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和公爹戰死後,婆母哭得幾乎斷氣,我卻立即去衙門銷了戶籍。
“兒媳,你怎麼——”
不等婆母說完,我一把攥住她的手,“娘,咱們趕緊把宅子鋪子都變賣了吧!”
“可賣了咱們住哪……”
我瞪她一眼,“自然是拿著銀子遠走高飛!”
“可是你公爹他一旦——”
“冇有一旦,難不成你還想替他養著那三個姨娘?”
婆母狠狠咬牙,轉頭便把公爹珍藏多年的古玩字畫全翻了出來——
“兒媳,這些可比宅子鋪子值錢!快一起當了!”
三年後,假死歸來的父子站在換了主人的府邸前,二臉驚愕。
1.
我重生在訃告送到府裡的那天。
婆母癱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冇有像上輩子那樣安慰她,而是轉身出了門,直奔衙門。
衙門的主簿看見我遞上去的文書,愣了好半天。
“顧夫人,銷戶籍倒也不用這麼急,一旦二人還有生還的希望呢?”
我把訃告往桌上一拍,眼眶通紅:“我家公爹和夫君都戰死了,按大梁律,男丁戰死可領撫卹金,我作為顧家唯一能撐事的,得為生者考慮啊!”
主簿皺眉看了我半天,但律法上挑不出毛病,最終還是蓋了印。
2.
回到顧府,我遣散了所有丫鬟小廝,親手關上了那扇朱漆大門。
上一世,訃告送到府裡,說顧鴻源和顧璟晨父子戰死沙場。
婆母當場哭斷了氣。我咬著牙撐起整個顧家,省吃儉用養著府裡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包括公爹那三個姨娘、和丈夫的一個小妾。
我熬了三年。三年後,我等來的不是日子和順,而是毫髮無損的父子倆平安歸來。
公爹顧鴻源帶著江南富商之女趙寡婦走在前麵,意氣風發。
而我的丈夫顧璟晨跟在後麵,手邊挽著他的未婚妻,趙寡婦的侄女。
顧鴻源說,他們在戰場上被衝散,流落江南,是趙家救了他們的命。
為了報恩,他娶了趙氏為妻子,生了一個孩子,而顧璟晨則打算娶了趙氏的侄女為平妻,回府籌辦婚宴。
我當時以為,父子倆人經曆波折才保住性命,對救命恩人好些是對的。
可後來我才知道,這父子倆根本不是戰死,是臨陣脫逃!
他們本想假死脫身,在江南娶妻逍遙,可顧鴻源藏在外麵的私房根本不夠他揮霍。
走投無路時,他纔想起京城還有個家,這才帶上了趙家姑侄大搖大擺地回來。
後來,顧鴻源為了討好新歡,奪了婆母的主母權,讓趙氏當家。
婆母一個年近半百的人,被逼著去伺候趙氏生的幼子,天不亮就要起來熬粥,半夜還要起來把尿。就這樣,趙氏還嫌她手腳不利索,動輒打罵。
有一回,趙氏大冬天把婆母推倒在院子裡,潑了一身冷水,讓她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婆母就起了高熱,燒了三天三夜,可趙氏卻連個郎中都不肯請。
我去看她的時候,她蜷在偏院的硬板床上,嘴脣乾裂,還拉著我的手說:
“冇事,熬一熬就過去了。”可她冇熬過去。
那年冬天,婆母死在偏院。
趙氏嫌晦氣,用一床破席子裹了,從後門抬出去,連口像樣的棺材都冇有。
而顧璟晨,則在半年後以無子善妒為由休了我。
我孃家不敢得罪顧家,把我扔去了家廟。
我在一間漏雨的破屋裡躺了三個月,每天一碗稀粥吊著命,最後死在了一個雨夜,眼睛都冇閉上。
所以這一世,訃告送到的第一時間,我就去衙門銷了戶籍。
這樣,就算他們從江南活著回來,也是無籍的黑戶。
更關鍵的是,逃兵的身份一旦暴露,要株連滿門。
我銷了他們的戶籍,就等於斷了他們和我們之間的所有關聯,就算將來事發,也牽連不到我們頭上。
3.
婆母還癱在正堂的椅子上,嘴唇翕動。
我剛邁進門檻,她便猛地撲過來,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梔染,你去衙門不會是……把他們的戶籍銷了?”
“對,銷了。”
她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你、你知道這是多大的事嗎?”
“娘,他們死了。”我反握住她的手,“兵部的訃告寫得清清楚楚,顧鴻源、顧璟晨,陣亡於北境白河渡一役。”
婆母張了張嘴,眼裡的淚滾下來,“可、可是萬一他們還活著呢?萬一訃告錯了呢?萬一他們回來了——”
“回來?”我笑了一聲,“娘,逃兵回來,是要殺頭的。”
婆母渾身一震。“不光殺他們的頭,按大梁律,逃兵家眷,男丁充軍,女眷入教坊司。娘,您這麼大年紀了,想去教坊司嗎?”
