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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喜九年,春。
朝堂之上的風雲變幻,遠比四季更迭來得迅猛。
菅原道真被貶太宰府已有半年。這半年間,藤原時平以左大臣之身總攬朝政,太政官的大小事務,無一不經他的裁斷。醍醐天皇雖居大位,卻形同虛設,每日隻在清涼殿中讀書作歌,不問政事。
時平知道,這隻是開始。
他要的不僅是權傾朝野,而是那把高禦座。但在那之前,他必須掃清所有障礙。
而最大的障礙,不是遠在太宰府的菅原道真,也不是日漸老邁的宇多上皇——而是他自己的親弟弟,藤原忠平。
忠平與時平,一母同胞,相差三歲。
時平繼承了祖父良房公的狠辣與果決,做事雷厲風行,不留餘地。忠平卻截然不同——他性情溫和,待人寬厚,喜好漢籍詩文,頗有菅原道真的風骨。兄弟二人雖同出藤原氏,行事作風卻如冰炭同器,格格不入。
早些年,時平並未將忠平視為威脅。畢竟,他是兄長,是左大臣,是藤原氏當仁不讓的掌門人。而忠平不過是一個權中納言,在朝中雖有聲望,卻無實權。
但最近,情況變了。
忠平開始頻頻出入中宮,與醍醐天皇的中宮皇後藤原穩子往來密切。穩子雖是藤原氏女,卻是時平的政敵——她是時平叔父藤原經邦的女兒,在家族內部屬於另一支勢力。忠平與穩子結盟,無異於是在時平背後捅刀。
更令時平不安的是,宇多上皇也開始向忠平示好。上皇雖已退位,但在貴族中仍有不小的影響力。他拉攏忠平,擺明瞭是要在藤原氏內部製造分裂,以削弱時平的勢力。
“一石二鳥。”時平坐在書房中,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冷笑一聲,“上皇是想用忠平來牽製我,再用我來壓製忠平。兩個藤原氏鬥得兩敗俱傷,他就能坐收漁翁之利。”
“大人打算如何應對?”坐在對麵的在原元方低聲問道。
時平沉默片刻,忽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元方,你叔公業平公,當年為何敢與二條後私通?”
在原元方一怔,冇想到時平會忽然提起這件事。
在原業平與二條後高子私通之事,是朝野皆知的舊聞。二條後是文德天皇的皇後,業平身為臣子,竟敢與皇後私通,此事若放在彆人身上,足以抄家滅族。但業平非但冇有因此獲罪,反而名動天下,成為後世傳頌的風流公子。
“因為……”在原元方斟酌著措辭,“因為業平公不在乎。”
“不在乎什麼?”
“不在乎生死,不在乎榮辱,不在乎世人眼光。”在原元方的聲音很輕,“業平公一生所求,不過是隨心所欲。他想要什麼,便去拿;想愛誰,便去愛。至於後果如何,他從不考慮。”
時平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忠平與你叔公不同。”他緩緩說道,“他在乎的東西太多了。他在乎名聲,在乎家族,在乎那些繁文縟節。他越是在乎,就越容易被我拿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盛開的牡丹。
“告訴忠平,明日我在府中設宴,請他務必賞光。”
在原元方低頭:“是。”
“還有,”時平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派人去一趟太宰府。菅原道真在那邊著書立說,結交豪族,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給他送一份‘厚禮’,讓他知道,即便遠在千裡之外,他的手也伸不到京城來。”
在原元方心中一凜,知道時平口中的“厚禮”絕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但他冇有多問,隻是恭敬地應了一聲,退出了書房。
翌日,左大臣府中張燈結綵,大擺筵席。
藤原忠平如約而至。他身穿一襲深紫色的直衣,麵容清俊,舉止儒雅,與時平的鋒芒畢露形成鮮明對比。兄弟二人在正廳相見,互相行禮,麵上皆帶著和煦的笑容,彷彿真的隻是一場尋常的家宴。
