,媽一直留著。床上的被褥還是三年前那套。枕頭可能還有他的味道。
她吸了口氣,拖著箱子繼續走。
“姐。”
聲音從旁邊來,輕得像風颳樹葉。
宋念嚇一跳,轉過頭。一個人從槐樹後頭走出來。瘦小,深色外套,頭髮隨便紮著,臉在昏暗光線裡白得發亮。
“錦屏?”
陳錦屏是她表妹,小姨的女兒。小姨生她的時候難產死了。外婆把她帶大,前年外婆也走了,錦屏一個人住在村尾老宅。
“我在等你。”錦屏聲音很輕,像怕驚動啥。
“等多久了?”
“下午就來了。”
宋念皺眉。現在七點多了,她在樹下站三四個小時?她想說啥,但看見錦屏那雙總像冇睡醒的眼睛,又咽回去了。
錦屏從小就怪。村裡人都這麼說。她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小時候指著空牆角說“那裡有人”,一屋子人嚇得半死。後來大家就離她遠遠的,嫌她晦氣。
隻有宋念不怕她。
“走吧,回家。”宋念伸手拉她。錦屏縮了一下,冇躲開。她的手冰涼,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兩人並肩走,行李箱輪子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響。錦屏不說話,但宋念注意到她在看自己肩膀。
“看啥?”
錦屏低下頭:“冇啥。”
又走了幾步。
“姐,你不該回來的。”
“咋了?”
“我看見你身上有東西。”錦屏聲音更輕了,輕得幾乎聽不見,“黑色的,趴你肩膀上。它在你耳朵邊說話。”
宋念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空蕩蕩的,路燈昏黃,啥也冇有。
“你又看見了。”宋念笑了笑,想拍她的頭,手伸一半又縮回去——她想起錦屏不喜歡彆人碰。“冇事,姐不怕。”
錦屏冇笑。
她看見的東西,從來冇看錯過。
那個黑色的東西趴在宋念肩膀上,像個人,又不完全像人。冇臉,隻有一團模糊的輪廓。但它在動。頭湊在宋念耳邊,嘴唇一張一合,每說一個字,宋唸的肩膀就往下沉一點。
錦屏不敢看了,低下頭,加快腳步。
她冇告訴宋唸的是,那個黑色的東西,她見過。三年前,林遠舟死的那天,它趴在他肩膀上。
現在它換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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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中秋
八月十五,中秋節。
宋念被鞭炮聲吵醒。村裡人過節講究,大清早就放炮,劈裡啪啦,震得窗戶嗡嗡響。她躺床上愣了一會兒,纔想起自己在哪。
她坐起來,看了一眼旁邊的枕頭。空的。枕套是新的,媽昨天剛換的。
林遠舟的枕頭早就不在了。媽把那間房重新收拾過,他東西都收進櫃子裡了。衣服、剃鬚刀、拖鞋,全塞進那個老式大衣櫃,鎖上了。
但宋念知道,那件羽絨服口袋裡,還裝著他去世那天買的電影票。
她冇去打開。
“念念,吃早飯!”媽在樓下喊。
宋念應了一聲,下樓。堂屋裡擺了桌子,一大盆米粉,還有媽最拿手的紅燒肉。爸坐桌邊看報紙,見她下來了,把報紙一折:“瘦了。”
“爸。”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爸遞筷子給她,“今天十五,晚上村裡有活動,你也去看看。”
“啥活動?”
“撲花園。”爸說,“冇聽說過?下陰間看花,年輕女孩子去的多。”
宋念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撲花園。她聽說過。小時候外婆講過,八月十五晚上,冇出嫁的姑娘可以“撲”到陰間去,在花園裡看見自己的命花,還能見到死去的親人。
外婆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