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噬夢 第6章 怨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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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喜九年，夏。

太宰府的訊息傳到平安京時，正是菖蒲繁茂的五月。

菅原道真死了。

據報信的驛使所言，右大臣——不，是前右大臣菅原道真，在四月二十六日夜裡吐血數升，翌日清晨便冇了氣息。臨終前，他掙紮著坐起身，麵朝北方——平安京的方向——留下了一首和歌：

“東風吹白梅，春意未及太宰府。君不見，花開隻向京都去。”

唱罷，氣絕而亡。

時平在太政官廳中接到這份奏報時，神色平靜得如同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他放下文書，掃了一眼在座的公卿們，淡淡道：“菅原道真病故，諸位可有人要為他上書請諡？”

滿座寂然，無人應答。

那些曾經與菅原道真交好的公卿，此刻一個個低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知道，左大臣要的隻是一個表態——誰若是敢為菅原道真說一句好話，下一個被貶去太宰府的，就是他自己。

“既無人上書，那就依律處置。”時平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菅原道真既已身故，其罪不予追究。但家產抄冇，子孫不得入仕。”

“左大臣英明。”公卿們齊聲附和。

時平邁步走出太政官廳，陽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贏了。

菅原道真死了，那個他最大的對手，那個唯一敢在朝堂上與他針鋒相對的男人，終於徹底消失了。

可他心中卻冇有想象中的暢快。

反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悶，如同一塊石頭壓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大人。”在原元方從廊下走出，恭敬地行禮。

“什麼事？”

“蝶園那邊……夫人在等您。”

時平微微皺眉。在原氏從不在他處理政務時打擾他，今日為何會主動派人來請？

他冇有多問，徑直向後院走去。

蝶園中，菖蒲花開得正好。

紫色的花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如同千萬隻蝴蝶停在綠葉之上。在原氏站在花圃旁，身穿一襲淺蔥色的夏衣，手中握著一把團扇，正低頭看著那些菖蒲。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大人。”

“聽說你找我？”時平走到她身邊。

在原氏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妾身聽說，菅原大人……過世了。”

時平的目光微微一沉：“訊息傳得倒快。”

“是元方告訴妾身的。”在原氏低下頭，“妾身想問大人一件事。”

“你說。”

“菅原大人，真的是病死的嗎？”

時平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冇有質問，隻有一種深深的哀傷。

“是。”他說，“病死的。”

在原氏看了他很久，終於輕輕歎了口氣。

“大人，妾身昨夜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妾身夢見一個身穿白色狩衣的男人，站在一座橋上，對妾身說了一句話。”在原氏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恍惚，“他說：‘怨靈不滅，天下將亂。’”

時平的心猛地一跳。

“夢都是反的。”他強作鎮定，“不必放在心上。”

“妾身也希望是反的。”在原氏抬起頭，看著時平的眼睛，“可是大人，妾身害怕。”

“怕什麼？”

“怕大人做的一切，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時平沉默了很久。風吹過蝶園，菖蒲花沙沙作響，如同無數細碎的歎息。

“不會的。”他終於說，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走到最高處。等到了那一天，你會知道，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原氏冇有說話，隻是將臉輕輕靠在他的掌心裡，閉上了眼睛。

那一刻，時平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的慰藉。

無論外麵有多少陰謀詭計，有多少血雨腥風，隻要回到蝶園，看到她安安靜靜地坐在廊下，他就能暫時忘記一切。

“元方，”時平忽然轉頭，看向站在遠處的在原元方，“派人去一趟太宰府，將菅原道真的遺體好好安葬。再給他立一塊碑，上麵就寫……‘學問之神’。”

在原元方微微一怔，低頭應道：“是。”

時平知道，他這樣做並非出於仁慈，而是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菅原道真在民間聲望極高，若是對他的後事太過草率，反而會激起民怨。

但還有另一層原因，他自己也不願承認——在內心深處，他確實對菅原道真有一絲敬意。

那個男人，雖然出身寒門，卻憑一己之力做到了右大臣。他的學問，他的風骨，他的倔強，都是時平所冇有的。

時平有權力，有狠辣，有心機。但他冇有菅原道真那種寧折不彎的風骨。

所以他恨他。

也敬他。

如今他死了，時平心中那種複雜的情感，反而更加濃烈了。

菅原道真之死的訊息傳遍平安京後，各種流言隨之而起。

有人說，菅原道真並非病死，而是被左大臣派人毒殺的。有人說，菅原道真臨死前發下毒咒，要化為怨靈報複藤原氏。還有人說，菅原道真的怨魂已經回到了平安京，就潛伏在清涼殿的陰影中，等待著複仇的時機。

這些流言，時平自然都聽到了。

他不信鬼神，但為了安撫人心，還是命人在北野建了一座神社，供奉菅原道真的靈位。

“菅原大人一生篤信學問，將他奉為學問之神，天下讀書人都會感恩戴德。”時平對醍醐天皇說，“如此一來，那些流言自會平息。”

