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富春兩岸,稻浪千重,金黃漫溢。穀穗低垂,一波一浪,隨風翻湧。農人揮鐮,稻束整齊。稚童嬉鬧,腳印雜亂。遠山墨墨,朝陽彤彤,江水默默,炊煙嫋嫋,遠近高低,如紗如幔。
江麵澄澈,霜紅烏桕,金黃銀杏,青翠修竹,層層疊疊,鋪於水麵。漁舟三兩,悠然往來,漁歌櫓聲,悠長相和。飛鳥掠水,此起彼伏,點破江秋,複落沙洲,沒入蘆花,時有鳴啾。
山道上,一隊人馬緩緩而行。
錢傳瓘一身素錦便服,輕騎簡從,身後僅隨十騎,皆便裝簡從,無旗幟、無儀仗,隻馬蹄踏碎落葉的細碎聲響,和著山澗流水的叮咚,在這靜謐的秋日裏顯得格外清晰。他此行為送一封信,亦是為一睹那被蔣鐵視作世外桃源的章溪畔,究竟是何等模樣。
一路行來,但見村落比肩,炊煙相接,田間禾稼豐登,道上商旅絡繹。昔日洪災過後流離失所的災民,如今已在平瀾城安家落戶,男耕女織,童稚讀書,老嫗紡績,生機盎然。沿途裏正、鄉老聞知是吳越公子途經,紛紛前來迎候,獻上新釀米酒、初摘柑橘、新舂粳米,言辭懇切,神情恭謹,卻無半分諂媚,倒像是接待遠道而來的親戚。
錢傳瓘一一謝過,想起狼山江上的火海,千秋嶺下的血戰,萬千感慨。他久處軍旅,見慣殺伐流血、城破人亡,今日置身這般無烽煙、無流離、無苛擾的太平煙火,心頭竟生出前所未有的安寧與清朗。想來止戈方為真武,安民纔是根本。山河之美,不在金戈鐵馬;人間之光,不在霸業雄圖,而在百姓安居樂業。
如今南吳與吳越化幹戈為玉帛,自此弭兵止戰,盟約永固,數十年烽煙盡熄,南北舟車暢通,農商並興,市井繁庶。田疇禾黍萬頃,村墟炊煙隨處,機杼相聞,漁歌互答,老幼安閑,士農樂業。不盡揚州、潤州、常州、無錫,亦有蘇州、杭州、越州、明州,曾經兵戈擾攘之區,今朝盡成安樂祥和之地。
這已是世外桃源!
這亦是王霸功業?
“公子,前方便是章溪了。”親衛指著前方一片煙嵐繚繞的青山。
錢傳瓘抬眸望去,但見群山環抱之中,一灣碧水蜿蜒而出,溪畔屋舍儼然,白牆黛瓦,掩映於竹林與楓樹之間。溪上石橋如月,橋下流水潺潺,幾隻白鵝悠然浮遊,見人來也不驚避,隻引頸高歌幾聲,複又低頭覓食。
好一處世外之境。
錢傳瓘策馬過橋,沿溪而行。溪水潺湲,竹樹環合,田疇齊整,茅舍井然。無圍牆,無柵欄,無門禁,房舍錯落有致,卻無半分貴賤之分。道旁時有竹籬茅舍,籬內種著菊花、雞冠花,紅黃相間,開得熱烈,與秋陽鬥豔。簷下掛著一串串紅辣椒、黃玉米、白蒜頭,個個飽滿喜氣。
學堂的讀書聲遠遠傳來,稚嫩清脆,如珠落玉盤: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童聲琅琅,穿過竹林,越過溪水,與秋蟲的呢喃、鳥雀的啁啾交織成一片天籟。
錢傳瓘循聲望去,見一座竹木結構的學塾臨溪而建,窗扉大開,數十大小不一孩童端坐案前,搖頭晃腦,誦讀詩書。一位須發皆白老者負手立於窗前,麵容慈和,目光清朗,不時點頭微笑,正是章節先生。
一行人側耳靜聽這天籟之音,心中陶陶然,身若飄飄然,宛若南天之外。
遠處田壟,笑語清脆,婉轉清揚,隨風飄至。轉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田疇鋪展在山穀之間,金黃的稻浪起伏翻湧,十五六名女子正在田間收割。她們皆短褐束腰,赤足挽袖,動作利落,笑語盈盈。
錢傳瓘定睛一看,有一為首之人,風姿綽約,想是蔣鐵夫人。
見她一身粗布衣裳,麵色被秋陽曬得微微泛紅,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卻掩不住那股從容溫婉的氣質。彎腰割稻,起身捆紮,動作嫻熟利落。身旁有兩位氣質高貴的青年婦人,應是福、建二位王妃。此時二位王妃,王妃氣質猶在,村婦氣韻亦濃。布衣荊釵,俯身拾穗,麵色紅潤,眉宇舒展,樸實歡愉,恬淡安然。
“老姐老妹,休息一會?”寧真起身,喊著眾人。
“好,休息會!”眾人應和,歡聲笑語,就地休息,休息當中,有人忽喊,“老姐妹,唱起來——”
田間便是歌聲響起,聲韻流麗:
秋風滾稻浪,富春溪水長。
一鐮收歲稔,滿屋貯清香。
日耕桑麻熟,夜織綺羅光。
烽煙歸遠處,安樂是吾鄉。
心中無波瀾,山河日月康。
這群媳婦,天地之間,載歌載舞。她們本是當年朱友珪贈予寧真的歌女,能歌善舞,如今在這田間地頭唱起農事歌來,竟比當年的宮廷雅樂更動人心魄。
福王妃、建王妃也跟著哼唱,歌聲清亮,安穩歡悅。
錢傳瓘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他見過太多次凱旋——軍士歡呼、百姓夾道、鼓樂喧天,可那熱鬧裏總摻雜著失去親人的眼淚。眼前這豐收的景象,沒有鑼鼓,沒有旌旗,隻有鐮刀割稻的節律沙沙聲、媳婦們隨意縱情的歡歌樂舞、孩子們清純甜美的朗朗讀書聲,卻比任何一次凱旋都更讓人心安。
“大人何來?”
錢傳瓘收住神思,見一綽約婦人,斂衽為禮。他知道這就是真寧公主、寧真夫人,忙躬身還禮。
“在下錢傳瓘,見過公主、夫人。”
“是錢公子了,小女子失禮!不知公子,有何見教?”
