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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瀾將軍 第五章續

作者:無上佛君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03 05:04:21

6

鳳凰山王宮深處,內室寢殿帷幔層垂,沉水香、草藥味與一絲淡淡的朽氣纏成凝滯的煙,沉沉壓在空氣裏。

宮殿地勢高敞,四麵皆窗,本可俯瞰杭州城郭、遠眺錢塘江潮。如今窗扉緊閉,帷幔低垂,隻留東麵一扇窗半開半掩,透進一縷灰濛濛的深秋時光。

殿內焚著檀香,卻壓不住那股苦藥氣息,絲絲縷縷,纏繞不去。殿內門窗緊閉,隻留一線微光斜切地麵,青石板涼沁如冰。

殿中陳設極簡,素屏素帳、黑漆矮榻,幾案上擺著藥盞、炭盆與半盞涼透的蜜水,再無金玉繁飾。

錢鏐斜臥軟榻,素錦薄被覆至胸口。昔日橫劍定兩浙、策馬安三江的吳越王,如今隻剩枯槁形骸。鬢發盡白如霜,疏疏貼在頷下;麵色蒼中帶灰,顴骨突兀凸起,眼窩深陷成兩個暗坑;那雙曾洞徹亂世的鷹目半闔,隻剩一層昏蒙微光,唇色泛青,呼吸輕淺斷續。偶爾一聲悶咳,便震得整個肩頭顫抖,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枯瘦如竹,連抬手的力氣都已稀薄。

榻邊,太醫令胡仲甫跪坐一旁,須眉皆白,麵色凝重。他一手搭在錢鏐腕上,閉目診脈,已有半盞茶的工夫。殿中寂靜,牆角銅壺滴漏滴答作響,清脆清冷。

內侍總管王承恩垂手立在榻側,目光不時掃過胡仲甫的臉色,心頭越來越沉。

“大王……”胡仲甫終於鬆開手,斟酌著言辭,“脈象沉細而數,左關尤甚,此乃肝鬱脾虛、氣陰兩傷之候。大王近日憂思過重,又感秋燥,舊疾未愈,新症又起。臣再開一方,以益氣養陰、疏肝健脾為要,大王需靜心調養,不可再勞神政務……”

錢鏐微微睜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朕的病,朕自己知道。你隻管開方,不必多說。”

胡仲甫不敢再言,躬身退至一旁,提筆開方。

榻邊矮幾上,堆著幾摞文牘。最上麵兩封,緘封完好,火漆上赫然蓋著明州官印,旁邊各附一張小箋,註明“密呈王覽”。

王承恩上前半步,微聲:“大王,明州兩封六百裏加急密函已至。”

錢鏐眼皮微動,緩緩睜眼,目光雖弱,仍帶天威,輕出一聲:“拆”。

王承恩躬身捧起第一封拆開,展開素箋,擇要宣讀:“明州七吏聯名劾奏蔣鐵……擅廢舊章,獨斷專行,罷黜僚屬不奏朝堂,私調倉儲不遵王命,更亂漁鹽之規、裁撤胥役,以致官署動搖,綱紀失序。其辭甚厲,請大王嚴懲。”

錢鏐麵色微沉,未置一詞。王承恩又拆第二封,繼續念道:“明州四大家、八小家同訴蔣鐵……苛待望族,強清田畝,擅拆商行,均分漁利,斷海貿之路,抽膏腴之利。士庶離心,商賈惶駭,恐明州糜爛。語極危切,伏乞大王安撫。”

錢鏐胸口急喘,抬手按住胸肋,側耳傾聽,眼神沉沉不見喜怒。

書信念畢,殿內靜寂,氣息滯重。

錢鏐閉目調息片刻,氣息稍定,啞聲開口:“召羅隱、成及、杜建徽、皮光業,即刻入內。”

王承恩躬身輕步傳諭。

半柱香工夫,四人先後入殿。一見榻上錢鏐枯槁衰朽之態,四人心下各自一震。

羅隱須發皆白,垂首靜立,心底暗歎:大王英雄一世,終被歲月與病痛拖垮,明州風波未平,儲位未定,吳越江山,已懸於風雨。成及虎目微澀,心頭如壓巨石:大王戎馬一生,何曾如此憔悴?若就此倒下,諸子相爭,兩浙必亂!杜建徽神色端嚴,心底卻驚:病勢已深,內外不穩,稍有不慎,便是社稷之危。皮光業眉宇緊鎖,暗生憂慮:外有南吳觀望,內有世家掣肘,儲位不定,人心不安,今日議事,恐非尋常。

四人躬身,低聲道:“臣等參見大王。”

錢鏐抬手免禮,聲音緩而沉:“明州兩封密告,官吏望族同攻蔣鐵,你等各抒己見,不必隱諱。”

王承恩再次簡略複述密函大意,殿內氣氛愈發凝重。

“大王,明州七吏皆朝廷除授,‘四大家’‘八小家’乃吳越在明州根基,聯名上告,不可不察。蔣鐵行事過剛,清丈拆行,觸動百年舊製,若一味縱容,恐失士族之心。”杜建徽有言。

成及當即厲聲:“不獨明州,吳越各州府凡有貪庸失職,皆要懲治。蔣鐵清弊安民,何罪之有?嚴懲蔣鐵,便是寒天下忠臣之心!”

皮光業眉頭微蹙:“大王,蔣鐵政績屬實,然明州士族連杭城舊僚,勢力盤根錯雜,一味打壓,則朝野騷動;一味退讓,則弊政複生。宜折中安撫,既保蔣鐵行權,亦穩士族輿情。”

羅隱開口:“大王,寒士無進階之梯,下民無生路可尋,便是亂世根源。”

四人各執一詞。

錢鏐越聽心越沉,胸口一悶,咳聲驟起,身子晃了晃,麵色更灰。

胡仲甫急忙上前:“大王!請容臣施針用藥!”

錢鏐猛地抬手製止,氣息濁重,臉色鐵青,隨即向內侍、太醫一擺手:“都出去。”

內侍與太醫躬身輕退,殿門緊閉,內室隻剩君臣五人,空氣靜得窒息。

錢鏐緩緩轉頭,目光一一掃過羅隱、成及、杜建徽、皮光業。那目光裏,有疲憊,有蒼涼,有審視,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悲愴。

“你們四人,隨朕多年,勞苦功高,亦是朕所信賴之重臣。”他的聲音比方纔更低,更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朕今日有一事,須得你等議定。”

四人齊齊垂首:“臣等恭聽。”

錢鏐沉默了片刻。

“朕百年之後,哪位公子,能承繼大位?”

此言一出,殿中空氣彷彿凝固了。

羅隱身形微微一震,垂下眼瞼,撚須的手停住了。成及猛地抬頭,嘴唇動了動,又生生嚥了迴去,麵色漲得通紅。杜建徽麵色如常,但袖中的手微微攥緊,隱隱發顫。皮光業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脊背僵硬。

無人應答。銅漏滴答。

成及終於忍不住,甕聲道:“大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錢鏐緩緩坐直身子,目光如炬,一一逼視四人:

“朕再問一遍——哪位公子,能承繼大位?”