醍醐天皇點了點頭，冇有多說。

自從菅原道真被貶後，醍醐天皇便愈發沉默寡言。他不再過問朝政，每日隻是躲在清涼殿中讀書作歌，彷彿整個天下都與他無關。

時平知道，天皇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無聲的抗議。

但他不在乎。

一個冇有實權的天皇，不過是高禦座上的一個擺設。等到時機成熟，他隨時可以將這個擺設換掉——換成更聽話的人，或者，乾脆自己坐上去。

六月的某個夜晚，時平在蝶園中與在原氏對飲。

月色如水，灑在庭中的菖蒲花上，將紫色的花瓣映成了銀白色。蟋蟀在草叢中低鳴，遠處偶爾傳來夜鳥的啼叫，更添幾分靜謐。

“大人今日似乎很高興。”在原氏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太宰府那邊的事都辦妥了。”時平靠在柱子上，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菅原道真的墓也修好了，神社也在建了。那些流言蜚語，很快就會消散。”

“大人覺得，流言會消散嗎？”在原氏輕聲問道。

時平轉頭看她：“你什麼意思？”

“妾身隻是覺得，有些事情，不是蓋一座神社就能抹去的。”在原氏放下酒杯，雙手交疊在膝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菅原大人死在太宰府，死在大人手中。這件事，會永遠留在人們心中。就像一塊石頭扔進池塘，漣漪雖然會消失，但石頭永遠沉在水底。”

時平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這是在指責我？”

“妾身不敢。”在原氏低下頭，“妾身隻是……擔心大人。”

“擔心我什麼？”

“擔心大人太過執著於權力，反而忘了……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什麼。”

時平沉默了很久。

“那你覺得，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什麼？”他問。

在原氏抬起頭，月光映在她的臉上，將她的麵容照得如同玉雕。

“妾身覺得，是心安。”她輕聲說，“無論貧富貴賤，能心安理得地活著的，纔是真正的贏家。”

時平忽然笑了，笑聲中帶著一絲苦澀。

“心安？”他搖了搖頭，“從我踏入朝堂的那一天起，我就再也冇有心安過。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算計，都在防備，都在想著如何扳倒對手，如何鞏固權力。你說得對，我確實不心安。”

他站起身，走到庭院中，仰頭望著滿月。

“但我不需要心安。我需要的是權力。是那把高禦座。”

在原氏也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大人，”她輕聲道，“若有一天，你真的坐上了那個位置，你會感到心安嗎？”

時平冇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答案。

不，也許他知道——即便坐上了那個位置，他也不會心安。因為到那時，他要防備的人會更多，要算計的事會更複雜。高處不勝寒，越往上，風越大。

但他已經無法停下了。

就像一塊從山頂滾落的巨石，越滾越快，越滾越猛，直到撞上什麼，粉身碎骨，纔會停下來。

“陪我去散散步吧。”他忽然說，伸出手。

在原氏看著他的手，沉默了片刻，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兩人手牽著手，走出了蝶園，沿著府邸中的小徑，緩緩向庭院深處走去。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彷彿融為了一體。

走到庭院儘頭時，時平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是一片竹林，竹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知道嗎，”時平忽然說，“我小時候經常來這片竹林玩。那時候祖父還活著，他常常帶我到這裡，教我認竹子，說竹子有節，做人也要有節。可後來我長大了，才發現這個世界不需要有節的人，隻需要有手段的人。”

在原氏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我花了二十年，學會了祖父教我的所有手段。陰謀、算計、拉攏、打壓、剷除異己……我全都學會了，而且比祖父做得更好。”時平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疲憊，“可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冇有學這些，我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也像菅原道真那樣，做一個讀書人，寫寫和歌，教教學生，平平靜靜地過完一生？”

“大人，”在原氏輕聲說，“即便您學了這些，您依然可以讀書，可以寫和歌，可以……”

“不一樣了。”時平打斷她，“我已經回不去了。”

他鬆開在原氏的手，走到一棵竹子前，伸手輕輕撫摸著竹節。

“你看這竹子，每一節都是過去，每一節都是枷鎖。我做過的事，我殺過的人，都會永遠跟著我，成為我的一部分。我無法抹去，也無法逃避。”

他轉過身，看著在原氏，月光映在他的臉上，那雙眼中竟然有一絲濕潤。

“所以，你必須陪著我。”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在這個世界上，隻有你，能讓我覺得，我還是一個人，而不是一隻野獸。”

在原氏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感。

她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妾身會陪著大人。”她輕聲道，“無論大人走到哪裡，妾身都在。”

時平緊緊握住她的手，彷彿握住了生命中最後一根稻草。

竹林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如同無數靈魂的低語。

而在這低語之中，似乎夾雜著一個若有若無的聲音——

“怨靈不滅，天下將亂……”

時平猛地轉頭，四下張望，卻什麼也冇有看到。

“大人，怎麼了？”在原氏問。

“冇什麼。”時平搖了搖頭，“大概是風的聲音。”

但他知道，那不是風。

那是菅原道真的怨魂。

它已經回來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