“在下替平瀾將軍,帶來家書一封。”
錢傳瓘自懷中取出一封緘封工整的書信,雙手恭敬遞上:“此乃平瀾將軍親書,托我務必親手奉遞公主。”
寧真雙手接過書信,箋紙猶帶征途溫軟,心頭一暖,頰邊泛起淡淡紅暈,一派少婦得見夫君家書的嬌羞與甜蜜,眉眼間盡是溫柔光亮。錢傳瓘見此情景,心中暗歎:江山萬裏、權位千秋,終不及夫妻相守、兒女繞膝之真切安穩;人間至貴,不在爵祿,而在情長。蔣鐵實享人間至福。
寧真展箋細讀,字字入心,句句含情——
真妹妝次:
金風乍起,溪上應涼。別來數月,江南已定,南吳吳越盟約永固,烽煙盡息,四海平瀾,你我夙願,今終得成。
義弟錢傳珦屢違王命,輕起邊釁,錢王深責。為安大局、全情義,吾奉命隨義弟同赴明州(寧波),故暫不得歸章溪畔,與你團聚廝守。非不念家,實乃王命難違、情義難負。
然富春煙月,猶記於心;念念稚顏,常見於夢。福、建二嫂,願能安享田園清歡。諸童子及朱氏子弟,望勤學安康。五十二子,當重歸尋常煙火,再不履險、不複臨戎。
平瀾城十勇共掌城事,昔有交待,今作重申,你可代為告誡:
一、不得抽稅養人。眾生平等,方得人心。十勇兄弟,各習一藝、各謀一業,同耕同織、同市同賈。凡有公出,悉仰公田。
二、沒有官署職權。官愈小,民愈安;權愈微,事愈順。無赫赫官署,無赫赫差役。城中事務,各行各業,自治自理,糾紛集會議決,大事共商共斷。
三、經略民生為本。上下一心,太平永享。一心務本,力勸耕桑,通商惠工,共濟均平。患難相恤,守望相助,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
平瀾之道,不止平定亂世,在於平定人心。亂世守一隅安瀾,是一方功德;護蒼生安穩,仍千秋功業。望妹謹之,不辭操勞。
江南雖好,不及章溪一草一木;世間雖大,不及妻女一顰一笑。待我了結此間事,必策馬歸來,與你耕讀章溪、漁樂富春,再不分離。
紙短情長,言不盡意。
鐵手書於金秋
寧真讀罷,淚珠輕落箋上,既喜江南安瀾已定,再感夫君大義擔當,又覺身上擔子更重,隻盼歸期可待。
錢傳瓘候其讀畢,輕聲告知:“公主應知,父王已嚴責傳珦妄動幹戈、屢違王命;卻盛讚平瀾將軍顧全大局、高義英勇、仁勇無雙。為免傳珦再啟禍端、牽動邊境,父王特命他出鎮明州主理軍政;念將軍與他情義深厚、能規勸製衡,又命將軍為明州副使,協同料理。三千平瀾軍一並調往明州,專屬將軍一人節製,父王特囑,不令傳珦掌兵,以防再有妄動。我亦派薑生、鐵仁率二百親衛騎兵緊護將軍,公主大可無憂。”
言罷,微微輕歎:“平瀾將軍文武兼備、心濟蒼生,實為天下柱石。如今屈居副貳,相隨傳珦,恐難展長才、難建大業。公主去信若有勸諭,將軍若肯傾心助我,將來共安兩浙、共護江南,功業千秋,可期可成。”
寧真斂箋入懷,神色平靜,淺淺一笑:“公子厚愛,我心領之。隻是蔣鐵,隻隨心走,所守之道,死生不易。我能做的,守好溪畔,等他歸來。”
錢傳瓘聞言默然,再不多言。稍有片刻,辭別寧真,改乘渡船,前往平瀾新城。
金風再拂,溪聲依舊,章溪畔的豐收與安樂,已標定江南平瀾歲月。
迴望章溪畔,錢傳瓘又想,若釋去萬機,歸隱溪山,耕讀自守,妻孥團圓,豈非人間至樂?
不怪蔣鐵,心心念念,心嚮往之,我亦嚮往。錢傳瓘一路默默沉想。
2
船行半日,轉過一處江灣,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雄城踞於高丘之上,青灰色的城垣沿江蜿蜒,如巨龍伏波。城高三丈,雉堞整齊,五座城門皆以鐵水澆鑄門框,幽深門洞可容四馬並馳。城樓飛簷翹角,懸“平瀾”二字匾額,筆力遒勁,正是蔣鐵手書。城下碼頭泊滿舟楫,帆檣如林,商賈裝卸貨物,挑夫穿梭如織,喧而不亂。碼頭上立著一座石坊,坊額刻著四個字:“安瀾永駐”。石柱上有一聯,字跡端方:
千裏富春,洪濤曾驚天地
一城平瀾,煙火長慰人心
錢傳瓘微微頷首。他見過杭州的恢弘、蘇州的繁華,卻從未見過這般奇特的城池——城防森嚴卻不張揚,市井興旺卻無嘈雜,秩序井然卻無官府威儀。
船靠碼頭,錢傳瓘一行穿過忙碌人群,上到岸上。一悠閑老者,拱手一禮:“敢問閣下,來此貴幹?”
身邊親衛剛要開口,錢傳瓘止住,拱手有禮:“我等商客,進城一覽,不知可否?”
老者一笑:“貴客麵生,遠道而來?平瀾好客,隻管去看。老朽閑來無事,可引你等眾人,城中放眼一觀。”
踏入城門,煙火濃鬱,溫潤從容。
主街以青石鋪就,寬可容六車並馳。兩側店肆林立,卻無高門大鋪的倨傲,多是敞開的木板門、低矮的竹簷,店主就坐在門檻上,與過往行人談笑風生。街邊每隔數十步便有一株桂花樹,正值金秋,滿城甜香。簷下掛著竹編燈籠,上書各店名號,字型或樸拙或飄逸。老者說,此皆平瀾將軍蔣鐵所題。
鐵作鋪前,爐火映得滿堂通紅。老者指著一打鐵壯漢說,這是將軍的兄弟浩勇。錢傳瓘見壯漢光著膀子,掄著大錘,正鍛打一把鋤頭。每錘落下都伴著一聲低吼,火星四濺如除夕焰火。鋪前掛著各式農具——犁鏵、鋤頭、柴刀、剪子,件件精良,卻無標價。一塊木牌寫著:“以物易物,隨力給錢;貧者賒賬,寬裕再償。”一位老農牽著一頭小牛犢來換農具,浩勇摸摸牛犢的脊背,便從鋪裏搬出幾副犁頭鋤頭鍬頭,還順手給老農磨快了柴刀。老農千恩萬謝,浩勇隻甕聲說了句:“迴去好好種地。”
木器行裏,一漢子正推著刨子,一片片薄木捲曲如花,落在地上堆成小山。漢子寡言,卻心細如發,做的桌椅板凳榫卯嚴絲合縫,穩如磐石。一旁堆著幾個剛做好的搖籃,雕著蓮花、鯉魚,栩栩如生。有婦人抱著嬰兒來取,漢子隻將搖籃輕輕推過去,點點頭,便又埋頭刨木。婦人也不還價,放下一籃雞蛋,抱著搖籃離去。老者感歎:“這位師傅,是將軍的兄弟濤勇。濤師傅的手藝,整個富春江找不出第二個。”
酒肆臨河,竹簾半卷,江風穿堂而過。掌櫃站在櫃台後,一手提酒壇,一手端碗,正與幾個老農劃拳。他豪壯,輸了也不惱,哈哈一笑,仰頭灌下一碗,抹著嘴說:“再來!今日不把你們喝趴下,我滄字倒著寫!”酒客們鬨堂大笑。酒肆一角,幾個書生模樣的人正在品評新釀的桂花酒,搖頭晃腦吟詩作對。老者說,這便是將軍的滄勇兄弟了。想要喝好灑,他櫃上盡有!”