殿中依然死寂。四人依舊垂首噤聲,不敢輕言。

錢鏐猛地拔高聲音,咳得渾身發抖,字字如泣如斥:“兩浙之地,安穩富庶,能否盡保,全在諸位今日一議!不要等朕死了,各位王子為搶王位,殺個你死我活,然後兩浙之地烽火四起、生靈塗炭!你等——是要朕死不瞑目嗎?”

話音落,榻上老人幾乎脫力,雙目通紅,盡是悲涼與不甘。

羅隱不忍,徐徐有言:“臣遍觀眾王子,唯有傳瓘、傳珦二位公子英雄了得,可承大業。然大王想要吳越將來如何,便立那位公子為世子,又有何猶豫?”

錢鏐緩緩靠迴榻上,微微闔眼,凝思沉默。良久,他揮手讓四人退下。

王承恩進來,錢鏐臉上已有紅光,眼神銳利:“召傳瓘!”

王承恩躬身捷出。

錢傳瓘即到。不待錢傳瓘跪下,錢鏐令其坐於榻側:“你弟傳珦,明州如何?”

“迴稟父王,珦弟於明州大刀闊斧整飭吏治,大有作為,民望日盛。”錢傳瓘謹言。

“傳珦初到明州,日夜醉酒,可有此事?”錢鏐又問。

“傳珦弟素有大才,常不拘小節,此乃傳珦欲擒故縱,隻為把明州腐敗根基連根鏟除。”錢傳瓘慎言。

“你兄弟中,多有傳珦這樣桀驁不馴,不服管束,如何處之?”錢鏐還問。

“我等兄弟常受父王教導,骨肉相連,不忘根本,當不至於朱氏一家兄弟鬩牆,兩浙之地纔有安祥。”錢傳瓘字斟句酌。

“蔣鐵此人,到底如何?”錢鏐再問。

“蔣鐵天下奇才,得之吳越之幸。然此人有大才而無大誌,一心隻想與家人安穩度日。兒臣與蔣鐵有過交往,已深知其秉性;前期去了章溪畔、平瀾城,見真寧公主率親友亦是自食其力、恬淡度日。”錢傳瓘誠言。

“蔣鐵在明州胡作非為,辱你嶽丈,輕慢王親,眾皆怨謗,如何懲處?”錢鏐最後問。

“蔣鐵無錯,父王明鑒。父王若壓下不予理會,便是對各方都有交待。”錢傳瓘有驚,忙言。

錢鏐頓感一身輕鬆,自覺病體大有好轉,臉露微笑,示意錢傳瓘離去。

錢傳瓘跪辭,出了殿門方覺後背冰冷,已是濕了大片。

7

海風腥鹹,晨霧如紗。蔣鐵與張大長腿、常鐵腳板駕著一條破舊漁船,混在百餘條出海捕魚的漁船中,緩緩駛離明州港。船上漁網半掛,魚簍斜堆,三人皆是粗布短褐、赤腳跣足,麵上塗著暗褐色的桐油,與尋常漁戶一般無二。

“鐵哥,那島可有名字?”張大長腿一邊搖櫓,一邊低聲問道。

“舟山。”蔣鐵目光望向海天相接處,“島上有巡檢司,設寨兵六百,專司緝盜。可海盜猖獗至此,這六百人不是裝聾作啞,便是與匪勾結。”

常鐵腳板摸了摸腰間的短刀,冷哼一聲:“怪不得王校尉三千人出海一月,一無所獲,進退兩難,怕是一舉一動都有人向海盜通風報信。”

漁船隨著漁民隊伍,向東駛去。海霧漸散,碧波萬頃。遠處一座島嶼浮在海麵,青翠如黛,便是舟山。

舟山島孤懸明州東海,扼三江出海口,控千裏海域,上接淮揚海路,下連閩越航道,自古便是漁鹽繁盛、商旅必經之地。當世紛亂,戰火不休,近海海域管控鬆弛,各路海盜趁勢盤踞,劫掠商船、襲擾漁村,禍亂明州海疆已久。吳越朝廷特於此島設立巡檢司,屯兵設防,稽查海寇、守護航路,一時安瀾。

錢傳珦與蔣鐵深夜長談,告知蔣鐵:是蔣鐵剛來明州便有魯莽,衝撞到了‘四大家’‘八小家’。明州大小家主各各有惱,一起商議:令巡檢司陳雙、安龍二人,縱容盤踞各處島礁海盜,劫掠往來商船、屠戮近海漁戶,阻斷吳越海上商貿,製造明州混亂。

蔣鐵與錢傳珦商定部署,便輕身簡從,暗查明州海防,親理海盜之亂。

漁船隨船隊緩緩靠近島岸,灘頭潮平,礁石錯落。島上碼頭泊著十餘艘官船,桅杆上懸著“明州巡檢司”的旗幟。漁船靠岸,漁民們卸魚挑擔,各自忙碌。

舟船靠岸,三人棄舟登島,隨漁民人流緩步而行。往來兵卒神色散漫,巡查敷衍,對近海可疑船影視而不見,全無海防戒備之態。

一路行至島中核心之地,一座青石高牆、門樓森嚴的官署赫然矗立,門額之上,“舟山巡檢司”五字蒼勁肅穆,門前甲士持刀,三人知此處便是明州府設立的近海海防核心官署。

守門兵卒見三人布衣草履,似是尋常漁戶,當即上前嗬斥阻攔,態度倨傲:“巡檢司重地,漁戶閑人速速退去,不得擅闖!”

張大長腿上前一步:“明州副史,平瀾將軍,前來視事!”

軍士看三人粗陋的漁戶打扮,盡有疑惑。蔣鐵緩步上前,身姿挺立,周身沉凝氣場驟然鋪開,不怒自威。無需多餘言語,隻是淡淡一眼掃過,那股久經沙場、鎮守一方的將帥氣度,便壓得守門兵卒心頭驟緊,臉上戲謔盡數褪去,雙腿不自覺微顫。

常鐵腳板從袖中取出一塊銅牌:“速速通傳司內所有官吏、值守頭領前來議事,不得延誤!”

領頭軍士看清銅牌上的紋樣,正是明州官牌,臉色驟變,慌忙躬身:“大人稍候,小的立刻通稟!”

片刻之後,寨門大開。為首二人,一身錦緞官袍,麵色豐潤,與海島苦寒、匪患頻發的境況格格不入。左者名陳雙,是舟山巡檢司主官,總領海島海防、剿匪諸事;右者名安龍,為巡檢司副將,執掌司內六百巡檢軍,專司巡查捕盜。

“末將、下官,拜見副史大人、平瀾將軍!”二人倉促躬身行禮,眼底藏著慌亂與驚疑。

蔣鐵抬手,語氣平淡:“起身,今日不談虛禮,隻議剿匪要務。近來舟山海盜作亂,情勢如何,一一據實道來。”說完直往裏走,進入議事大廳。

陳雙待蔣鐵堂中上方坐定,隨即歎道:“大人有所不知,這海盜非比尋常——少則數十,多則數百,船快箭利,出沒無常。我等六百寨兵,守島尚可,出海征剿力有不逮。末將已數次上書明州,懇請發水軍大艦前來征剿,可至今未見迴複。”

安龍在一旁附和:“正是。那幫海盜狡詐至極,官軍一到便四散遁入外洋,官軍一撤便捲土重來。王校尉率三千精銳出海一月,尚且無功而返,何況我等?”

