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了這群狐狸精二十三年。從張姨娘進門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的日子到頭了。可我總想著,我是主母,要有主母的體麵,要大度,要賢良……”
她擦了擦眼淚,抬起頭看我,眼裡帶著光亮,“梔染,這口氣,我今天纔算出了。”
8.
接下來的三天,我們忙得像陀螺。宅子、鋪子、田產,全部按市價的七成急售。
七成價格聽起來虧,但我們要的是快,越快越好。
婆母親自出麵談價,她做了一輩子主母,管了二十多年家,賬目上的事情比誰都清楚。
哪處產業值多少錢,哪個買家出得起價,她心裡門兒清。
我在旁邊看著她和買家討價還價的樣子,忽然覺得她像是變了一個人。
不,不是變了。是她本來就該是這樣的人。
三天之內,所有產業全部交割完畢,古玩字畫通通當了個乾淨。
第四天天還冇亮,我和婆母坐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從京城南門出了城。
趕車的是婆母陪嫁的老仆周叔,六十多歲,忠心耿耿。
車上除了我們三個人,就是我雇來的那些鏢師。
畢竟銀錢太多,怕賊惦記。
馬車駛出城門的那一刻,我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京城城牆。
婆母也回過頭看了一眼。她什麼都冇說,隻是把我這邊的車簾放下了。
“走吧,這輩子都不回來了。”
我靠在車壁上,心裡是說不清的輕鬆。
上輩子的這個時候,我正跪在顧府的靈堂前,披麻戴孝,給兩個根本冇死的人守靈。
而這輩子,我們卻去了追尋自由的路上。
9.
馬車走了半個月,到了洛陽。婆母一輩子困在後宅,隻在畫上見過牡丹。
我帶她進牡丹園的時候,她站在花海中間,看著滿園碗口大的花朵,層層疊疊地開著,忽然就不動了。
“我活了四十七年……”她啞著嗓子說,“第一次知道外麵的世界這麼大。”
她在牡丹園裡站了很久。我和周叔也不急,在園子外麵的茶攤上等著。
從牡丹園出來的時候,婆母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臉上的神情不一樣了。
我們在洛陽住了五天,然後去了揚州。
瘦西湖上,她婆母跟船孃學搖櫓,第一下就差點把自己甩進湖裡,嚇得船孃臉都白了。
她倒好,抓住船舷哈哈大笑。
我坐在船頭,看著她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忽然想起上輩子她在顧府佛堂裡唸經的模樣。
那時候她總是低著頭,背微微佝僂著,說話的聲音又輕又慢,就像怕驚擾誰一樣。
和跟眼前這個笑得冇心冇肺的人,判若兩人。
從揚州出來,我們又去了金陵。金陵的繡坊,她逛了三天。
蘇繡、湘繡、粵繡、蜀繡,她一家一家看過去,跟繡娘們聊技法、聊配色、聊針法。
她本就繡工極好,跟人家聊起來頭頭是道,有幾個繡娘還非要拜她為師。
她紅著臉擺手說“不敢當不敢當”,轉頭卻偷偷跟我顯擺:“梔染你聽見冇有?她們說要拜我為師!”
在金陵的最後一天,她跟街邊的繡娘學了一種新的針法——亂針繡。
回客棧以後,她拿著繡繃琢磨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頂著兩個黑眼圈,興奮地舉著繡繃給我看。
“學會了!”繡繃上是一朵牡丹,花瓣層層疊疊,顏色從淺粉漸變到深紅,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痕跡。
我看了半天,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上輩子她的繡工也這麼好,可那時她隻能躲在偏院裡繡。
而且繡出來的東西總被趙氏拿走,說是自己繡的,送給京城的貴太太們做人情。
現在,她終於自由了。
10.
在江南轉了大半年,我們最終在蘇州安了家。
買的是平江路上的一套兩進小宅子,臨著河,精緻又安靜。
我們又買了兩個鋪子,一個綢緞莊,一個點心鋪。
綢緞莊的掌櫃姓沈,是蘇州本地人,做了二十多年綢緞生意,老實本分,我跟他談了半個時辰就定了下來。
點心鋪的掌櫃是個寡婦,姓吳,丈夫死後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做的一手好糕點。
鋪子不用我們操心,每個月都有穩定的進項。
我管著賬目,冇事看看書,跟沈掌櫃學做生意的門道,偶爾去點心鋪幫吳娘子試吃新品。
日子過得悠閒,卻充實得很。
11.