茶館裏,一大漢係著圍裙,端著茶壺穿梭於桌間。茶館一角設著“代寫書信”的攤子,一老秀才端坐,替人家念信、迴信,並不收費。漢子過來,給老秀才添了一壺熱茶,輕聲道:“先生,茶涼了,換一壺。”老秀才抬頭,並不言謝,卻對帶路老者招著招呼:“老村長,今天又領來哪裏貴客參觀新城?”“來的都是客,我都得引領。這平瀾城,不給人看,實在可惜!”老者迴完老秀才話,又對錢傳瓘說,“這漢子,是將軍的沃勇兄弟。別看他人粗實,卻是心熱心細,善於察言觀色,懂得客人喜好。你來盡管坐下,自有可口茶來。客官是否口渴?”
錢傳瓘一眼瞥見這沃勇兄弟投來機敏眼神,忙說不渴,再往前走。前麵不遠,一處布莊。
布莊裏,一漢子算盤打得飛快,正與幾個婦人討價還價:“大姐,這匹綢子可是杭州官造的,你摸摸這紋路,值這個價。要不,你再添兩隻雞?”婦人咯咯笑著,從籃子裏捉出兩隻母雞,漢子拎起雞脖子,也不嫌髒,笑嗬嗬收下。店裏還賣棉花、麻布、絲線。一人來買壽衣布料,漢子便放低聲音,仔細詢問尺寸,一絲不苟。喪主臨走,漢子提起籃子,要他連同兩隻雞一並提走。老者說,將軍的這個沂勇兄弟,麵醜心善。
來到書坊,一漢子安靜地坐在櫃台後,翻著一本《詩經》。店中陳列著刻印的書籍——《千字文》《百家姓》《農桑輯要》《富春山居圖帖》,還有從杭州、蘇州販來的話本、詩集。幾個童子在書坊門口探頭探腦,漢子也不抬頭:“畫帖繪本,三文一本。”孩童放下一枚銅錢,抓起一本就跑。一位老先生進來尋一部《左傳》,漢子再起身,從書架高處取下,用布擦拭封麵,雙手遞上。老者說,這漢子是將軍的兄弟泛勇,喜靜話少,這裏的孩子最不怕他。
市集一角,一漢子正扯著嗓子叫賣糖炒栗子:“來——唻——!剛出鍋的糖炒栗子,又香又糯,三文一包!”引得一群孩童圍了上來,漢子一人給了一個,不忘唸叨:“小心燙,慢點吃!”。旁邊有個賣梨膏糖的挑擔老漢,吆喝“栗子配梨膏,甜到心裏頭”,漢子接“梨膏就栗子,神仙沒日子”,惹得路人哈哈大笑。老者說,這是將軍的兄弟沛勇,孩子們最喜歡他。
“將軍還有三位兄弟,一位在公塾旁當傳令,傳遞城中事務,調解鄰裏糾紛、安排公役,公正又周全,鄉民都喚他“澤大哥”;一位守在城東糧市,幫老農扛糧、幫婦人抬筐,身壯如鐵塔,待人卻溫和,鄉民都喚他“洪大力”;一位守在碼頭幫漁戶卸魚、搬貨,步疾如飛,從不叫苦,碼頭的漁民都愛與他搭伴,喚他“湧大腳。”
老者引到城中的祠堂。祠堂不大,青磚灰瓦,樸素無華,門前一副木刻對聯:
上聯:平一方瀾,豈在刀兵,在耕織在弦誦在人心安定
下聯:築千秋業,不惟城郭,惟睦鄰惟均平惟眾議公行
橫批:天下平瀾
錢傳瓘駐足,再三品味。
步入祠堂,正堂懸掛著八十六塊靈牌。老者說,那是為護寧真一行而殞命的三十六名少年與五十名兄弟。靈前香火不斷,供桌上擺著新鮮瓜果、米酒、粗餅。老者低聲道:“將軍叮囑,每日上香,每逢節氣要大祭。他說,‘他們死在洛陽城外,迴不了家,這裏就是他們的家。’”
錢傳瓘肅然,默有三拜。
出祠堂,不遠處便是學堂。竹籬茅舍,庭院幹淨。琅琅書聲越牆而出: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錢傳瓘悄悄走近,見一位老先生正領著一群孩童誦讀《尚書》。孩童們大小不一,個個端坐,搖頭晃腦,認真之極。牆角蹲著幾個旁聽的婦人,手裏納著鞋底,耳朵卻豎得老高。
老者低聲道:“這是將軍辦的義學,不收束脩,紙筆也由公中出。孩子們唸完三年,識了字、通了理,願意繼續唸的,就送到章溪畔章節先生那裏去。不願意唸的,便迴來學手藝、種田、經商。將軍說,‘書不是人人都要念成狀元,但要人人認得清好壞、分得清是非、守得住家業。’”
轉過學堂,是一片作坊區。除鐵作、木器之外,還有織造坊、瓷器窯、榨油坊、磨坊、染坊、紙坊,鱗次櫛比。
織造坊裏,十幾架織機吱呀作響,婦人們手腳並用,梭子穿梭如飛。織出的布匹有粗麻、細棉、絲綢,分門別類。一個領頭婦人告訴錢傳瓘:“粗麻布自家穿,細棉布拿到市上賣,絲綢是杭州商人訂的貨,換迴鹽鐵茶藥。”
瓷器窯依山而建,窯火不熄。窯工們從附近山上取土,拉坯、上釉、燒製,出產的青瓷雖不如越窯秘色瓷那般名貴,卻結實耐用,深受周邊農戶喜愛。窯頭是個老匠人,原是漁梁村的,他捧著一隻剛出窯的碗,眯著眼看釉色,笑道:“咱這碗,盛飯不漏,摔了不心疼,十裏八鄉都來買。”
榨油坊裏,幾個壯漢推著巨大的木槌,一下一下撞擊榨槽,金黃的菜油順著槽口流出,香氣四溢。磨坊的水車吱吱呀呀,舂米的石臼咚咚作響。
錢傳瓘又走向公田。
田疇中央,一群少年躬身勞作,身影錯落,大有農家子弟模樣。一隊十八人,身手輕捷,此刻赤足踏入水田,分壟扶稻、彎腰收割,動作迅捷如浪,所過之處稻稈整齊倒地,偶有魚蝦躍出水麵,少年們伸手輕捉,隨手丟入田邊竹簍,笑語清亮;一隊十八人,身形靈巧,心思細密,負責捆稻、搬運、堆垛,肩扛手拎,往來穿梭,腳步輕悄無聲,稻束碼放得方方正正,不見雜亂,守序沉穩;一隊十六人,一邊揮鐮勞作,一邊輕聲唱著漁樵耕讀小調,曲調質樸悠揚,不似軍中激越,盡是田園安閑,歌聲隨風漫過稻田,與書聲、溪聲相融。五十二人分工協作,收割、打捆、搬運、晾曬,一氣嗬成,汗濕粗布短褐,卻無一人懈怠,眉宇間皆是安穩知足,並無半分刀兵之氣。
老者望著他的背影,緩聲道:“這五十二少年,是八十八子遺留。將軍說了,這些孩子學會了種地、打魚、做工,這座城纔算真正活下來了。”
錢傳瓘點頭,多有審視。
從公田折返,經過慈幼局。院子裏,幾個婦人正給一群孤兒喂飯、縫補衣裳。孩子們吃得滿臉米粒,咯咯笑著,追逐打鬧。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抱著一個更小的女孩,學著大人的樣子拍她的背,嘴裏唸叨:“別哭,別哭,哥哥在呢。”
錢傳瓘停步看了許久,輕聲道:“這些孩子……都是孤兒?”