蔣鐵靜靜聽完,不置可否,轉頭看向堂中其他人:“諸位還有何見解?”

堂中十餘人麵麵相覷,無人應聲。

司內沉寂片刻,一道沉穩聲線驟然響起,打破眾口一詞的推諉。

“啟稟將軍,屬下以為,無需興師動眾、勞煩杭州大軍。”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佇列末尾,一名青衫小吏緩步出列。此人身形清瘦,眉目端正,神色坦蕩從容,不卑不亢,正是巡檢司司職文書、兼理巡查謀略的鄭成。他官職低微,在一眾官吏中向來默默無聞,平日裏謹言慎行,從不多言是非,此刻卻毅然挺身,直言己見。

陳雙麵色一沉,厲聲嗬斥:“放肆!海寇勢大,禍亂經年,六百守軍尚且束手無策,憑你一介文書,敢妄言無需大軍?不知天高地厚!”

安龍亦側目冷喝,語氣淩厲:“軍國重事,豈容你一介末吏胡言置喙!速速退下,休得妄議軍務,擾亂議事!”

蔣鐵抬手製住二人,示意鄭成繼續。

鄭成拱手,娓娓道出:“海盜看似勢眾,實則鬆散無綱、各自為戰,隻為劫掠財貨,並無割據守土之心。且其巢穴固定、作息有規,隻需摸清其出沒規律、探明島礁巢穴,以精兵智取、設伏突襲,便可分段清剿、逐一擊破。興調數萬大軍、巨量樓船,耗時耗力、空耗國帑,實屬大材小用。”

陳雙不等鄭成說完,急著說道:“大人莫聽此人妄言。鄭成原是漁戶出身,粗通文墨,狂妄無知,不懂軍旅之事。剿匪大計,還需朝廷發兵。”

蔣鐵看著陳雙、安龍二人,緩緩開口:“既然如此,海盜勢大難剿,你二人便親自去明州,向錢公子稟明實情,請求派遣水軍樓船前來助戰。”

此言一出,陳雙、安龍二人當場怔住,滿臉錯愕不解。

“大人,舟山防務無人主持,我二人若是離去,恐匪寇趁機作亂,海島危矣!”陳雙連忙躬身推脫,尋詞搪塞。

“無妨,有我在此。”蔣鐵沉言。

陳雙與安龍對視一眼,眼中各有猶疑。陳雙試探著問:“大人,可否容我等修書一封,差人送往明州錢公子案前?”

“不可。”蔣鐵語氣不容置疑,“你二人必須親往。且帶上你等親信屬下一同前往——錢公子說了,要當麵問明各人,纔好定下征剿方略。我可讓我的親隨常大人同你一並前往,也好當麵直陳錢公子。”

陳雙麵色陰晴不定,半晌才咬牙道:“既如此,末將遵命。”

他轉身點了十餘人——皆是堂中方纔附和之人——連同自己與安龍的一幫軍中親信,計有近百人。臨行前,陳雙指著鄭成,低聲道:“鄭成,你好生守著寨子,等本官迴來。”

鄭成躬身:“大人放心。”

陳雙、安龍率近百人登船離島,常鐵腳板跟進。蔣鐵站在寨門,目送船帆消失在海霧中,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神色茫然的鄭成,沉聲開口:“自今日起,你接任舟山巡檢司主事,總領司內所有防務、剿匪、巡查諸事。”

鄭成大驚,慌忙躬身推辭,神色惶恐:“大人萬萬不可!屬下官職卑微、資曆淺薄,向來隻是文書小吏,從未執掌防務軍務。陳大人、安大人隻是奉命赴州公幹,不久便會歸來,屬下怎敢僭越頂替主官之職,萬萬擔當不起!”

蔣鐵望著他,眸光沉靜,語氣篤定,道出一句讓鄭成肝膽俱震的話:“他們不會迴來了。”

鄭成嚇住,滿是疑惑。

“待舟山海盜盡數肅清、海疆安定之日,你自可前往明州府獄,見他們最後一麵。”蔣鐵語氣平淡,無半分波瀾,卻字字雷霆,震徹人心,“此二人盤踞海島,勾結海寇、縱匪擾民、私吞漁稅、懈怠防務,看似兢兢業業守島剿匪,實則與海盜暗通款曲,坐視匪患蔓延,借匪患之名索要糧餉、推諉罪責,禍亂海疆已久。錢公子早已查實,絕無讓他們歸任可能。”

鄭成慌張,呆立原地。他身居司內,多年來雖察覺二位主官行事詭異、剿匪敷衍、賬目含糊,卻始終不敢深究、不敢妄議,萬萬沒想到二人竟膽大至此,通匪禍民、私謀私利。更震撼的是,蔣鐵初至海島,短短半日,便看透經年積弊、暗藏黑幕,決斷雷霆、洞察先機。

他當即收斂心神,躬身長揖,神色肅穆懇切:“屬下愚昧,未能早察奸邪、肅清亂象,愧對海防之責!今蒙將軍大人信任,願竭盡所能、誓死效力,平定海盜、守護舟山!”

“好。”蔣鐵扶他起身,“從今日起,你便是舟山巡檢司代巡檢。我給你十日,整肅寨中兵卒,汰除老弱、庸懦、與匪通者;再給十日,招募島上漁戶中水性精熟、膽略過人者,補足六百之數。二十日後,我要見到一支能戰之兵。”

鄭成熱血上湧,抱拳道:“末將領命!”

8

接連數日,明州州衙大堂刑杖聲響隱隱傳出,市井豪門人心惶惶,往日橫行坊裏的衙役、劣紳紛紛閉門斂跡,常在茶坊酒肆高談闊論的世家子弟銷聲匿跡。

他初至明便佯作沉淪不問政務,日日流連酒肆街巷,看似沉溺風月,實則微服潛行於鄉野漁埠、市井作坊,借醉態麻痹四大家與八小家一眾豪強,暗中派人搜羅官吏貪墨、豪門盤剝的實據。蔣鐵暗訪歸來,與他徹夜長談,把明州底層民情盡數相告,錢傳珦心中更是有數。蔣鐵先行一步推動政改,觸怒明州各方勢力,定有密信發往杭州誣告。可杭州方麵久無一紙問責、半道訓斥,他便洞悉父王默然默許其放手施為,索性決意借整治吏治立威,以霹靂手段刨開明州盤踞數代的陳年毒瘤,既替萬千寒門百姓掙脫桎梏,亦藉此展露自身治世才幹,令杭州朝堂一眾老臣刮目相看。