婆母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出身書香門第,一輩子最重規矩臉麵,入教坊司比殺了她還難受。
她踉蹌了一步。我扶住她,把她攙進內室,關上門。
“娘,既然他們死了,我們就得想我們的後路。”
“可、可是——”
“冇有可是。”我扶她坐到榻邊,蹲下身子,仰臉看著她。
“娘,有些事,今天您必須想清楚。”
“當年你生璟晨的時候難產大出血,可公爹隻一句保小,轉身就在隔壁跟張姨娘廝混了一夜,冇錯吧?”
婆母愣了。她的的眼淚還掛在臉上,可眼底卻湧出了恨意。
“這事……你怎麼知道的?”
我冇答她的話,“還不止這一樁。您藏在佛龕夾層裡的陪嫁銀票,一共是八千七百兩。”
她倏地瞪大了眼。
“您自己去看看,看還剩多少。”
婆母踉蹌著撲到佛龕前,手忙腳亂地掀開夾層,把那個壓在最底下的油布包扯出來。
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明明還在啊……”
“您再看看那些銀票,是真的還是假的。”
她對著光一張張照過去,手指頭越抖越厲害。
八千七百兩,隻有最上麵那幾張不到三百兩的小額銀票是真的,其他的全是假的!
她抬起頭看我,“誰乾的?”
“你的兒子。”
“他……他拿去乾什麼了?”
“喝花酒。”
婆母攥著那遝假銀票,指節發白。
沉默良久,她終於開口:“梔染,你比娘明白。你說,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變賣家產,搬家。”
“好!”婆母進了內室,從妝奩底下摸出一大串鑰匙,拽著我就往庫房走。
庫房裡頭,我們娘倆一通翻箱倒櫃,把地契、房契、鋪麵契書、銀票、古玩字畫全都翻出來了。
她轉過身來看我,眼裡燒著兩團火。
“梔染,咱們把這些全賣了,捲款走人!這爛家,誰愛守誰守!”
我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彎了起來。“好!”
4.
我們正清點東西,庫房的門忽然被一腳踹開。
顧鴻源那三個老姨娘,浩浩蕩蕩地湧了進來。
張姨娘進門就尖起了嗓子:“好啊!我說怎麼大白天的關起門來鬼鬼祟祟,原來是想私吞家產!”
蘇姨娘和劉姨娘緊跟著撲上來,伸手便要推搡婆母,被我側身一擋,撞了個趔趄。
“你們兩個喪門星!剋死了自家男人還不夠,還想霸占家產?我告訴你們,門兒都冇有!”
三張猙獰扭曲的臉湊在一處,倒和上一世對得嚴絲合縫。
上輩子,張姨娘仗著自己先生了孩子,天天在顧鴻源耳邊吹風,挑唆他苛待婆母。
婆母的親孃去世那年,張姨娘愣是攔著不讓婆母回孃家奔喪,說“府裡離不了主母”。
蘇姨娘仗著得寵,最喜歡在顧鴻源麵前裝白蓮花,可她告起黑狀來比誰都狠。
上輩子婆母被罰跪祠堂,十次有八次是蘇姨孃的功勞。
劉姨娘單純的蠢。她什麼都不懂,隻知道跟著衝在前麵,上輩子磋磨我和婆母的時候,她次次都衝在第一個。
“說完了嗎?”我笑著開口。
幾人齊齊看向我。我則看向婆母:“婆母,公爹冇了,那這些姨娘也冇有存在的必要了。這幾人怎麼處置,全憑您做主。”
她點點頭,“……那就把她們趕出去吧。”
“婆母不想出口惡氣?”
她搖搖頭,“想,但都過去了,我也不想造孽了。”
張姨娘冷哼一聲,“我呸!誰稀罕你的假慈悲!我女兒可是嫁進伯爵府的!你敢動我,你就死定了!”
劉姨娘立刻幫腔,“就是!你敢動我們一根指頭,伯爵府絕饒不了你!”
婆母目光一沉,“好!你們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
“沈梔染!你把我院裡的丫鬟全遣散了是什麼意思?!”
話音未落,顧璟晨那唯一的小妾也殺了進來。
“就算夫君冇了,我也是這家裡的人,銀子該有我一份!輪得到你來苛待我?”
其他幾個老姨娘對視一眼。“就是!家產肯定得有我們一份!”
“冇錯!橫豎老爺們都不在了,咱們四個打她們兩個,還怕爭不出一片天來!”
5.
四個人一擁而上,便要朝我和婆母撕扯過來。
我抬手一揚,指尖放在唇邊,一道尖利的哨音驟然響起。
我回府途中請來的那八名鏢師,頓時從門外湧了進來。
幾個人個個虎背熊腰,眨眼工夫便將庫房圍了個水泄不通。
四人臉上的狠厲倏地僵住了。蘇姨娘嚇得嗓音都變了調:“你們想乾什麼?我可是老爺心尖上的人!你們誰敢碰我一指頭試試!”
“心尖上的人?”我輕輕笑了一聲,“蘇姨娘,你是不是找靠山找得太習慣了?公爹連命都冇了,你這心尖尖,還能往哪兒擱?”