老者點頭:“有的是洪災中失去父母的,有的是從水匪窩裏救出來的,有的是逃難途中被遺棄的。鐵哥說,‘孩子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亂世。我們能做的,就是給他們一個家。’如今慈幼局裏養著四十多個孩子,大的十幾歲,小的還在吃奶。等他們再大些,便送去學堂讀書,或送到手藝坊學藝。”
惠民藥局前,排著幾個病弱的老人。藥童煎好藥,一碗碗遞過去,分文不取。藥局牆上貼著一張紙,寫著“貧者施藥,富者隨喜”,下麵密密麻麻記著捐款捐藥人的名字。一個老嫗接過藥碗,顫巍巍喝了一口,臉上表情,由苦轉笑:“這藥是苦,可心裏甜。城中各位,都是親人。”
錢傳瓘返迴碼頭時,已是黃昏。江麵上貨船往來,有從杭州運來的鹽、茶、絲綢,有從蘇州運來的米、布、書籍,有從明州運來的海外香料、象牙、珍珠。碼頭上設有“平瀾牙行”,幾個經紀人在那裏為客商撮合交易,收取微薄傭金。牙行牆上掛著一塊木牌,寫著各色貨物的當日行情,字型工整,一目瞭然。
一個歙州口音的茶商正與牙人討價還價:“這批茶葉,能不能再便宜些?平瀾城不收稅,你們這牙錢也太高了。”牙人笑道:“客官,我們隻收一厘,吳越最低。您去杭州試試,稅錢、常例錢、孝敬錢,加起來少說一成。平瀾城收稅不養閑人公人,可得養著慈幼局、藥局、學堂,您多擔待。”茶商想了想,點點頭,一樁買賣就此成交。
錢傳瓘看得新奇,問澤勇:“這牙行是誰辦的?”
老者道:“是幾個老商戶自己合議辦的,規矩也是他們自己定的。鐵哥隻說了三句話——‘不許欺行霸市’。其餘的,他們自己管自己。這才一年,平瀾城的商譽在富春沿線都出了名,連遠在揚州、明州的商人都願意繞道來這裏交易。”
日頭沉下,錢傳瓘辭別:“老者辛苦,還未請教大名。”
“我是漁梁村人,原是一村之長,自小在這長大,不想今生有福,終於見到盛世。”老者拱手,微微一笑,“公子請多保重,江南托福於您。”說罷,離去。
錢傳瓘愣住。
船離碼頭,順流東去。錢傳瓘迴望平瀾城,身後之城,點點燈火隨處點起,漸漸遠去。可那座城的模樣,已深深烙在他心裏。
此時,他想起蔣鐵所說——
“平瀾之道,不止平定亂世,在於平定人心。”
3
太平之氣,越山川、渡江湖,一路敷揚,化烽燧為絃歌,變荊棘為田疇。棠棣同歡,桑麻遍野;河汾載道,滄溟安流。雞犬相聞,閭閻無警;商旅接軫,關隘不譏。
南吳吳越邊界,戍堡化作集市,刀兵換作算盤,昔日的仇讎如今把酒言歡。廣陵拱橋、潤州茶山、常州稻田、無錫織坊,一片生機盎然;姑蘇煙柳、秀州燈影、湖州小巷、杭州集市,隨處歡歌笑語。世間當下萬千氣象,本是人間尋常煙火,世道變幻之中,時常轉瞬即逝,今且複又重現。
太平音訊,乘風破霧,逐水揚波,層層推湧,終溯贛江而上,落入洪州安莊。訊息傳至安莊,俞大娘正在安莊的壽安橋上,雙手各攜一個七歲的男孩和女孩,曬著秋後暖融太陽,醇厚的金輝密密沐浴在這母子三人身上。
秋深日暖,橋下清溪澄澈如練,兩岸烏桕初紅,間雜幾株丹桂,甜香漫溢。她身著一件靛藍半臂衫子,外罩月白披帛,發髻簡挽,斜插一支銀簪,麵容雖已添了幾分歲月痕跡,眉眼間那股英氣卻未減分毫。
身邊的兩個七歲的孩子——一男一女,粉雕玉琢,正是蔣鐵與何夢的龍鳳雙娃。
男孩名喚蔣小鐵,生得虎頭虎腦,此刻正踮起腳尖趴在石欄上,好奇地望著橋下幾隻白鵝引頸而歌。女孩名喚俞小娘,倚在俞大娘身側,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另一隻手撫著懷裏一隻毛茸茸的小白兔,時不時低頭親一親兔子的耳朵,眼神沉靜,顯得比哥哥小鐵更加自信堅定。
“母親,我父親真的會來接我們嗎?”俞小娘仰起小臉,聲音軟糯,像初春剛化的溪水。
俞大娘俯身,指尖輕輕撥開她額前碎發,笑道:“會的。你父親是不懼風雨的英雄,總有一天,會見你們。”話雖如此說,眼底卻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悵然。
蔣小鐵扭過頭來,滿不在乎地一揮手:“外麵有什麽好?我是不去,就在安莊。”
俞大娘摟緊兩個孩子。
“小虎不願出安莊,是不想離開靈靈姐姐吧?”靈靈是安理的義妹,與俞大娘親厚,時常幫忙帶這兩個孩子。男孩小鐵,更親靈靈。
“纔不是,我就喜歡安莊。”小鐵不承認,但喜歡安莊卻是真話。安莊的男孩女孩,無論大小,都喜歡同他玩在一起。
“小娘,怕不怕大海?”俞小娘更喜歡依偎在俞大娘身邊,總喜歡聽大娘講過去的故事。俞大娘帶著俞小娘,就像當年自己的奶奶帶著她一樣,教給了小娘許多。俞小娘喜歡聽、記得住、學得快,就像她小時候一樣。
“纔不怕。海再大,有船就能過去。”
俞大娘笑了,笑得很舒心。
這對龍鳳雙娃,本是蔣鐵和何夢的孩子。可憐的何夢一生下這兄妹倆,便在俞大娘懷裏撒手人寰。何夢在閉眼前,用一雙因難產失血過多而變得寒冷如冰的雙手,使盡全力牢牢抓住俞大孃的雙手,說:“這兩個孩子,男孩,就叫蔣小鐵;女孩,就叫俞小娘。你、做兩個孩子的媽,我、在那裏保佑你……”
兩個孩子的父親蔣鐵,此時又不知下落去向,俞大娘心生憐憫,也是母愛一時泛濫,忙點頭答應,一諾便是千金。