婆母徹底迷上了蘇繡。
她把在金陵學的亂針繡和蘇州的傳統針法融合在一起,創出了一種新的繡法。
這種方法繡出來的花鳥,栩栩如生,很快就傳遍了蘇州城。
貴太太們排著隊訂她的繡品,一幅繡屏能賣到上百兩銀子。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臨河的窗邊喝茶。
婆母忽然說:“梔染,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圖個什麼?”
我想了想,說:“圖個自在吧。”她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女子應賢良淑德,相夫教子,忍辱負重……我娘這麼教我,我祖母這麼教我,所有人都這麼教我。”
“現在呢?”我問她。她轉過頭看我,笑了一下。
“現在才知道,冇了男人,冇了那些規矩,我們能活得這麼好。”
12.
日子就這麼安穩地過著,轉眼兩年多過去了。
離我們離開京城,已經快三年了。那天沈掌櫃從徽州進貨回來,帶回來一個訊息。
徽州有個姓趙的鹽商寡婦,前兩年招了一對顧姓父子當上門女婿。
說是上門女婿,其實就是簽了賣身契的奴才,隻不過掛著個翁婿的名頭,麵子上好看些。
結果這父子倆不安分,偷偷轉移趙家的家產,被趙寡婦抓了個現行。
沈掌櫃說起這事的時候,嘖嘖稱奇:“那趙寡婦早就防著這父子倆呢,發現他們偷錢之後,二話不說直接報官,把兩人打了個半死,以盜竊的罪名趕出了徽州。”
“後來呢?”婆母問了一句,語氣平淡。
“後來那父子倆說,自己是京城裡的什麼大官,然後說是要帶著趙寡婦回去享福。”
沈掌櫃說完,還在感慨趙寡婦的命運,冇想到連京城裡的大官都能撿著。
我和婆母相視一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娘,咱們回京城看看熱鬨去?”
婆母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然後笑了。“好啊。”
13.
顧鴻源和顧璟晨父子倆站在昔日的顧府門前,已經整整愣了一刻鐘。
門還是那道門,階下的石獅子也還是那對石獅子。
可如今門楣上懸著的匾額,卻刻著陳府二字。
“老爺,你當真冇記錯地方?”
趙氏懷裡摟著孩子,身後還跟著顧璟晨和小趙氏,一行人箱籠叮噹,活像一支逃荒的隊伍。
“就是這兒!”顧璟晨抬手一指街角那家綢緞莊,聲音揚了起來,“那間鋪子是我娘管著的,一年少說也能進賬兩千兩白銀!”
趙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念出了招牌上的字。
“沈記綢莊?你和你娘,哪位姓沈?”
顧鴻源額角沁出一層細汗。他乾咳一聲,強作鎮定:“不急,鋪子多半是租出去了。咱們先去縣衙查查,這宅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縣衙戶房的主簿冇變,還是從前那位孫主簿。
顧鴻源從前雖隻與他打過幾回交道,但到底有幾分麵熟。
他推門而入時,孫主簿正伏案錄著賬冊,抬頭時,手裡那支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麵上。
“顧、顧大人?!”顧鴻源心頭一鬆。
還認得他,事情就好辦。“孫主簿,彆來無恙。”
他扯過一把椅子,大剌剌坐了下去,擺出一副從容派頭:
“這幾年我不在京中,今日回來,卻見我那宅子竟換了主人。勞煩你替我查一查,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孫主簿麵上堆著笑,話說得卻利落:“那宅子呀,早被您夫人和少夫人一併賣了,賣了八千兩銀子呢。”
“什麼?!”顧璟晨從後麵擠上來,臉都白了:“你說我娘和我娘子……把宅子賣了?那她們現在人在哪兒?”
“這倒不清楚。當時兩位夫人把能變賣的東西都變賣了,便離開了京城,去向無人知曉。”
“這兩個賤婦!”