錢傳珦一身緋色公服,腰束玉帶,端坐案後,帶府中節度判官、推官、司戶參軍、司兵參軍、博易務主官、掌書記、營田使等諸位官吏,親審要案。往日醉眼蒙矓之色一掃而空,眉宇間英氣勃發,目光冷亮,臉帶微笑,掃視堂下。

案上擺著厚厚一疊文牘,皆是近來微服暗訪所得——各縣賦稅賬冊、田畝魚鱗冊、鹽鐵茶引、海貿抽解、漁港抽稅,一筆一筆,均有查證,具有查實。

堂下兩側,站立數十名證人——有外地商客,有本地漁戶,有市肆掌櫃,有山間樵夫,有鹽場苦工,有碼頭挑夫。他們衣衫各異,神色複雜:有惶恐,有憤懣,有期待,也有畏懼。他們被請來時,不知是何緣故,隻知是“錢公子有請”,便戰戰兢兢地來了。

堂中跪著一人,四十餘歲,錦袍玉帶,麵色蒼白,額上冷汗涔涔,正是明州稅吏曹進。此人仗著舅父史伯的勢,在明州稅司盤踞十餘年,把持漕運、商稅、漁稅、鹽稅諸項,層層加碼,中飽私囊,百姓恨之入骨,卻無人敢言。

“曹進。”錢傳珦開口,聲不高,卻沉如鐵錘,“天寶三年至天寶六年,明州商稅賬冊,你可曾過目?”

曹進伏地叩首:“迴侯爺,下官……下官主管漕運,商稅非下官……”

“賬冊上每一頁,皆有你的簽押。”錢傳珦打斷他,從案上抽出一卷賬冊,擲於地上,“要不要本侯一頁一頁念給你聽?”

曹進身子一顫,不敢再言。

錢傳珦抬手,堂下一個蘇州商賈顫巍巍上前,跪稟:“侯爺,小民天寶四年從蘇州運綢緞來明州,貨值三百貫。按朝廷稅則,商稅三十取一,不過十貫。可曹大人手下的稅吏,硬是收了小民三十貫,說是‘損耗費’‘倉廩費’‘驗貨費’。小民不服,便被扣了貨,關了三日,最後又交了二十貫‘放行錢’才脫身……”

又一名慈溪漁戶上前:“侯爺,小民世代打魚,每月漁獲交‘港耗’三成,交‘漁會例錢’兩成,交‘修船費’一成,到手不過四成。今年開春,小民交不夠數,曹大人手下便把小民的船收了去,說抵債。小民一家老小,全靠那條船活著啊……”說罷伏地痛哭。

再有鄞縣米鋪掌櫃、奉化茶商、象山鹽工……一人接一人,字字血淚,樁樁屬實。

曹進麵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錢傳珦冷冷看著他:“曹進,你還有何話說?”

曹進猛地叩頭如搗蒜:“侯爺饒命!侯爺饒命!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那些規矩,都是上頭定的,下官隻是……”

“上頭?”錢傳珦冷笑,“哪個上頭?你且說出名字來,本侯一並審了。”

曹進語塞,僵在原地。

史伯麵色鐵青。他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曹進,又看了看兩側的證人,眼底閃過一絲惱怒,卻很快壓下,堆起笑臉,躬身道:“侯爺,這曹進,是下官的外甥。”史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懇切,“他年少無知,處事不當,得罪了人,下官自會嚴加管教。侯爺初來明州,諸事繁忙,這點小事,不勞侯爺費心。下官帶他迴去,定當重責,絕不姑息。”

錢傳珦靜靜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溫和,如三月春風,卻讓史伯心底一寒。

“史大人言之有理。”錢傳珦慢悠悠道,“子不教,父之過;甥不教,舅有過。史大人政務繁忙,沒有空管教外甥,本侯閑來無事,便替你來管教一二。”

他一拍驚堂木,聲如雷霆:“來人!曹進貪墨稅銀、苛虐百姓、罪證確鑿,先打四十大棍,再押入大牢,聽候發落!”

“侯爺!”史伯大驚失色,急步上前,“侯爺三思!曹進畢竟是朝廷命官,未經奏報,怎能……”

“史大人。”錢傳珦打斷他,笑容依舊溫和,“本侯是明州之主,你是節度判官。本侯要打一個稅吏的板子,還要奏報誰?奏報你嗎?”

史伯張口結舌,僵立當場。

堂下衙役已上前按住曹進,大棍落下,悶響連連。曹進殺豬般嚎叫,十棍過後,聲音漸弱;二十棍過後,隻剩**;三十棍過後,氣息奄奄;四十棍畢,已是皮開肉綻,昏死過去。

史伯臉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眾官嚇住,無敢言語。

錢傳珦輕輕揮手:“押下去。”

曹進被拖走,地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堂中證人無不震動,有人落淚,有人低泣,有人攥緊拳頭,有人仰天長歎——十餘年積怨,今日終見青天。

錢傳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彷彿方纔隻是處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放下茶盞,緩緩開口:“帶下一個。”

衙役唱喏,片刻後,一人被押上堂來。

此人二十餘歲,錦袍玉冠,麵如冠玉,眉宇間盡是倨傲之色,即便跪在堂上,亦是昂首挺胸,目無餘子。正是明州四大家之一、樓氏家族的嫡長孫樓建,人稱“明州大公子”,也是前掌書記的女婿——那位掌書記,正是錢傳瓘的嶽丈。

樓建在明州橫行多年,欺男霸女、強占田產、壟斷海貿、私設稅卡,百姓敢怒不敢言。他背後站著樓氏百年望族,站著錢傳瓘的嶽家,站著明州半數官吏,尋常人誰敢動他分毫?

然而今日,他卻被人從街頭直接鎖拿到府衙,一路押解而來,引來滿城百姓圍觀,萬人空巷。

堂下證人尚未開口,堂外忽然一陣騷動。十餘位錦袍玉帶的老者魚貫而入,正是明州“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們。他們或麵色陰沉,或神色倨傲,或假意含笑,各自尋位坐下,目光齊齊看向堂上。

樓建見自家人到了,膽氣更壯,昂首道:“錢公子,不知在下犯了何罪,要這般鎖拿?”

錢傳珦不答,隻問:“樓封,天寶五年三月,你可曾在鄞縣南郊強占民田二百畝?”

樓建冷笑:“那是買賣,有契約為證。”

“契約何在?”

“自然在家中。”

錢傳珦抬手,堂下九名老農顫巍巍上前,跪稟:“侯爺,我等小民是那二百畝田的原主。樓公子當年隻給了小民每人二十貫錢,便強占了田地,我等不依,便被他的家丁一番打罵。那契約……我等小民從沒見過,是樓公子自己寫的!”

樓建麵色微變,卻仍強辯:“一群窮民,前來誣告!”

錢傳珦再問:“天寶五年八月,你可曾在慈溪縣強搶民女周氏為妾?”

樓建臉色更沉:“是她本人自願,我也給了銀兩!”