蔣鐵這條鐵漢子,在俞大娘心中早就住下。自從八年前,蔣鐵帶著何夢等人,一路逃奔到泗州臨淮關碼頭,在自己的航船船艏上同她初次相見,當時芳心便有莫名亂跳。後來相處時日雖不多,但蔣鐵的堅毅果決、敢作敢為、勇於擔當的濃濃鐵漢味道,早已深深滲入她的芳心,時有迴味,實難相忘。
航船落地洪州安莊後,俞大娘便有籌謀——令江州琵琶亭驛主事漪娘重置飛鴿傳書,佈置遠洋通道,另遣四艘快舟分駐沿海港口,每月往返傳訊。運河沿岸、長江水域、海岸沿線縝密通道迅速搭起,既為大航海探路,也為打探蔣鐵蹤影。
可那些年,戰火如沸,南北割裂,信船、暗哨屢遭兵燹波及,訊息如斷線之鳶,渺無迴音。直到安理突然亡故,她守著蔣鐵與何夢留下的一對龍鳳雙娃,又護著那對肩負使命的龍嗣,心灰意冷,隻願在安莊終老。
這天秋後,安莊秋閑,滿地鋪金。俞大娘帶著兩個孩子在壽安橋上閑逛,遠遠望見一人一身風塵匆匆而來。
來人身姿綽約,一襲青衫,腰係銀絲絛,正是江州琵琶亭驛主事漪娘。她麵色微紅,額上沁著細汗,顯是一路疾行而至,手中捧著一卷油布裹著的信函,雙手遞上。
俞大娘接過,卻不急著拆,先抬眼看了漪娘一眼,見她臉上似有喜色,便問:“什麽訊息,你要親遞?”
漪娘素來穩重沉靜,喜怒從不形於色,俞大娘才讓她負責各地通道。今天漪娘突至安莊,親身而來親口來報,定是有驚天之訊,想必應是天大喜訊。俞大娘抬頭望瞭望天,此時暖陽正濃。
“運河沿線、江南陸上、沿海各地三道通道同時傳迴,相互印證,絕無差錯。”漪娘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裏的興奮,“平瀾將軍先與錢氏公子交厚,於富春江畔築平瀾新城,後任蘇州刺史,再有千秋嶺大捷、狼山江大勝、無錫城奇功,以仁心與奇謀,換來江南安瀾。如今南吳與吳越罷兵盟約,烽煙盡息——”
俞大娘初聽先是一驚,定神聽清便是大喜,忙拆信函一看便有大驚,摟著一對龍鳳雙娃說“爸爸找到了,你倆有爸爸了,我們有家了。”一麵又笑責漪娘“何不早早報來?”
“各路通道資訊蜂擁而來,又怕以訛傳訛,反複核實這才親來告知。”
“蔣鐵現在哪?”
“同著錢傳珦一起去了明州,兩人一主一副共理明州。”
“真寧公主,現在如何?”
“蔣鐵同真寧公主,有一個六歲女兒叫念念,一直在章溪畔生活。”
俞大娘沒有說話,緩緩轉身,看向橋下潺潺流水。秋陽灑在她側臉上,映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黃昏。泗州臨淮關碼頭,夕陽如血,蔣鐵一身玄衣,立在船首,逆光而立,像一柄出鞘的長劍。沉默片刻,她低聲道:“蔣鐵……還是一條鐵打的漢子。”
她心中已有了決斷。
那艘在閩王王審知親侄、閩地副主王延興帶領下由福建船工改裝的海航大船,已在安莊沉寂多年。如今長江安瀾,運河暢通,海路無警——是時候揚帆了。
她本已不打算親身出航,隻想守著孩子們安穩度日。可當她聽到“蔣鐵在明州”的訊息時,心中一顫。她望向東北方,目光穿透千山萬水,緩緩起身。
“速告風、雨、雪、冰四娘,掛出天地玄旗,通告莊上眾人,申時甲板聚會,共商天地大事。”
漪娘嬌身一振,抱拳應諾:“謹遵東主鈞令。”轉身疾步而去。
俞大娘起身,一手牽著一個孩子,緩緩走下壽安橋。此時安莊,秋風驟起。
安莊北岸,巨艦橫臥,群帆升起,獵獵作響,遮天蔽日,宛如山嶽。吉時已到,俞大娘一手牽著俞小娘,一手揮出小金雞旗,巨艦轟然離岸,櫓聲如雷,如蒼龍出海,直闖鄱陽湖。
巨艦離去身後,是周從帶著陸祿、孫風等莊中老幼滿懷希望的目光,是“四大班首”帶著百名和尚齊誦《寶篋印經》的無盡悲憐,是沐大、阿虔和況河、阿秋帶著兩位龍嗣默默的祝福,是安理的妹妹靈靈緊緊攥著蔣小鐵的小手,還有南宮、周貴和明明、月月等人一臉的茫然。
行至老爺廟水域,昔日陽侯為禍、舟楫傾覆之險,今日風恬浪靜,水波不興。巨艦犁波而行,穩如砥柱,全無當年履險如夷驚魂之態。天險化坦途,非獨風平,更因新力勃興,太平有道,足以伏江神。
至江州湖口碼頭,兩岸百姓雲集,鍾延規親率吏民捧酒相送,簞食壺漿,遍陳江岸。鍾氏世守洪州,曆經幹戈擾攘,今見江海清晏、巨艦遠航,亦為之動容,躬身作揖,以謝安理曾有庇佑。碼頭上吳鹽如雪、蜀錦如雲、瓷器瑩潤、漆器流光,鄉民爭獻土產,舟人笑語相迎,一派通商惠工之盛。
舟行東下,舒州泊岸,王延興帶人忙采舒州細絹、懷寧名茶,絹素如練,茶香沁脾;宣州停舟,購宣筆宣紙、徽州墨錠,文房四寶,墨香四溢;金陵渡口,收秦淮錦緞、建康鐵器,錦紋華麗,鐵器精良;潤州碼頭,置吳綾越羅、揚州銅鏡,羅綺如雲,銅鏡鑒心。一路所至,關梁不閉,盜賊屏息,市肆興隆,商賈駢集,官民相和,舟車無礙,盡有祥和。
巨艦自長江入海口轉向東南,潮平岸闊,長風送帆,桅檣林立,帆幔連雲。艦上俞小娘憑欄遠望,見海天遼闊、萬帆競發,方知天下之大、世間之美。俞大娘目註明州方向,心潮如江浪起伏。這一艘曆經滄桑的海船,載著安莊的安寧、江南的太平、半生的牽掛,破浪前行,直嚮明州。
4
明州古稱鄮縣,唐開元二十六年始置明州,長慶元年州治遷至三江口,此地便成東南形勝。三江交匯之處,餘姚江、奉化江與甬江匯流,江麵開闊如湖,潮起時萬頃碧波翻湧,潮落時灘塗廣袤如原。錢氏據有吳越,改明州為望海軍,轄鄞、奉化、慈溪、象山、定海、翁山六縣。州城倚四明山而建,三十六峰層巒疊嶂,上有方石四麵如牕,通星宿之光,故名四明。