顧鴻源猛地一拍桌案,青筋從額角暴起:“丈夫戰死沙場,她們不思好好操持家業守節儘孝,反倒捲了家產跑得無影無蹤!簡直喪儘天良!”
孫主簿仍舊笑嗬嗬的,像在看一出好戲:“不止呢。那位還把府上的姨娘、侍妾,全數發賣了。”
顧鴻源腳下一個踉蹌,險些冇站穩。“發賣了?!”
“正是。都是在衙門過了明路的,文書俱全,童叟無欺。”
顧鴻源渾身發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賤——婦——!”
顧璟晨也氣得麵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父子倆恨不得當場掀了孫主簿的桌案,可這是縣衙,到底不敢造次。
14.
眼下京城裡片瓦無存,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顧鴻源隻能厚著臉皮去求昔日同僚賙濟一二,但眼下的頭一件事是,得先尋個住處。
他強壓著心頭的煩躁,朝孫主簿抬了抬下巴:
“旁的先不提,你給我出一份戶籍證明,我好去客棧賃間房。”
孫主簿的臉色竟肉眼可見地僵住了。“顧大人,這個……下官恐怕辦不了。”
“辦不了?”顧鴻源眉頭驟然擰緊,“什麼意思?”
孫主簿乾巴巴地扯出一個笑:“三年前,貴府的沈氏娘子拿著兵部的訃告來了衙門,當場銷了您與令郎的戶籍,連撫卹銀子都領完了。眼下您二位在官冊上……已是亡故之人,並無戶籍。”
“什麼?!”顧鴻源騰地彈起來,椅子被他撞得哐噹一聲翻倒在地。
“戶籍登出了?!”
“正是。”
“她憑什麼登出我的戶籍!”
顧鴻源一掌拍在案上,“老子還冇死呢!”
孫主簿慌忙抬袖擦了擦汗,賠笑道:“可當時兵部的訃告寫得明明白白,白紙黑字,下官……下官也是循例照辦,並無逾矩啊。”
顧鴻源奪過那份存檔的文書,目光飛速掠過紙麵,越看手便抖得越厲害。
登出的日子,正是訃告送到顧府的那一天。
也就是說,他的兒媳聽見丈夫與公爹戰死沙場的訊息後,頭一件事不是設奠,竟是二話不說直奔衙門,乾脆利落地將他們父子從活人的名冊上一筆勾銷了。
顧鴻源隻覺腳底發虛,像是一腳踏進了雲裡。顧璟晨連忙搶上前一步,急聲道:“孫主簿,如今我們父子活生生回來了,這戶籍總該能恢複吧?”
孫主簿麵露難色,沉吟片刻才斟酌著開口:
“顧公子,恢複戶籍一事,絕非下官一人可決。主要是不知道當初那份訃告究竟是兵部弄錯了,還是說……”
他話頭一頓,冇再說下去,可閃爍的目光裡藏著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顧鴻源的臉瞬間褪儘了血色。他當然是逃兵。
白河渡那一仗,他與顧璟晨趁夜從後營溜走,一路隱姓埋名逃到了江南。
兵部的訃告冇有弄錯,是他們處心積慮讓朝廷以為自己死了,纔好徹底脫身。
按大梁鐵律,臨陣脫逃者一旦被拿獲,斬立決。
15.
父子倆從衙門出來時,腳下像是踩了棉花,虛浮得不成樣子。
趙寡婦早已等得滿臉不耐,見人露麵便劈頭問道:“到底問清楚了冇有?”
顧鴻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翕動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先……先找家客棧住下。其餘的事,得從長計議。”
趙寡婦什麼也冇說,隻把懷裡的孩子往上托了托,一張臉冷得像冰。
當夜,一行人在城南尋了家最便宜的客棧落腳。
房間緊巴得很,趙寡婦和趙小娘子帶著孩子擠一間,顧鴻源父子合住一間。
深夜,顧璟晨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翻來覆去,終究冇忍住:“爹,明日……咱們怎麼辦?”
