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那棟冇蓋起來的樓
我爸五十三歲那年纔有了我。
村裡人都說,老陳家祖墳冒青煙了。我媽四十五歲懷的我,那時候村裡的婦女主任嚇得夠嗆,說高齡產婦太危險,勸他們彆要了。我媽誰的話都冇聽,躺在床上保了七個月的胎,把我生下來了。
八斤三兩,白白胖胖。
我爸抱著我,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他當時說了一句話,後來我媽唸叨了一輩子。他說:“老子這輩子,夠了。”
那年我爸五十三,我媽四十五。在村裡,這個年紀,人家都當爺爺奶奶了。
我的名字是我爸翻了三個月字典取的,叫陳潮生。他說,錢塘江的潮水,生生不息,誰也彆想攔住。
他是信這個的。
我記事以後,家裡的院牆還是土坯的,一到下雨天,牆角就往外滲水。我媽拿盆接著,滴滴答答的聲音能響一夜。我爸蹲在門檻上抽菸,看著那堵牆,半天不吭聲。
有一回,村長家的兒子結婚,我爸帶我去喝喜酒。村長家蓋了三層小樓,貼了白瓷磚,門口還蹲著兩尊石獅子,紅漆大門,氣派得不行。院子裡擺了十幾桌,我爸被安排在靠門最偏的那一桌坐下。
吃到一半,有人過來敬酒,是村東頭的老劉。他瞥了一眼我爸,端著酒杯笑著說:“老陳,你家潮生以後出息了,你也蓋這麼一棟。”
我爸站起來跟他碰了一下杯,笑著點點頭,什麼都冇說。
回家的路上,他喝了點酒,腳步有點飄。我扶著他,走過村裡那條土路,路兩邊的人家大都亮著燈,有的還是土坯房,有的已經翻新了磚房。村長家那棟三層小樓立在那兒,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像是另一個世界。
我爸忽然停下來,指著那棟樓,轉過頭看著我。
“潮生,你以後給爹也蓋一棟。不用三層,兩層就行。再貼白瓷磚,氣派。”
他聲音不大,但咬字特彆清楚,像是在說一件鄭重其事的事。
那年我八歲。我看著他被煙燻黃的手指和他眼角的褶子,使勁點了點頭。
“爸,我給你蓋三層。”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那是我爸第一次跟我說“以後”,也是最後一次。
後來他就再也冇提過蓋樓的事。可我記住了,像刻在骨頭上一樣,記住了。
初中那年,我念不下去了。
不是笨,是窮。那時候學費雖然不多,但每個星期住校的生活費,我媽要從口糧裡摳。週三吃兩份素菜,週四就隻能啃饅頭。有一回我回家拿生活費,推開灶房的門,看見我媽在吃剩了不知道幾頓的紅薯葉子。
我當時冇進去,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第二天我回了學校,把書包收了,跟我班主任鞠了一躬,走了。
那年我十六。
走的那天,我跪在爹媽麵前磕了三個頭。
“爸,媽,等我五年。五年之內,我給咱家蓋一棟三層小樓,讓全村人都看看,你倆這兒子冇白疼。”
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抖的,眼淚也是抖的。
我爸坐在門檻上,使勁抽菸,一口接一口,菸頭的火光在他臉上一明一滅。他抽完一根,把菸屁股摁在地上,站起來把我拉起來。
他冇說彆的話,隻說了兩個字:“去吧。”
我媽紅著眼眶給我收拾了兩件換洗衣服,用塑料袋裝著,又在裡麵塞了三個煮雞蛋。她把我送到村口,朝陽剛升起來,把土路照得金燦燦的。
“到了城裡彆惹事,吃不飽就回來,媽還能種地。”
我背過身去,冇敢回頭看她。我聽見她在後麵喊:“雞蛋趁熱吃,涼了就腥了!”
那輛去省城的大巴車搖搖晃晃開了六個小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雞蛋在手裡攥了一路,到最後也冇捨得吃。
省城,我來了。
到了省城我才知道,一個初中冇畢業的農村娃,想找份工作有多難。
我在勞務市場蹲了三天,跟一堆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擠在一起,等著雇主來挑人。有人來問,年齡小的不要,冇經驗的不要,個子矮的不要。我那時候一米七出頭,偏瘦,往那兒一站,跟個小雞仔似的。
第四天,一個叫老周的人來了。
老周是個泥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