錢傳珦自蘇州兵敗、受父王嚴譴,同蔣鐵一並貶來明州,名為州主,實同幽拘。自到任以來,他要麽閉閣酣飲,鼓瑟自娛;或是登招寶山,望東海煙波浩渺;再是攜酒泛舟月湖之上,醉臥船頭任舟自橫,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心灰意冷的頹喪。府中佐吏連日求見,皆被擋於屏外。案頭文牘堆積如山,州內刑獄、賦役、海貿、城防諸事,他一眼不看,一句不問,盡數推給副使蔣鐵。
“公子自棄,我等不能自棄。”蔣鐵望著空寂的內堂,輕聲對身邊的王校尉、張大長腿、常鐵腳板和薑生、鐵仁等人道,“明州戶口十數萬,海舶千萬裏,外通夷商,內接江淮,看似安穩,實則係江南安危。王校尉帶三千平瀾軍駐守城外,整肅軍紀,不擾民間,不許幹預地方訴訟、市易、胥吏差役,隻防匪緝盜、維穩安民。薑生、鐵仁率二百親衛騎兵據守城內,整頓秩序,協理城務。”
“我等謹遵將軍令。”王校尉和薑生、鐵仁抱拳應諾。
“張大長腿、常鐵腳板二人,隨我微服出訪,遍察州境。”
秋深時節,涼意漸生。蔣鐵三人,一身商旅打扮,自鄞縣縣城出發,沿奉化江溯流南下。出郭十裏,山勢漸秀。四明山餘脈如青黛橫臥,溪流曲折。溪畔楓香烏桕半紅半黃,映水如染。山坳間散落村落,靜靜安祥。
行至奉化境內,暮色四合,江水被晚霞染成橘紅,漁舟櫓聲相激,竟歸各岸。三人沿溪慢行,行至一處渡口,見數十漁民赤腳跣足,扛網抬船,神色枯槁,排隊等候入港。渡口石碣刻著“官港禁私”四字,旁立十數名皂衣壯丁,腰懸短棍,麵無表情,逐個搜檢漁船,凡有漁獲抽走三成,無有漁獲隔日加繳,名曰“港耗”。
一名老漁翁顫聲求告:“今日風浪大,隻捕得半筐小雜魚,求諸位少抽些,家中孫兒餓了幾天,還等著換米……”
一名差役一腳踢翻魚筐:“老氓隸,敢討價還價?這是明州漁會定的規矩,你敢破?”
鮮魚蹦跳泥水之中,老漁翁伏地痛哭。
領頭差役過來,拉起老者:“老頭,不是我等不近人情。我知你一家老的老、小的小甚是艱難,可一連數月收不來你‘港耗’,我等兄弟難於向上交差。如今你年紀也大,出不了海打不了漁,不如把這破船收了抵作這四月應交的‘港耗’,今後也不用海上擔驚受怕。兄弟我也好向沈老爺交轄此事。”
“老爺,這船雖破,卻是我全部家當。沒了這船,一家老少便要餓死。”老漁翁嚇得趕緊跪下,緊緊抱住領頭差役的大腿,老淚縱橫,哀告求免。
領頭差役頗不耐煩:“老頭聽著,限你十日,湊齊十兩現銀,交納四月‘港耗’,屆時若有不齊,休怪我等無情。”
張大長腿攥緊拳頭,被常鐵腳板悄悄按住。蔣鐵袖手旁觀,目光冷沉。待差役離去,老漁翁起身收拾殘魚,蔣鐵上前輕聲問:“老丈,明州近海,漁利甚厚,為何這般艱難?”
老人抹淚相告:“客官外鄉人不知。本地漁行,沈家把持。近海好漁場,全是沈家的圍網地界,我等小戶隻能去遠海險處捕魚。歸港又要抽三成‘港費’,兩成‘漁會例錢’,一成‘修船費’,層層盤剝,到手不過一二成。遇上風浪,連性命都要賠上。”
“你這若大年紀還要出海,你家兒子呢?”蔣鐵問。
老人淚下歎息:“我兒命苦,今夏同媳婦一起出海捕魚,突遇風暴不及返迴,等到風暴平息,漁船漂迴近岸,兩人留在遠海。老伴早年病亡,也就這個兒子。兒子兒媳走後,留下一雙兒女。我雖年逾六旬,隻得重操槳櫓,不讓孩子餓死。”
蔣鐵三人默然。張大長腿從包袱裏掏出一錠二十兩紋銀,交給老者。老者驚住,重又跪下。
“老人家,天黑了,快迴家。”蔣鐵扶起。
老者起身,千恩萬謝。
三人離去,腳步沉重。
走了數日,來到慈溪,遇一樵夫,與其攀談,那樵夫左顧右盼,壓低聲音說:“客官莫看這明州表麵風光,裏子全是窟窿。耕田的不是自己的田,打魚的不是自己的船,砍柴的不是自己的山——這明州六縣的田、海、山、市,全捏在那幾戶人家手裏。我等窮苦人,做得再勤,也不過幫人家填倉。”
來到象山,登岸探訪的幾個村落,情形大同小異:田畈雖廣,稼穡雖豐,佃農們繳納租賦之後所剩無幾,粗糧度日,勉強餬口;漁戶出海打打魚,捕來的漁獲大半被魚行收走,自己隻留下些雜魚小蝦;山民伐木燒炭,辛苦一年尚不夠還債。而臨海碼頭與州城之中,幾戶大宅門庭若市,進出皆是錦緞華服之人。
至定海縣,途經一處鹽場。遠遠望去,鹽田白茫茫一片,鹽工們赤膊上陣,在烈日下彎腰勞作,麵板曬得黝黑皸裂。常鐵腳板喚了一個歇息的鹽工過來,塞給他幾個銅板,細問之下才知:海鹽自漢代起就是官營,唐末戰亂鹽法崩壞,如今明州這處鹽場名義歸官,實則被陳氏獨占。
“他們還有私兵護院,”鹽工壓低聲音,警惕地四顧,“海上運鹽的船隊,遇到水匪也不怕——那幫鹽丁自己就跟水匪一路,搶了別人的船,卻從不碰陳家的船。這幾家之間搶地盤也搶得厲害,前年陳家在鄞縣南邊強收了一片林地,周家不服,後是‘四大家’居中協調,陳家讓了一步,周家讓出茶葉的一成抽頭算作補償。他們關起門來打生死架,可一旦有外人想插一腳,掉頭就擰成一股繩。上麵查稅查田,他們便互作擔保、統一口徑,串供如一人。”
再轉翁山,在一處茶寮歇腳。茶寮掌櫃是個七旬老者,手腳麻利,一邊沏茶一邊絮叨:“客官是外地來的吧?瞧您這氣度,不像尋常商人。”蔣鐵淡淡一笑:“做點買賣,四處走走。”掌櫃倒也不多問,自顧自說起這慈溪的舊事。述說一陣,老者有問:“客官既來我明州做買賣,當知明州各行大小當家?”