“兄長今日設宴,不知是為了何事?”忠平落座後,笑著問道。
時平倒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給弟弟,笑道:“你我兄弟許久未聚,難道非要有什麼事才能相聚?來,先飲一杯。”
忠平接過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酒過三巡,時平忽然拍了拍手。紙障拉開,一名女子從內室緩步走出,身穿一襲淡紫色的十二單衣,髮髻高挽,麵戴輕紗。她的身姿曼妙,舉止優雅,即便是隔著輕紗,也能感受到那股超凡脫俗的美。
“這是……”忠平怔住了。
“內子,在原氏。”時平微微一笑,“特地出來給二弟敬酒。”
在原氏走到忠平麵前,微微俯身,雙手捧起酒杯:“妾身見過權中納言大人。”
她的聲音清冽如泉水,雖隻有短短幾個字,卻如同珠落玉盤,令人心曠神怡。
忠平接過酒杯,手竟微微有些顫抖。
他早就聽說過在原氏的美名——業平的孫女,平城天皇的後裔,世間最美的女子。他也聽說過時平從伯父國經手中強奪此女的事。但聽說歸聽說,親眼所見,卻是另一回事。
即便隔著輕紗,他也能感覺到,那輕紗之下的麵容,是怎樣的傾國傾城。
“嫂……嫂夫人不必多禮。”忠平連忙回禮,聲音竟有些不太自然。
在原氏敬完酒,便退回內室。她的身影消失在紙障之後,整個正廳彷彿都暗了幾分。
時平看著弟弟微微發怔的表情,嘴角緩緩浮現出一絲笑意。
他今日讓在原氏出來敬酒,並非心血來潮。他要讓忠平看到,他擁有什麼——擁有這個世間最美的女人,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擁有一切忠平渴望卻不敢伸手去拿的東西。
他要讓忠平知道,與他為敵,就是與天下為敵。
“二弟,”時平端起酒杯,漫不經心地說道,“聽說你近來常去中宮?”
忠平回過神來,神色微微一變:“兄長聽誰說的?”
“朝中耳目眾多,這種事瞞不住人。”時平笑了笑,“我冇有責怪你的意思。穩子是我的堂妹,你去探望她,也是應該的。隻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隻是你若是與上皇走得近,做兄長的,就不得不管了。”
忠平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兄長多慮了。”他放下酒杯,語氣從容,“我與上皇不過是談論詩文,並無他意。”
“詩文?”時平輕笑一聲,“上皇年輕時倒也是風雅之人,隻是這些年老了,心思都放在了彆處。二弟與他談論詩文,怕是談不到一塊去吧?”
忠平沉默不語。
時平站起身,走到忠平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溫和:“忠平,你我兄弟,血脈相連。藤原氏的家業,是祖父和父親用一生心血打下來的。我不希望因為一些外人,傷了我們的手足之情。”
忠平抬起頭,看著兄長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溫情,也有警告;有兄弟之誼,也有君臣之彆。
“兄長教誨,忠平銘記在心。”他低下頭,恭敬地說道。
時平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來,繼續喝酒!”
兄弟二人觥籌交錯,談笑風生,彷彿方纔那番話從未發生過。
但在場的人都知道,左大臣與權中納言之間的裂痕,已經再也無法彌合了。
宴席散後,時平回到蝶園。
在原氏正坐在廊下,藉著月光刺繡。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微微一笑:“大人回來了。”
時平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她手中的刺繡。那是一幅蝶戀花的圖案,繡工精細,栩栩如生。
“今日委屈你了。”時平忽然說。
在原氏手中的針微微一頓:“大人何出此言?”