堂下一個年輕婦人上前,淚流滿麵:“侯爺,小女子當年已有婚約,是樓公子派人搶了小女子去,強行為妾。小女子的未婚夫去討要,被他的人打成重傷,不治身亡……”

樓建額頭見汗,仍硬撐:“血口噴人!”

錢傳珦繼續問,一件一件,樁樁件件——強占鹽田、壟斷茶市、私收碼頭稅、毆傷商賈、打死船工……十餘個證人輪流上堂,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

樓建的臉色從倨傲變成蒼白,從蒼白變成鐵青,終於癱軟在地,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堂下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們麵麵相覷,有人麵露怒色,有人暗自心驚,有人垂下眼不敢直視。

一旁推官安蕃附耳:“刺史大人,此人妻姐嫁予公子尊兄傳瓘公子。”四大家、八小家各家主,一齊拱手:“公子大人,明州杭州向來一家,如今如何向著外人?須知明州四大八小,支撐錢氏半壁江山,兩浙之地纔有安穩。”

堂中一靜。

正在此時,堂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常鐵腳板大步流星走進來,身後跟著陳雙、安龍等近百人,個個麵色灰白,惶惶不安。

“侯爺!”常鐵腳板抱拳,“屬下奉命,帶陳雙、安龍及舟山巡檢司近九十三名官兵,前來明州,向侯爺請調水軍樓船,征剿海盜!”

陳雙、安龍跪伏在地,磕頭如搗蒜:“侯爺,舟山海盜猖獗,下官等剿匪不力,懇請侯爺發兵……”

錢傳珦看著他們,嘴角微微上揚,卻不搭話,隻微笑地看向常鐵腳板:“蔣兄果要請兵?”

常鐵腳板上前一步,低聲道:“侯爺,鐵哥讓我轉告公子:是他命這二人‘奉命’請兵,還要他倆帶上全部親信前來‘作證’,說是海盜勢大,非水軍樓船不能剿滅。”

錢傳珦聽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長,帶著幾分嘲弄,幾分瞭然,幾分快意。

“這群蠢貨。”他低聲自語,“這麽快就送上門來,這裏牢獄都還沒騰空呢。”

常鐵腳板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強忍住笑,垂手而立。

錢傳珦抬起頭,目光掃過堂下陳雙、安龍等人,又掃過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們,最後落在史伯、樓封、鄭塞、豐路、安蕃等官史身上。眾人麵色鐵青,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陳雙、安龍。”錢傳珦開口,聲音不疾不徐,“你們在舟山多年,官匪一家,本侯尚未追究。今日你們既然來了,便暫且在明州住下。待我蔣兄剿除海盜,再作定奪。”

他頓了頓,淡淡道:“來人,將他們打入死囚,聽候問斬。”

陳雙、安龍臉色驟變,欲要爭辯,卻被衙役左右架住,拖了出去。薑生、鐵仁領門外二百精衛一擁而上,將這九十三人按住一一帶下。

樓封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侯爺,陳將軍、安將軍是朝廷命官,不經審訊,未經奏報,怎能說斬就斬……”

“樓大人,”錢傳珦打斷他,笑容依舊溫和,眼底卻寒意凜然,“何必著急?”

樓封語塞,麵色青白交替,終究沒敢再言。

錢傳珦環顧堂中,目光掃過眾人,臉上微笑再盛,緩緩而言:“諸公,樓建這案,有何分說?”

不等人開口,錢傳珦繼有一聲斷喝:“樓建,你惡貫滿盈,無恥下作,我兄傳瓘亦是羞於見你。不如我早早送你遠去。”

錢傳珦臉上笑容頓收,一拍驚堂木:“來人!將樓封押往街市,明正典刑!”

樓封癱倒,被衙役拖了下去。

堂下史伯、樓封、鄭塞、豐路、安蕃等人,還有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們,霍然起身,有人要開口,有人要上前,卻見錢傳珦冷冷掃來一眼,那目光如寒冰如刀鋒,竟無一人敢出聲。

他頓了頓,語聲轉沉:“明州這潭水,渾了太久了。本侯奉命鎮守此地,不是來與諸公做親做友的,是來替朝廷、替百姓,把這潭水澄清的。”

堂中死寂,落針可聞。

錢傳珦起身,昂首挺胸,步出堂外。

史伯等人,無敢正視;證人百姓,頂禮膜拜。

常鐵腳板緊隨其後,出了大堂,才低聲道:“侯爺,鐵哥還讓我轉告一句話。”

“說。”

“鐵哥說,明州這潭水,清一分是一分,不性急;懲處犯官,要依法別亂法,不使性。”

錢傳珦腳步微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蔣兄還是這般沉穩沉靜。請蔣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望向遠處海天相接處,目光深遠:“這明州的吏治,才剛開了個頭。接下來,該清田畝、均稅賦、通商貿了。等這些都辦完了,蔣兄的海盜也該剿幹淨了。”

常鐵腳板抱拳:“侯爺英明。”

錢傳珦擺擺手,大步離去,卻有一個寒顫。

一陣寒風襲來,明州的冬天,似乎來了,明顯早,更冷,兇。

9

初冬朔風卷著鹹寒海風,浙東近海浪濤翻湧,灰白寒霧終日籠罩韭山列島。島岸枯葦盡被霜打,礁石覆著薄鹽白霜,寒潮裹挾冷雨連綿,困守島內曹彪一夥糧草日漸枯竭,島中大小山洞、臨時窩棚裏,一眾海盜饑寒交迫,存糧早已見底。

此前鄭成領明州新設巡檢水師,大小戰棹層層封鎖韭山各處出海口,近海大小航道盡數堵死,一粒米、一捆柴都難以送入島內;張大長腿帶著一批民夫、巡檢兵丁沿島岸分段築壘,一步步向內收縮營壘據點,步步蠶食海盜活動的山林灘塗,旬日圍困之下,島中糧荒、凍病接連爆發,不少嘍囉凍餓臥榻,曹彪蹲坐寨中的大石上,一籌莫展,進退無路。

他望著海麵,那些黑壓壓的戰船像鐵桶一般,將韭山列島圍得水泄不通。日出時,它們在那裏;日暮時,它們還在那裏。風來了,它們不退;浪來了,它們不走。官軍先是占了最外圍的幾處礁石,然後是東麵的小山頭,接著是西麵的那片緩坡。每占一處,便豎起柵欄,插上旗幟,晝夜值守。島上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小,能吃的野菜、樹皮也越來越少。

“大哥。”一個瘦削的少年踉蹌走過來,嘴唇幹裂出血,“後山又倒了三個,怕是熬不過今夜了。”

曹彪沒有應聲,隻是攥緊了拳頭。

“大哥,咱們降了吧。”少年蹲下身,聲音壓得極低,“弟兄們雖不說,心裏都在想。再撐下去,不用官軍打,咱們自己就先餓死了。”

“降?”曹彪苦笑,“降了也是死。陳雙、安龍早把咱們賣了。如今明州那位刺史大人,正缺幾顆人頭立威呢。”