“明州商戶眾多,大小當家數百。在下初來此地,並不熟知當地,有請教我一二。”蔣鐵誠懇有禮。
老者嗬嗬大笑。
“明州地處偏遠,卻是政商通透,雖是商戶眾多,卻隻有‘四大家’、‘八小家’。”
“‘四大家’、‘八小家’何指?”
“我且先說‘八小家’:城東沈氏掌漁業,城南許氏控漁市,港口王氏壟斷碼頭,城西周家獨吞山林,北岸徐氏廣占良田,另有趙氏把持海貿、陳氏專營鹽鐵、劉氏掌控漕運。八小家族,世居明州,拿捏明州漁、林、田、商、鹽、漕、航、貿八大命脈,彼此聯姻互通、利益捆綁,又相互傾軋、暗鬥不止。”
“這‘八小家’已是掌有明州,‘四大家’又能如何?”
“說起‘四大家’,就是明州當家人了。這‘四大家’:一位東錢史氏,宰相公卿,累世不絕,門生遍地;一位四明樓氏,各朝各代,朝廷要職,占據一二;一位鄞縣豐氏,藏書萬卷,世掌學署,桃李天下;一位慈溪鄭氏,百年望族,代有英傑,世多有聞。
“這‘四大家’,不過讀點經書作些官吏,如何就當得了明州的家?”
“客官有所不知。明州各地官府吏員由‘四大家’聯名舉薦,任上各職皆由‘四大家’門生子弟充任。平民百姓想入官署難比登天,就是‘八小家’子弟亦是難入公門。再有,稅簿賬冊須經‘四大家’共同過目方可入署。這不就當了明州的家。”
“寒門弟子,若苦讀經書,亦無有出頭?”
“本地州學、縣學,門庭森嚴,家世不顯不得其門而入。各大家族自辦族學,隻收族中子弟,然後世代聯姻,把持著明州六縣的衙門、書吏、商路,盤根錯節。”
“如今錢王據有兩浙,豪門望族能不聽命於杭州?”
“杭州軍餉半出明州。這明州離了趙、錢、孫、李尚可,若是離了‘四大家’‘八小家’,斷斷不可。”
蔣鐵默默聽著,茶入口中,有些發澀。
“這‘四大鬼’‘八小鬼’的,離得開咱苦力嗎?”張大長腿大起嗓門。
常鐵腳也是有言:“各行各業,各階各層,鐵板一塊,不可逾越。寒門世代沉淪,明州如何得明。”
“客官放心,明州有幸,今來了平瀾將軍同錢氏公子主事明州,明州當大有光明。隻是烽火易熄,人心難平。”
蔣鐵三人,起身告辭。
“將軍慢走,明州百姓,多有拜托!”老者微笑,深有一拜。
“掌櫃識得在下?”蔣鐵大驚,退後一步。
“將軍**軍萬馬當中尚無懼色,為何怕受老朽一拜。”老者嗬嗬有笑,“平瀾將軍威名早播明州各地,本地北方口音客商十分罕見,今見公如此氣度,我便斷定是將軍來訪無疑。將軍這一路走來,當是聞聽不少。須知這些鄉親,都是大著膽子將明州內情坦露於你。萬望將軍,不要負了明州百姓。”
蔣鐵聞言,深有一拜。
5
蔣鐵三人歸抵明州,已是一月之後。正午晴光暖照,薑生、鐵仁聞訊,歡然出迎。
“明州沿海諸島,海盜盤踞出沒,往來海舶屢遭侵掠,航路日蹙。羅校尉率三千平瀾軍出海緝盜,近一月無功,進退不得。官軍一撤,海盜複至。州內商船日稀,商賈苦不堪言。”薑生緊隨身側,一路緊緊稟告。
“竟有此事?”蔣鐵未入官署大門,聞言倏然止步,神色一緊。
“一月之內,海港漸空。今月稅收,減了大半。照此下去,杭州軍餉,將無著落。”鐵仁緊貼身側,一旁憂憂言語。
“錢公子現下如何?”蔣鐵急問。
“錢公子他,依舊醉酒大街小巷,行蹤不定。”薑生一臉無奈。
“我等即便尋見公子稟報公事,公子亦一概不問,隻囑我二人安心等候將軍歸來。今日總算把將軍盼迴來了。”鐵仁喜形於色。
“你二人速召各司官吏前來議事,我有話問。”蔣鐵話音一落,舉步邁入官署。
少時,節度判官、推官、司戶參軍、司兵參軍、博易務主官次第入內,魚貫登堂。掌書記、營田使二人稱病不至。眾官甫一坐定,蔣鐵已大步而入,依舊一身敝舊布衣,與滿堂官服格格不入,在座諸人相顧愕然。
“諸位久蒞明州,各掌一方,必知州中情實。今日試問,當下時局,諸位作何觀?”蔣鐵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節度判官史伯應聲出列,躬身道:“自正副二使臨鎮明州,百官擁戴,士民欣然,闔境安堵,堪稱太平。”
“司戶參軍樓大人,本月稅入幾何?”蔣鐵不耐,徑直打斷。
司戶參軍樓封慌忙起身:“本月情勢反常,稅入不及上月三成。”
“因何至此?”蔣鐵沉聲轉視博易務主官。
博易務主官鄭塞起身對答:“皆因海盜蜂起,劫掠海船,阻塞航路,以致海港一空,商旅不行,稅課銳減。”
“何不進剿?”蔣鐵再問,目光落於司兵參軍。
司兵參軍豐路麵有難色,隻得起身迴稟:“明州素來海靖盜稀,不知何故,近時海盜四起。巡檢司陳雙、安龍等率隊屢加征剿,奈其出沒無常,終難根除。即便王校尉親率三千平瀾銳士往剿,亦陷入纏鬥,難以脫身。”
“海盜如此詭譎,究係何等來曆?”蔣鐵又視推官。
推官安蕃出列陳言:“明州海盜品類繁雜:有沿海貧民、漁戶,亦漁亦盜,漁歉無食則相聚為寇;有戰亂流民、潰卒,據險島自結武裝,不奉官法;有海商舶戶亡命者,私販禁物,避法為盜;更有外洋流寇竄入,肆虐海上,最為兇暴。”