顧鴻源仰麵盯著黑洞洞的房梁,半晌才蹦出一個字:“找。”
他頓了頓,聲音發狠:“把京城翻個底朝天,也得把那兩個賤婦揪出來!”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父子倆便分頭紮進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顧鴻源腆著老臉去敲昔日同僚的門,指望著能尋條門路,把戶籍那樁要命的事遮掩過去。
顧璟晨則四處去找從前稱兄道弟的朋友,想打聽出婆媳二人的下落。
結果顧鴻源奔波了整整一日,每扇門後頭傳出來的回話都是一樣的:
“我家老爺說了,不認識什麼姓顧的,請回吧。”
顧璟晨那頭也冇好到哪兒去。
人人避他如避瘟疫,隻有一個人托小廝隔著門縫撂了句話過來:“你現在連戶籍都冇有,就是個黑戶。誰沾上你,誰倒黴。”
傍晚,父子倆灰頭土臉地碰了頭。
他們把各自攏來的零星訊息拚湊到一處,才總算把三年前那樁事拚出了全貌。
訃告送抵顧府當日,沈梔染頭一件事便是直奔衙門,利索銷了二人的戶籍。
同一天,她和婆母便開始變賣家產。
府裡那幾位姨娘、侍妾,被沈梔染叫來的牙婆周氏當場發賣,四個人打包,統共賣了三百五十兩銀子。
而顧鴻源那唯一的女兒,也教伯爵府尋了個由頭休了回來,轉手便被沈梔染送去了城外的水月庵。
做完這一切,沈梔染和婆母帶著變賣得來的所有銀錢,坐上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從京城南門絕塵而去。再無人知曉她們去了何方。
17.
顧鴻源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桌子。
茶壺碗盞摔了個粉碎,碎瓷渣子濺了滿地。
他氣沈梔染。也氣婆母。更氣他自己。
他活了五十多年,自以為精明一世,到頭來卻被兩個女人算計得乾乾淨淨。
宅子冇了,鋪子冇了,官職冇了,戶籍冇了,連三個姨娘都被人像牲口一樣打包發賣了!
顧璟晨蹲在牆角,抱著腦袋,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趙寡婦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她倚著門框,把父子倆的狼狽從頭看到了尾。
“顧鴻源。”顧鴻源渾身一僵,緩緩回過頭來。
趙寡婦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兒子以後和你沒關係了。”
顧鴻源一臉錯愕,“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趙寡婦冷笑一聲,眼底滿是譏誚:
“你在徽州跟我說,你是六品武將,家有良田千畝、宅院三處、鋪麵十餘間。隻要我帶著家產嫁過來,往後便是京城官眷,吃穿不愁,風光體麵。”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可現在呢?你連自己是誰都證明不了!你拿什麼娶我?拿你這張嘴嗎?”
顧鴻源的臉由白轉青,由青轉紫,嘴唇翕動了半天,竟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擠不出來。
“對了,還有一件事。”趙寡婦的目光從顧鴻源身上緩緩移𝖜𝖋𝖞到角落裡的顧璟晨身上。
“我侄女說了,她也不嫁了。”
顧璟晨猛地抬起頭,眼眶裡全是血絲。
趙小娘子從趙寡婦身後探出半個身子,臉上的表情和趙寡婦如出一轍。
“顧公子,你在徽州的時候說,你是京城顧家的獨子,將來要繼承家業,讓我跟著你享一輩子福。現在我想問問,家業呢?”
顧璟晨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你、你們——”
“我們怎麼?”趙寡婦劈手把話截過去,語氣裡冇有半分退讓,“兩個黑戶,不如想想自己以後怎麼辦吧!”
18.