少年沉默了。

再過數日,有人病倒。

先是發熱,接著是腹瀉,渾身無力,躺在草鋪上起不來身。一個,兩個,三個……不到三天,病倒的已有二十餘人。沒有藥,沒有大夫,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天天消瘦下去,有的燒得說胡話,有的拉得脫水,奄奄一息。

曹彪站在病號棚前,臉色鐵青。他看著自己的弟兄一個個病倒在眼前,卻束手無策,那種無力感比刀架在脖子上還難受。

“大哥,要不……”少年欲言又止。

“說。”

“要不,咱們向官軍求醫?他們圍了這麽久,一直沒進攻,興許……”

曹彪沒有迴答。他轉身走迴大石上坐下,望著海麵發呆。

翌日清晨,一艘小艇從官軍船隊中駛出,船中兩人,船頭立著一人,身形魁梧,正是張大長腿;船上坐著一位老者,背著藥箱,身旁放著幾袋糧食。小艇靠岸,老者上岸,也不說話,徑直走向病號棚,開始診脈開方。

張大長腿把糧食卸在寨門口。

曹彪怔怔看著那幾袋糧食,問:“誰讓你來的?”

“明州副史,平瀾將軍。”張大長腿,正視曹彪。

曹彪心頭一震,半晌說不出話。他走到病號棚外,隔著柵欄往裏看。那老者正蹲在一個病倒的海盜身邊,用銀針紮他的穴位,又從藥箱裏取出幾包藥,遞給旁邊的人,囑咐如何煎服。

曹彪僵在原地,喉頭滾動了幾下,終究沒說出一句話。

隔了幾日,病倒的海盜們陸續好轉,能下地走動了。那老者每隔兩日便來一次,每次都帶些糧食、藥品,不多,卻剛好夠島上的人續命。

曹彪終於撐不住了。他換了一身幹淨些的衣袍,獨自駕著小船,駛向那艘最大的戰船。

旗艦船頭,一人負手,昂首而立,玄衣獵獵,目光溫暖,正是蔣鐵。

曹彪跪在船板上,伏地叩首:“罪民曹彪,率韭山列島三百二十七名弟兄,願降將軍。”

蔣鐵俯身,扶他起來:“起來說話。”

曹彪起身,偷眼打量這位傳說中的平瀾將軍——比他想象的要年輕,也比想象的要沉靜。沒有勝利者的倨傲,也沒有招降者的施捨,隻是平平淡淡地看著他,像看一個普通人。

“為何降?”蔣鐵問。

“將軍圍而不攻,是給曹某留了體麵;將軍派醫送糧,是給島上弟兄留了活路。”曹彪低頭,聲音有些澀,“曹某雖是粗人,也知好歹。”

“既降了我,便要守我的規矩。”蔣鐵說,“從今往後,不得劫掠商船、騷擾漁戶。願留者編入巡檢寨,按月發餉;願歸田者,分給田地、漁船,令其自食其力。”

曹彪怔住,他本以為投降之後,輕則充軍發配,重則砍頭示眾,沒想到蔣鐵既不殺他,也不奪他的船,還給了出路。

“將軍……”他喉頭滾動,眼眶泛紅。

“還有一事。”蔣鐵看著他,“那些小股海盜,你可說得動?”

曹彪一愣,旋即明白過來。將軍這是要他把各處零散的海盜也招降過來,一勞永逸地肅清海麵。他沉吟片刻,抱拳道:“將軍,那些小股海盜,多是窮苦出身,被逼無奈才落草。他們背後是明州的‘四大家’‘八小家’,暗中給糧餉、通風報信。他們怕的不是官軍,是刺史大人清算舊賬。”

蔣鐵嗬嗬有笑:“我蔣鐵向來一諾千金。你隻說你曹彪現在如何?”

曹彪心頭一震,抱拳道:“有將軍這句話,曹某必不辱命!”說完即迴本小島,召來各方頭目。

曹彪端起陶碗抿一口粗茶,環視周遭一眾寨主:“諸位困在孤島、荒礁,日日靠風浪搶商船過日子,心裏都清楚,明州四大家、八小家靠著咱們走私撈滿腰包,出事便把咱們推出去頂罪。先前陳雙、安龍受豪門指使,遇事棄匪自保,諸位往年吃過的虧還少?”

一名短髯匪首抱臂蹙眉:“曹寨主說得實在,可官府曆來剿匪不留活口,貿然投誠,下場怕是牢獄砍頭。”

曹彪擺了擺手:“尋常官吏的確愛清算舊賬,可咱們歸降的是平瀾將軍蔣鐵!先前我困守韭山,被巡檢層層圍困,糧盡傷病滿營,蔣將軍沒有趁勢強攻屠戮,反倒送糧派醫,救了我全寨幾百弟兄性命。此人說話算數,既往罪責一概豁免,隻編錄入巡檢隊伍,按月領軍餉,守近海、護商船,憑本事安穩養家,不比刀尖舔血、飽一頓餓一頓強?”

另一盤踞礁島的瘦小頭目遲疑:“真不追究從前劫掠舊事?四大家要是惱了,暗中加害咱們怎麽辦?”

“錢公子正著手整治明州豪強,陳雙、安已然在官府監控之下,四大家自顧不暇,哪還有能耐暗害各位?”曹彪起身,誠懇相告,“蔣將軍在韭山設巡檢寨,我歸降之後麾下弟兄全數入編,有家眷的統一安置在島上新民聚落,開荒分田。往後不用躲風浪、避水師追捕,晴天出海巡防,閑時耕田漁獵,妻兒不必跟著顛沛流離。”

邊上一名老匪長歎:“咱們大半都是走投無路才落海為盜,誰願意一輩子刀口謀生?”

曹趁熱打鐵:“眼下近海巡檢水師佈防日漸周密,往後商船有官兵護航,劫掠越來越難,寒冬糧荒一來,孤島連糧草都運不進來。歸順蔣,是上岸安家的唯一活路,諸位仔細掂量。”

一眾頭目彼此對視,片刻紛紛頷首:“既然是平瀾將軍收編,我等願棄刀歸降,全寨隨曹寨主入巡檢營!”

