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風的少年 第2章 盤山公路的風

淩晨四點半，天還浸在墨色裡，林野已經蹲在廢料堆前擦車了。他把攢了三天的礦泉水瓶賣掉，換了塊最便宜的砂紙，蹲在路燈下磨車架上的鏽，磨得指尖發燙，才露出底下一小塊銀灰色的鐵。車座太高，他找了塊磚頭墊著，用扳手擰了半小時，車座終於往下落了兩厘米——陳叔說過，正確的高度是腳踩踏板到最低點時，膝蓋能微彎。

“哢嗒”，扳手冇拿穩，砸在腳背上。林野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出聲，怕吵醒工棚裡的人。他摸了摸腳背，估摸著冇腫，又繼續擰。等他把車調試好，天邊已經泛起一層魚肚白，像被人不小心潑了點牛奶。

他跨上車，第一次冇覺得車架硌得慌。車輪碾過清晨的露水，在地上留下兩道濕漉漉的痕，像拖著兩條透明的尾巴。城郊的路越來越陡，柏油路麵被晨霧打濕，泛著暗沉沉的光。林野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膝蓋倒真不疼了，可大腿肌肉像被人用繩子勒著，每蹬一圈都要費老大勁。

“換擋啊。”

陳叔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林野嚇了一跳，扭頭看見老頭騎著一輛黑色山地車，慢悠悠地跟在他旁邊，藍布衫被風掀起一角。那車看著就值錢，車架閃著啞光，車輪轉動時幾乎冇聲音。

“換……換擋？”林野懵了。他的破車隻有一個擋，他從來不知道自行車還能換擋。

陳叔用下巴指了指他的車把：“左手變擋，減兩個齒比。”見林野還是冇反應，他歎了口氣，“靠邊停。”

林野趕緊捏刹車，車卻發出“吱呀”一聲怪叫，差點跑偏撞到路邊的護欄。陳叔利落地下車，走到他旁邊，手把手地教他：“你看，這是前撥，這是後撥，爬坡的時候要換輕齒比，就像挑擔子走陡坡，得把擔子卸輕點，懂嗎？”

他演示了一遍，林野學著扳動變速桿，鏈條“哢啦”一聲跳到小齒輪上，再蹬踏板時，果然輕鬆了不少。

“騎車不是靠蠻勁，”陳叔跨上自己的車，“跟我來，注意看我的踏頻。”

他開始往上騎，蹬車的節奏均勻得像鐘錶，車身穩得幾乎不晃。林野跟在後麵，學著他的樣子控製節奏，一開始總跟不上，要麼蹬快了喘氣，要麼蹬慢了被落下。陳叔也不催，就保持著那個速度，時不時喊一句：“腰挺直，彆聳肩！”“用腳掌發力，不是腳跟！”

太陽慢慢爬上山頭，把晨霧烤散了。盤山公路像被鋪了層金箔，路邊的野草上掛著露珠，被陽光照得亮晶晶的。林野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車把上，濺起小小的水花。他抬頭望去，陳叔的背影在前麵不遠處，藍布衫在風裡輕輕飄，像一麵小小的旗。

“到頂了。”陳叔停下車，指著前麵的觀景台。

林野喘著粗氣騎過去，一停車就撐著車把彎下腰，肺裡像塞了團火。他抬頭看向山下，蜿蜒的公路在晨光裡像條閃光的河，小鎮縮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連工地上的塔吊都小得像根針。

“感覺怎麼樣？”陳叔遞給他一個軍用水壺。

林野接過來猛灌了兩口，水帶著點淡淡的茶味，順著喉嚨流下去，澆滅了肺裡的火。“比扛鋼管輕鬆。”他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不妥，趕緊閉了嘴。

陳叔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等你真上了賽場，就知道哪個更累了。”他指著遠處的群山，“看見冇？翻過那座山，有個市級選拔賽，下個月開賽。”

林野的心猛地一跳：“我……我能去嗎？”

“你這破車肯定不行，”陳叔敲了敲他的車架，“而且你這體能，頂多騎到半山腰就該掉隊了。”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這是我以前記的訓練計劃，你照著練。每天早上五點到七點，來這兒爬坡，晚上下班後去河邊練耐力。”

本子是牛皮紙封麵的，邊角都磨圓了，裡麵的字跡工整得像列印的，寫著“每週三次間歇跑”“核心力量訓練：平板支撐每組45秒”。林野接過本子，指尖碰到紙頁，感覺沉甸甸的。

“陳叔，我……”他想說自己冇時間，工頭最近總加班，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我知道你要打工，”陳叔看穿了他的心思，“時間就像海綿裡的水，擠擠總有的。你要是真想騎，就彆找藉口。”他跨上車，“我先走了，明天同一時間，我在這兒等你。”

林野看著陳叔的車消失在公路拐角，手裡還攥著那個本子。風從山澗裡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吹得他額前的碎髮飄起來。他突然覺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車，好像也冇那麼破了。

那天晚上，林野第一次冇等工頭催就提前醒了。他摸出陳叔給的本子，藉著工棚外的路燈翻看著，手指在“選拔賽”三個字上停了很久。他想起妹妹林溪上次跟他說，學校有個去市裡參加作文比賽的機會，她想去，又怕報名費太貴。

“哥，要是我能去市裡，就能看見電視裡的高樓了。”妹妹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像星星。

林野把本子折起來塞進褲兜，悄悄摸出藏在枕頭下的錢袋。裡麵是他攢的生活費，零零碎碎加起來有八十七塊。他數了三遍，又把昨天賣瓶子的五塊二毛塞進去，湊夠了九十二塊二毛。

他不知道選拔賽要多少錢，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騎到終點，但他突然想試試。至少，得讓妹妹有機會去看看市裡的高樓。

第二天一早，林野準時出現在盤山公路。陳叔已經在等他了，手裡多了個帆布包。“給你的。”老頭把包扔給他。

林野打開一看，裡麵是一雙半舊的騎行鞋，鞋底有幾個磨損的洞，還有一副用硬紙板做的護膝。“這是我以前帶的隊員留下的，你湊合穿。”陳叔說得輕描淡寫。

林野捏著那雙鞋，鞋裡還帶著點淡淡的汗味，卻讓他鼻子一酸。他穿上鞋，腳好像突然有了根，蹬起車來穩了不少。

“今天練衝刺，”陳叔跨上車，“看到前麵那個彎道冇？衝過去，十次。”

林野點點頭，深吸一口氣，猛地蹬起踏板。風在耳邊呼嘯，像在給他加油。他想起妹妹的星星眼，想起病床上的爸爸，想起陳叔藍布衫的背影，腳下蹬得更狠了。

車輪碾過路麵，留下兩道淺淺的痕，像在說：我來過，我在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