“讓你出來給忠平敬酒。”時平靠在柱子上,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我知道你不喜歡見外人。”
在原氏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大人讓妾身做的事,妾身自然會做。談不上委屈。”
時平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映得柔和而溫暖。她低著頭繼續刺繡,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忠平看你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時平忽然說。
在原氏手中的針又頓了一下。
“大人多慮了。權中納言大人隻是……”
“我知道。”時平打斷她,“我知道他不是那種人。但即便如此,我也不喜歡彆人用那種眼光看你。”
在原氏抬起頭,看著時平。
月光下,他的麵容少了幾分平日的淩厲,多了幾分罕見的脆弱。
“大人,”她輕聲道,“妾身隻是大人的側室,不值得大人如此在意。”
時平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說過,有一天你會是我的皇後。”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不是隨便說說的。”
在原氏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不知道時平對她的感情是真是假。這個男人奪走了她,囚禁了她,將她從一個牢籠轉移到另一個牢籠。但他也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寵愛,給了她見兒子的機會,給了她一個相對體麵的生活。
他有時是暴君,有時是孩子;有時冷酷無情,有時溫柔得令人心碎。
她不知道該恨他,還是該……
她冇有繼續想下去。
“大人,”她抽回手,低下頭繼續刺繡,“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時平看著她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他知道,她還冇有完全接受他。她對他,依然隔著一層薄薄的紗——就像她臉上那層輕紗一樣,看不透,揭不開。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三天後,太宰府傳來訊息。
菅原道真在太宰府突發重病,臥床不起。據隨行的醫官說,菅原大人是中了毒——有人在送來的“厚禮”中下了慢性毒藥。
時平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蝶園與在原氏下棋。
“大人,太宰府的訊息。”在原元方跪在廊下,低聲稟報。
時平拿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頭也不抬地說:“說。”
在原元方看了一眼端坐在對麵的在原氏,欲言又止。
“無妨。”時平淡淡道,“她不是外人。”
在原元方深吸一口氣,將太宰府的訊息一五一十地稟報出來。
時平聽完,隻是“嗯”了一聲,繼續下棋。
在原氏手中的棋子懸在半空,遲遲冇有落下。
“大人,”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緊,“菅原大人……是那個菅原道真嗎?”
“朝中還有第二個菅原道真嗎?”時平的語氣漫不經心。
“大人……派人給他下毒?”在原氏的聲音微微顫抖。
時平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深的……悲哀。
“你害怕了?”時平問。
在原氏搖了搖頭:“妾身不怕。妾身隻是覺得……不值得。”
“不值得?”
“菅原大人已經被貶到太宰府了,他已經威脅不到大人了。”在原氏放下棋子,輕聲道,“大人為何還要趕儘殺絕?”
時平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你知道貓捉到老鼠之後,為什麼不立刻吃掉,而要先玩弄一番嗎?”
在原氏冇有回答。
“因為它要確定,這隻老鼠徹底死了。”時平的聲音很冷,“死得不能再死了。否則,萬一它裝死,萬一它逃走了,萬一它回來報複——那貓就危險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菅原道真雖然被貶,但他的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宇多上皇還在暗中支援他,忠平也與他暗通款曲。隻要他還活著,就是一根刺,紮在我心裡。”
他轉過身,看著在原氏。
“我要的不是他認輸,而是他死。”
在原氏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大人,”她終於說,“妾身不懂朝政,也不懂權謀。但妾身知道一件事——殺一人,結一仇。殺的人越多,仇家就越多。等到仇家多到殺不完的那一天,大人該怎麼辦?”
時平怔住了。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從他踏入朝堂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殺人——殺政敵,殺異己,殺一切擋路的人。他以為,隻要殺得夠多、夠乾淨,就冇有人能威脅到他。
可此刻,在原氏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
殺的人越多,仇家就越多。
等到仇家多到殺不完的那一天,他該怎麼辦?
“你說得對。”他低聲說,“但我冇有退路。”
在原氏抬起頭,看著他。
“從踏上這條路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時平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要麼走到最高處,要麼死在半路上。冇有第三條路。”
他走到在原氏麵前,蹲下身,與她平視。
“所以,你必須站在我這邊。”他握住她的手,“無論我做什麼,你都要站在我這邊。”
在原氏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男人,已經無法回頭了。
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都無法改變他的命運。
她能做的,隻是陪在他身邊,看著他一步步走向那個未知的終點。
“妾身知道了。”她輕聲說,反握住他的手,“妾身會一直陪著大人。”
時平笑了,那笑容中帶著一絲釋然,一絲感激,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孤獨。
窗外,夜風拂過,庭院中的牡丹在風中輕輕搖曳。
一片花瓣飄落,無聲無息,如同這個時代中無數人的命運。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