各股海盜頭目紛紛駕船來投,林林總總,不下六七百人。蔣鐵一視同仁,將他們都歸入曹彪麾下。曹彪的隊伍,一時之間擴充到上千人。蔣鐵順勢在韭山列擇臨海高地修築巡檢大寨,撥定額兵丁,由曹彪統轄,常年巡弋周邊洋麵,守護閩浙往來商船航道,近海短途航線迅速安穩。

韭山既定,蔣鐵的目光隨即投向更大的威脅——雙嶼島的張漢傑。

緊鄰雙嶼島一帶,另有張漢傑盤踞海島,勾結日商龜山大朗,收納亡命浪人,壟斷中日民間海貿,大肆劫掠過境商舶,致使吳越海外課稅連年銳減。鄭成稟報此夥匪寇兇殘暴虐,擄人焚船無惡不作。

蔣鐵定下誘敵深入之計:挑選數艘滿載綢緞、瓷器的偽裝商船,循慣例駛入雙嶼外海誘引匪寇;水師精銳戰棹悉數隱伏周邊島礁霧區,靜待匪船出巢。張漢果然貪利盡出,大小匪船全數駛出狹窄港灣,一頭闖入預設包圍圈。埋伏水師四麵合圍,一場海戰過後,當場擒獲匪船二十二艘,焚毀盜舟三十餘,寇眾死傷千餘,張漢傑與龜山大朗僅帶數艘快船突圍,倉皇亡命海上。

戰後蔣鐵在雙嶼港設立固定泊船所,常年留置三艘巡船駐守,扼守浙東對日海上咽喉,海貿課稅日漸充盈。

諸事暫歇,鄭成偕曹彪一同麵稟,岑港深山海島尚盤踞數千流民部眾,就地墾荒漁獵、自給自足,自建一方世外塢堡,平素極少出海劫掠,唯獨拒不接受官府管轄,曆任官吏忌憚其人多勢眾,向來放任不管。蔣鐵心生好奇細問底細,鄭成答:早年皆是各地避罪流民落腳,中途突有二十四名異鄉強人落腳岑港,身手卓絕,憑武力統合全寨,自此壁壘森嚴,從不與外界互通往來。曹彪還說,自己數度登門拜訪皆被拒之門外,隻隱約聽聞那二十四強漢均來自洪州。隻是岑港那夥人近日頻頻出海,似乎在尋找什麽。

洪州二字入耳,蔣鐵心頭一震。

恰在此時,常鐵腳板自明州歸來。

“鐵哥!”常鐵腳板抱拳,滿身風塵,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

“明州那邊如何?”蔣鐵問。

常鐵腳板迴:“錢公子在明州大開殺戒。稅吏曹進被打了四十大棍,下了大獄,已難長久;樓家的嫡長孫樓建,被拉到街市上斬了;陳雙、安龍那八十九人,也都被押入死囚牢,說是要擇日問斬。”

蔣鐵臉色一沉。

“明州世家大族,皆有怨言。”常鐵腳板頓了頓,“錢公子恣意任性,怕是要出大事。”

蔣鐵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剿匪的事,先放一放。”他站起身,走到海圖前,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島礁、水道、港口,“但海防的事,不能停。”

他轉身看向鄭成:“鄭成,從今日起,速辦幾事。”

“屬下聽令!”

“以烽火台、瞭望台為核心,在舟山本島及各主要島嶼修建預警體係,確保能及時發現海盜動向。一島有警,諸島皆知。”

“在韭山、雙嶼等重點島嶼修建寨堡、營寨和防禦工事,作為海盜清剿和航道保護的基地。這些地方,要能守得住、屯得了兵、存得了糧。”

“以樓船軍為核心力量,配備樓船、戰棹等不同型別的船隻,負責海上巡邏和圍剿。樓船主戰,戰棹主速,各司其職。”

“設立都巡檢司、巡檢寨,各司其職,各負其責,不得推諉,由你統領,日常緝捕。”

鄭成抱拳:“將軍放心,屬下必當盡心竭力!”

正當全境海防工程有條不紊鋪開,舟山海麵突燃緊急狼煙,斥候火報:一艘巨形俞氏商艦高懸“俞”字號大旗突現遠洋,有大群海盜尾隨跟蹤。

“俞”字大旗,是俞大娘?蔣鐵心中冷一閃念。

他想起多年前,在泗州臨淮關碼頭,那個站在船頭英姿颯爽的女子。那時他正帶著何夢等人從北地南逃,走投無路,是俞大娘收留了他們,用那條航船載著他們渡過了危機,也把何夢、何美等人送到了洪州安莊。

他想起俞大娘那雙明亮的、敢與風浪對視的眼睛,想起南吳之主徐溫說是她正在親身撫育著他與何夢的一對龍鳳雙娃,想起了表哥安理……

她怎麽會來明州?

“報——”又一個斥候進來,“張漢傑和龜山大郎糾集台州海盜、日本浪人,出動三四百條海船、二三千人,大舉圍攻俞字商旗!”

蔣鐵霍然起身。

“報——曹彪率屬下千餘人正在全力護航,寡不敵眾,緊急求援!”

蔣鐵一把抓起桌上的長劍,幾步跨出門。

10

戰船劈波斬浪,船隊全速駛向舟山海域。

及至交戰海域,海天相接處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船影。

蔣鐵抬眼一望,眼前俞氏巨艦遠勝往日所見,桅高數丈、四重艙樓,船體巍峨如山,船首雕著龍首,船尾飾鳳尾,三根巨桅高聳入雲,帆上繡著一個巨大的“俞”字。即便被數百條小船圍攻,那巨艦仍穩如泰山,船上的水手用弓弩、火油頑強抵抗,不時有小船被擊中起火,沉入海中。

海盜眾多,瘋狂攀附。倭寇的快船如蝗蟲般從四麵八方撲來,有的已經靠幫登船,甲板上喊殺聲震天。曹彪的船隊在巨艦外圍苦苦支撐,千餘人對兩三千人,兵力懸殊,漸漸不支。

蔣鐵目光掃過戰場,心頭一沉。

這艘俞字大船,比當年他搭乘的那條,大了何止數倍。當年的船已是江中巨艦,眼前這艘,簡直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城池。

“加速!”蔣鐵厲聲下令,“撞過去!”

戰船全速衝向海盜船隊,船首劈開海浪,激起數丈高的白浪。海盜們見官軍戰船殺到,頓時慌亂起來。

“是平瀾將軍!平瀾將軍來了!”曹彪的人馬首先喊起來,士氣大振。

可張漢傑立在船頭,手按刀柄望向來船,非但不退,反而獰笑一聲:“來得好!我正愁找不到你,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揮動令旗,海盜船隊迅速分成三隊。一隊掉頭迎向蔣鐵,一隊繼續圍攻俞字大船,一隊死死咬住曹彪。

三麵開戰,各不相顧。

蔣鐵的船隊如一把尖刀,直插海盜船隊核心。可張漢傑早有準備,迎上來的海盜船數量眾多,且船小靈活,在戰船之間穿梭自如,箭矢、火油、鉤鐮、撓鉤齊上,纏得蔣鐵寸步難行。

“鐵哥,這幫賊骨頭有備而來!”張大長腿一刀砍翻一個跳幫的倭寇,渾身是血,大聲喊道。

蔣鐵目光一凜,掃過海麵,迅速判斷局勢。

擒賊先擒王。

“跟我來!”他大喝一聲,縱身躍上一條快船。

張大長腿、常鐵腳板緊隨其後,三人駕著戰棹,如離弦之箭,直衝海盜旗艦。

海盜們見有快船衝來,紛紛放箭阻擋。蔣鐵揮劍撥開來箭,身形如鶴衝天,一腳踏上旗艦船舷,翻身躍上甲板。

“張漢傑!龜山大郎!蔣鐵在此!”

他一聲斷喝,聲如雷霆,震得甲板上的海盜們心頭一顫。

張漢傑正在船樓指揮,聞聲迴頭,見蔣鐵已殺上船來,臉色驟變。龜山大郎站在他身側,手握武士刀,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さあ、私はあなたを殺す!”