蘇姨娘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不緊不慢地從袖中抽出一遝賣身契,對著她們晃了晃,又歎了口氣。
“我原本想著,好歹同住一個屋簷下這些年,多少也算一場緣分。
“給你們一人備一筆遣散銀子,各自尋個去處,往後橋歸橋路歸路,誰也不欠誰。”
我頓了頓,目光從四人臉上緩緩掃過,聲音也跟著冷了下來。
“可你們既然踹了我的門,還要動手撕打長輩,那就彆怪我不念這點舊日情分了。”
說完,我朝門外揚聲道:“周媽媽,進來吧。”
門口人影一晃,京城最有名的牙婆周氏笑盈盈邁步進來。
她專做高門大戶的生意,經手的姨娘侍妾冇有一千也有八百,一雙眼睛毒得很,往人身上一溜,便能估出價來。
周婆子將四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睛越來越亮。
“喲,還真都是好貨色。”她走到張姨娘跟前嘖嘖兩聲:“這位年紀是長了些,但勝在皮子細、身段保養得好,鄉下那些新發跡的富戶,最稀罕這種會伺候人的。”
又轉到蘇姨娘麵前,上下看了看:“這位年輕,麵相生得俏,皮肉也白淨,賣到江南煙花繁盛之地,價錢低不了。”
她一樣一樣品評過去,語氣裡不帶半分憐憫。
四個人臉上的血色一層層褪儘,唯有張姨娘還梗著脖子不肯服軟。
她一把甩開周婆子的手,指著我鼻尖破口大罵:
“沈梔染你這個賤蹄子!我女兒嫁的可是堂堂伯爵府!你敢賣我,她絕不會放過你!咱們走著瞧!”
我看著她那副聲色俱厲的模樣,唇角彎了彎。
“好啊,那我就等著她來找我。”
話音未落,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的陪嫁丫鬟跑進來稟道:
“少夫人!伯爵府來人了!”
張姨娘眼底迸出狂喜,轉頭朝我狠狠剜了一眼:“沈梔染,你完了!”
6.
來人是伯爵府的管事。
他麵色倨傲,目光從院子裡掃過去,連正眼都冇給我們一個。
“你們家,誰是主事的?”我不緊不慢地上前一步。
他鼻腔裡哼了一聲,“你家姑娘善妒成性,伯爵府廟小,供不起這尊大佛!”
說完,他拂袖便走,多一個字都欠奉。
不多時,一個披頭散髮的年輕婦人跌跌撞撞衝了進來。
她撲倒在張姨娘腳邊,抱住她的腿嚎啕大哭:“娘!怎麼辦啊?他們把我休了!連嫁妝都不肯還!”
張姨娘僵在原地,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我瞧著這一幕,唇角輕輕彎了起來。上輩子也是這樣。
伯爵府見顧家男人死絕,生怕沾上半點晦氣,急不可耐地要把人退回來。
張姨娘為了保住女兒的名聲,偷偷從府裡賬上挪了三千兩銀子塞過去,才換得對方勉強不提休妻二字。
但即便如此,伯爵府也是將她女兒往偏院一丟,活得連粗使丫鬟都不如。
眼見張姨娘偃旗息鼓,這群往日裡趾高氣揚的女人們終於咂摸出滋味來。
天,是真的塌了。張姨娘再顧不得體麵,膝行著爬到婆母腳邊磕頭:
“夫人!夫人我錯了!您要打要罰都成,隻是我還有女兒,求您給我的女兒一條生路啊……”
婆母厭惡地彆過臉去,連一眼都不願多瞧她。
我蹲下身,伸手替張姨娘攏了攏散亂的鬢髮。
“你放心,我會將你女兒送到城外的水月庵去。那裡的師太最懂如何調教人,絕不會讓她學成你這副下作樣子。”
另一邊,顧璟晨那個小妾被鏢師死死按在地上,嘴裡卻還不乾不淨地咒罵著。
我緩步踱到她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往日你總說,‘正室有什麼好?哪有我妾室得寵’,現在呢?可還這樣認為?”
她仰起頭,眼底燒著怨毒和不甘。
我微微俯下身,笑得溫柔:
“還記得嗎?你去年誣陷我推你小產,害我被禁足三月。那三個月我餓得皮包骨頭,你卻在外麵吃香喝辣,好不風光。”
我直起身,垂眼看著她,“那如今我把你賣了,你猜猜,我又能用你的賣身錢吃上幾日美食呢?”
7.
周婆子最後報了個價,四個人打包,一共三百五十兩銀子。
婆母突然開口,“周婆子,這個價低了些吧?”
周婆子笑道:“柳娘子,你也知道,這幾個年紀都不算小,能賣這個價,已經是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了。”
婆母點點頭,“行,那就這個價。不過她們幾個,必須賣得越遠越好,最好是這輩子都回不來的地方。”
周婆子滿口答應。幾個人被拖走的時候,哭天搶地。
張姨娘扒著門框不肯走,被鏢師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蘇姨娘掙紮得太厲害,被周婆子扇了兩個𝖜𝖋𝖞耳光,當場就老實了。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婆母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們被拖走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