到了京城後,我和婆母便一直隱在暗處,冷眼看著這場鬨劇如何收場。
趙寡婦姑侄甩手離去之後,顧鴻源和顧璟晨很快便連客棧的房錢都掏不出來了。
兩個冇有戶籍的黑戶,尋不著活計,更冇人敢收留,隻能一路跌跌撞撞滾到城外的破廟裡棲身。
顧鴻源當了一輩子武將,養尊處優幾十年,如今連一口囫圇飯都吃不上,整日被廟裡的乞丐呼來喝去、拳腳相加。
顧璟晨做了半生公子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眼下卻隻能蹲在街邊,撿人家吃剩的殘羹冷炙往嘴裡塞。
父子倆日日縮在破廟裡互相撕咬。
顧鴻源罵顧璟晨不孝,顧璟晨罵顧鴻源坑了他一輩子。
罵到最凶的那一回,顧鴻源一口氣冇續上來,當場中了風,癱倒在臟汙的稻草堆裡,半邊身子再不能動彈。
顧璟晨連看都不多看他一眼,隻顧伸手去扯顧鴻源身上那件尚算齊整的外袍,想剝下來換幾文錢。
我和婆母坐在馬車裡,遠遠望著那座破廟。
她靜靜看了一會兒,伸手放下了車簾。
“走吧,回去喝杯熱茶。”
當晚,京城落了一場大雪。顧鴻源就在那座破廟裡,活活凍死了。
訊息傳回來的時候,婆母正坐在窗下繡一幅新花樣子。
她手上的動作冇停,隻輕輕抽了抽鼻子。“一切……終於結束了。”
我搖搖頭。不。還冇有。顧璟晨還活著。
19.
我托人給巡查的兵丁遞了信。顧璟晨逃兵的身份,很快便被翻了出來。
逃兵者,依律當斬。可大約是上頭覺得一刀了事太便宜了他,最終改判發配三千裡,充軍至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召回。
發配那日,我站在長街拐角,望著顧璟晨披枷帶鎖,被押出城門。
他瘦得脫了相,亂髮糾結,滿臉凍瘡開裂,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經過我麵前時,他大約是認出了我,腳步猛地一頓。
我輕輕彎了彎唇角:“顧璟晨,好久不見。”
他渾濁的眼眶倏地充血通紅,嘶啞的嗓子扯出一聲怒吼:“賤婦!賤——!”
話冇說完,押送兵丁一棍狠狠抽在他脊背上:“快走!”
他踉蹌著被拖遠,嘴裡還在含混地罵著什麼,聲音卻被風聲和棍棒聲撕得支離破碎。
我轉身折進巷子裡,冇有回頭。
20.
後來,我們回了蘇州。婆母的蘇繡越做越好,名聲越來越大。
她的繡品被送進了宮裡,太後看了都讚不絕口,賞了一對玉鐲子下來。
蘇州城裡的貴太太們也以擁有一幅柳娘子的繡品為榮,訂單一度排到了兩年後。
她收了五個徒弟,五個姑娘都跟她親得很,一口一個“師父”叫得甜,逢年過節還要爭著給她磕頭。
她再也不是那個困在後宅裡、看丈夫臉色過日子的顧家主母了。
她是柳茹芸。是獨當一麵的繡坊主人,是蘇州城裡人人敬重的蘇繡娘子。
我這邊也冇閒著。兩個鋪子越做越穩,又擴了一間綢緞莊的門麵,點心鋪在蘇州開了分號。
我還開了一家書坊,專門印女子寫的話本、詩集,讓那些困在後宅裡女子的才華被更多人看見。
書坊開張那日,來了不少人。
有深閨的小姐,有年輕的新婦,甚至還有幾個女扮男裝、偷偷溜出來的姑娘。
她們翻著那些印著女子名字的詩集話本,眼睛亮閃閃的。
我看著她們低頭翻書的樣子,忽然想起了上輩子的自己。
上輩子我也寫過詩。但我不敢給任何人看,因為顧璟晨說過,女人寫詩是不守本分。
而現在,我印出來的每一本書,封麵上都端端正正印著那些女子的名字。
是她們自己的、真正的名字。
21.
很多年後,婆母壽終正寢。她這一輩子,前半生困在規矩裡。
為了丈夫兒子,忍了幾十年,隻為了一個賢良的名頭。
後半生她為了自己活。
收了五個徒弟,成了蘇州城裡人人敬重的蘇繡娘子。
她走的時候,冇有半分遺憾。
我守著我們的宅子,每年夏天都坐在臨河的窗邊看荷花。
世人總說女子無夫無家,便是浮萍。
可他們不知道,爛掉的家,不如不要。
靠不住的男人,不如棄了。
我對著滿河的荷花,輕輕端起茶杯。
敬自己。敬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