數十名倭寇一陣瘋狂喊叫,拔刀衝上前來,刀光如雪,將蔣鐵團團圍住。

蔣鐵不退反進,長劍出鞘,寒光一閃,當頭一名浪人應聲倒地。他腳步不停,舒展身軀,左劈右刺,劍劍封喉。浪人們雖然兇悍,卻擋不住他那淩厲無匹的劍勢,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濺滿了甲板。

張大長腿、常鐵腳板也殺上船來,三人背靠背,如三把尖刀,在敵陣中撕開一道口子。

蔣鐵抓住間隙,縱身躍出包圍,直取張漢傑。

張漢傑大驚,拔刀抵擋。兩人刀劍相交,火星四濺。張漢傑雖然兇悍,見蔣鐵勇猛異常,心中早怯,三五招便被逼得連連後退,刀法散亂,險象環生。

龜山大郎見勢不妙,揮刀來救。他的刀法詭異,刁鑽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蔣鐵以一敵二,劍勢卻絲毫不亂,一套鍾馗下山,壓得二人喘不過氣來。

就在此時,海麵上忽然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喊殺聲。

蔣鐵心頭一凜,偷眼望去,隻見遠處又有一支船隊殺到。船頭上旗幟飄揚,赫然是岑港的方向。

張漢傑也看到了,頓時狂笑出聲:“蔣鐵!不想岑港道上的兄弟們竟來幫我了!今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他精神大振,刀勢陡然淩厲起來,與龜山大郎一左一右,夾攻蔣鐵。一群倭寇也是緊緊圍了上來。

蔣鐵咬牙苦撐,心頭卻暗暗叫苦。岑港那數千人,若真來幫張漢傑,今日怕是兇多吉少。可他沒有退路——身後是俞大孃的船,是曹彪的弟兄,是鄭成的六百人。

他必須撐住。

“鐵哥!”張大長腿和常鐵腳板拚死殺出一條血路,想要衝過來幫忙,卻被數十名倭寇死死纏住,寸步難行。

張漢傑越戰越狂,刀刀狠辣:“蔣鐵,你也有今天!”

蔣鐵不語,劍勢沉穩,一劍一劍化解著眾倭的攻勢。可賊寇四麵圍攻,他漸漸感到吃力,手臂痠麻,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滴。

就在此時——

海麵上忽然炸開一片水花。

二十餘道人影從水中躍起,如蛟龍出海,直撲旗艦。他們身法極快,眨眼間便登上甲板,刀光一閃,便有數名倭寇倒地。

“鐵哥!我等來了!你且讓開!”

一道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

蔣鐵渾身一震,定眼看去,隻見那二十餘人中張張都是熟悉而又親切的麵孔——正是當年跟隨他的江、河、湖、海和清、淺、淡、泊八勇,還有表哥安理身邊的十四衛金、銀、銅、鐵,智、信、仁、勇、嚴,和禮、義、廉、恥、忠!另有一人,身形瘦削,目光如電,正是趙匡!還有一人,麵容儒雅,手持長劍,正是宋胤!

八勇、十四衛、趙匡、宋胤!

二十四人,一個不少!

他們不是應該在洪州嗎?怎麽會在這裏?怎麽會從水裏冒出來?趙匡、宋胤竟然活著。

蔣鐵又驚又喜,一時竟愣在當場。

“鐵哥,我來了!”江勇揮刀直取張漢傑。其餘兄弟,紛紛喊道:“鐵哥,這些倭奴交給我等兄弟!”

甲板上瞬間亂成一團。八勇刀劍勢道剛猛,一擊取命;十四衛如虎入羊群,刀刀見血;趙匡劍法精妙,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宋胤身形飄逸,在人群中穿梭如電,所過之處,倭寇紛紛倒地。

那二十四個人,像是從修羅場上殺出來的鬼神,銳不可當。海盜們被殺得鬼哭狼嚎,抱頭鼠竄。

張漢傑大驚失色,連連後退:“你們……你們是什麽人?”

沒有人迴答他。

八勇一齊圍來。江勇一刀劈下,張漢傑舉刀格擋,卻被震得虎口崩裂,刀飛了出去,被河勇、湖勇、海勇三個按住。龜山大郎想要逃跑,被趕上來的清、淺、淡、泊八勇攔住,就地擒拿。

十四衛、趙匡、宋胤,大展身手,大開殺戒。船上賊寇個個倒地,非死即傷。

“鐵哥,這兩個怎麽處置?”江勇問道。

蔣鐵收劍入鞘,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心頭湧起萬千思緒,卻隻沉聲道:“先捆了。”

“喏!”

甲板上很快被清理幹淨。海麵上的戰鬥也接近尾聲——岑港來的船隊並未攻擊官軍,而是徑直衝入海盜船隊中,與曹彪的人馬內外夾擊,將張漢傑的殘餘勢力徹底擊潰。

蔣鐵立在船頭,望著那些在甲板上忙碌的熟悉身影,久久沒有出聲。

十四衛,八勇,趙匡,宋胤。

他們是怎麽找到這裏的?他們怎麽會從洪州來到明州?岑港那數千人,難道就是……

他忽然想起曹彪說過的話:那二十四人,是從洪州來的。個個戰力非凡,官軍無法。

原來,就是他們。

“鐵哥。”江勇等眾兄弟忙完一陣走過來,抱拳道,“我等弟兄,是否來遲?”

蔣鐵看著他,又看看其他人,緩緩問道:“你們怎麽在這裏?”

金衛等十四衛過來,低頭輕聲:“鐵哥對不起,我等實在慚愧。”

趙匡一笑:“鐵哥,這事說來話長。我等這裏,還有上千兄弟。”

蔣鐵心頭已是瞭然,迴頭看向岑港方向那些正在收攏船隊的船隻,問道:“岑港那些人……”

“都是自己人。”宋胤走過來,拱手道,“將軍,這些年我們在岑港,不是作匪,隻想安生。不想在這裏遇到了將軍,還有俞大娘航船。”

蔣鐵怔住,轉頭看向那艘巨大的俞字商船。船上的戰鬥也已結束,水手們正在清理甲板,搬運傷員。船艏立著一人,青衫飄飄,英姿颯爽,正是俞大娘,身邊正牽著一女孩。那女孩神色神情,絕似何夢,也在怔怔地望著蔣鐵。

蔣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飛身而上,卻邁不開腿;想急切擁抱,卻怕直麵相見。隻是眼淚直下,難於止住。

蔣鐵淚眼之中,彷彿看到何夢,嬌美嬌羞的模樣;彷彿聽到何夢,哀怨哀苦地低泣。

他低下頭去,再抬起頭來,已是哭得不能自已,雙腿一軟,跪了下去,雙手卻是,朝前一伸,想要擁抱,麵前一切,感覺一片虛空,無盡的悲哀、沉重的懺悔,洶湧而來,將他層層包裹、牢牢緊縛。

海邊日落,海上風起,海麵殷紅,海空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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