“副使大人,下官有一策,敢請裁斷:稅課虧空,可募當地望族大戶捐資補足,以應急需;海盜頑悍,宜奏請錢王發水軍大艦,大舉清剿,以絕後患。”節度判官史伯堆笑拱手,進言獻策。
“史大人所言極是。明州素有‘四大家’‘八小家’,便請史大人主持其事,限十日內補足本月虧空。往後稅課不敷,亦以此例補足。”蔣鐵亦笑,不容置喙,“至於清剿海盜,暫且停兵,傳令王校尉引平瀾軍撤迴。”
滿堂官吏盡皆驚然失色。史伯正要出言,已被蔣鐵抬手止住。
“掌書記、營田使既稱病不理事,便在家安心休養。掌書記一職,由薑生代理;營田使一職,由鐵仁兼攝。”
此言一出,堂上嘩然騷動。史伯等五人正欲上前爭辯,蔣鐵已霍然起身,朗聲宣言:
“薑生代擬告示:即日起大修海塘水利,拓廣德湖,固它山堰。所需經費,按各戶所占山林、田畝、水域及碼頭、市肆、商賈收益攤派;小戶小農小商,無論男女老少,均可納工代賑,官署按日發餉。鐵仁偕王校尉率三千平瀾軍分赴各縣,丈量地畝水域,登記碼頭鋪麵,限十日竣事。”
眾人聽罷,震愕當場。蔣鐵拂袖而去,一身敝舊身影穿過滿堂愕然官吏,揚長而去。
張、常二人,緊緊跟上。穿過府中中庭,張大長腿急問:“鐵哥,運河水剿尚有清剿,明州海盜為何不剿?”
蔣鐵站住,問常鐵腳板:“你以為呢?”
常鐵腳板,有所疑惑:“鐵哥莫不是要暗渡陳倉?”
蔣鐵見庭院四下無人,悄聲吩咐張、常二人:“你倆去找一條漁船,我等三人擇機出海。”
“明白!”張、常答應,轉身離去。
蔣鐵返迴居所,一身輕鬆。這一個月,巡視各地,腳步不停,眼睛在看,耳朵在聽,腦子在想,無一處閑著,無一刻放鬆,今且落地,身心俱安。悠悠走來,正欲入內,不意正堂中端坐一人,猝然厲聲:
“蔣兄,你可知罪?”
蔣鐵一驚,定眼視之,竟是錢傳珦。錢傳珦斂住臉上笑容,看著蔣鐵。
蔣鐵怔住,緩緩開口:“錢公子何來?我何罪之有?”
錢傳珦起身:“你有四宗罪。”
“明州‘四大家’,家家皇親國戚;各縣‘八小家’,戶戶富可敵國。明州刺史上任,先拜‘四大家’,再拜‘八小家’,此仍曆代定規。你不守千年規矩,卻走訪各縣鄉野,盡與寒門小民交往,實是羞辱明州豪門望族。你壞規矩,其一宗罪。”錢傳珦走向蔣鐵。
蔣鐵立住。
“節度判官史伯,假意說稅課虧空由大戶捐資補足,本意是在提醒你不得輕視本地望族。你卻順杆而上,趁機把稅課補倉繫結‘四大家’‘八小家’,還大起兵力丈量地產,盤點市麵,整頓貿易。你動人根本,其二宗罪。”錢傳珦朝著蔣鐵,步步逼近。
蔣鐵立穩。
“你不奏請便撤立掌書記、營田使,可知這兩位都是我錢氏姻親,掌書記大人是傳瓘嶽丈,營田使大人是我姨親,錢氏一門皆有尊重。你有冒犯,其三宗罪。”錢傳珦緊緊逼來。
蔣鐵僵住。
“海盜洶洶,你不征剿,反而撤出,置明州百姓安危與杭州軍餉欠繳大局不顧。其四宗罪。”錢傳珦逼到眼前,直視蔣鐵。
蔣鐵迴過神來:“海盜作祟,實是‘四大家’‘八小家’作亂。平了世家望族,海上自然安瀾。”
錢傳珦逼問:“為何不聽史伯所言,奏請杭州發來水軍,大舉清剿海盜,豈不輕鬆省事?”
蔣鐵有答:“海盜聚散無常,隻宜逐個清剿,大軍大艦前往,實在毫無用處。興師動眾,最終無果,錢王定有惱怒,亦令天下恥笑。倘若如此,豈不正中史伯等人卑劣圈套?”
“天下唯我蔣兄,配當‘平瀾將軍!’”錢傳珦終於沒有忍住,放開胸懷,縱情大笑起來。笑完,猛然收住,“蔣兄休要低估明州‘四大家’‘八小家’。父王對他們亦是有所顧忌,何況你我。”
“我給公子闖下這禍端,錢王若是怪罪下來,豈不拖累於你。公子已有無錫之災,再不可有明州之禍。你還是喝你的酒去,這裏盡有我來擔當。”蔣鐵坦然。
“實告蔣兄,我這些時,非為沉淪,實是暗訪。明州上下,貪官汙吏,吸附各處,吸食民血,我已瞭然。今晚可與蔣兄長談。”錢傳珦複又大笑。笑止,慷慨有言:“蔣兄既然開了這頭,小弟豈能落後於兄。明州明處,我來應付;明州暗處,兄自為之。我與蔣兄,分頭行動。你帶二百精衛安心出海征剿海盜,我來坐鎮明州整治這座腐朽官署。”
“清剿海盜,不必興師動眾,我隻需一條漁船,帶上張、常二人足夠,並不需要大軍大船。可令推官安蕃騰空牢獄,準備多多關人。”
“蔣兄這是要把明州海盜一剿而空?”
“海盜若收剿,我自有分派。明州獄中,要關的是巡檢寨中與匪徒勾連的各個官吏。”
“蔣兄是懷菩薩心腸,且看我行霹靂手段。我要把這幫貪官汙吏吸進去的民脂民膏,一點一滴的給慢慢烤出來。”
“公子休要任性,凡事講究章法。”
“蔣兄放心,我貴為公子,且為國為民,行善險惡,何罪之有,能奈我何?”
蔣鐵想要再言,錢傳珦笑著告辭出門:“蔣兄記得,今晚早早來我居室,我等兄弟把酒長談。我要讓你知道,這明州上下,到底有多少貪官汙吏;這些碩鼠蛀蟲,到底有多可惡。”
蔣鐵看著錢傳珦遠去身影,一臉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