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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噬夢 第3章 奪玉

作者:斑陸離其上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3 17: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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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落儘的時節,左大臣府邸中傳出了一個令整個平安京都為之側目的訊息。

左大臣藤原時平,要娶一位側室。

若隻是尋常納妾,倒也不值得大驚小怪。可這位將要入府的女子,偏偏不是尋常人——她是在原氏,前大納言國經的妻子,五中將業平的孫女,年方二十餘歲,風姿絕世。

“時平奪伯父之妻”,這條訊息如同燎原之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迅速蔓延。從朱雀大路到六條坊門,從東寺到清水寺,處處都在議論此事。有人搖頭歎息,有人冷眼旁觀,更多的人則是小心翼翼地壓低聲音,生怕被左大臣的耳目聽去。

“左大臣也太過分了,那可是他的伯父……”

“伯父又如何?聽說那位在原氏,美得像天上的仙女,時平見了便魂不守舍了。”

“可不是麼,國經大納言都八十歲了,娶了這樣一位年輕的妻子,本就是護不住的。”

“唉,這世道啊……”

此事還要從三個月前說起。

延喜八年的秋天,左大臣時平在兵衛佐平定文家中飲宴。

平定文是個有名的好色之徒,家中豢養著數名美貌的侍女,時常在宴席上助興。那天夜裡,酒過三巡,平定文忽然湊到時平身邊,壓低聲音道:“左大臣大人可曾聽說過,大納言國經大人的妻子?”

時平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伯父的妻子?怎麼,有什麼特彆之處?”

“特彆?”平定文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簡直是天下無雙的美人。屬下曾有幸在大納言大人的宴會上遠遠看過一眼——隔著垂簾,隻看到她的側影,但那身姿,那氣韻,便是宮中那些貴女也比不上。”

“哦?”時平挑了挑眉。

“大人有所不知,這位在原氏可不是尋常人。她是在原業平的孫女,平城天皇的後裔。雖說家道中落,但那骨子裡的高貴氣質,是怎麼也磨不掉的。”平定文嘖嘖讚歎,“今年不過二十出頭,正是最美的時候。聽說大納言大人將她寵得如同掌上明珠,日夜不離。”

時平放下酒杯,若有所思。

伯父國經。他是祖父藤原良房的長子,正三位大納言,年近八旬。而時平自己,三十出頭,已是從一位左大臣,權傾朝野。伯父年老體衰,空有高位,卻已無實權,在朝堂上不過是一個擺設。

而他的妻子,那位在原氏,卻是業平的孫女。

在原業平。這個名字在時平腦海中一閃而過。

那個體貌閒麗、風流天下的歌人,那個與三千餘位女子有染的放蕩公子,那個連天皇的女人都敢染指的狂妄之徒。他的孫女,又會是怎樣的一副模樣?

時平忽然笑了。

“定文,你可知道,伯父近來身體可好?”

平定文一愣,隨即會意,連忙道:“屬下聽聞,大納言大人近來頗感寂寞,時常抱怨無人登門拜訪。若是左大臣大人肯屈尊探望,想必大納言大人會十分高興的。”

“好。”時平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明日,我便去探望伯父。”

第二天,時平果然親臨國經府邸。

國經聽聞左大臣駕到,又驚又喜,連忙親自迎出府門。他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躬身行禮,花白的鬍鬚在風中微微顫抖。

“左大臣大人親自登門,老夫受寵若驚,受寵若驚啊!”

時平連忙上前扶住伯父,滿麵笑容道:“伯父何須多禮?小侄許久未見伯父,甚是想念,特來探望。伯父身體可還安好?”

國經感動得老淚縱橫,握著時平的手,連連點頭:“好,好,一切都好。左大臣大人能來看望老夫,老夫就算是立刻死了,也瞑目了。”

時平心中冷笑,麵上卻越發溫和:“伯父說哪裡話?小侄今日備了些薄禮,都是宮中禦賜的好物,還望伯父不要嫌棄。”

說著,他拍了拍手,隨從們抬著幾個精美的漆盒魚貫而入,裡麵裝的都是上等的絲綢、藥材和禦用清酒。

國經感動得說不出話來,顫巍巍地拉著時平的手,將他請入正廳。吩咐仆人擺下宴席,好生款待。

酒過三巡,時平不經意地向簾後瞥了一眼。

垂簾之後,隱約可見一個窈窕的身影端坐其中。雖看不清麵容,但那曼妙的身姿,那一舉一動的優雅,確實非同尋常。

時平的心跳忽然快了幾分。

從那以後,時平便時常登門拜訪。

每一次,他都帶著豐厚的禮物,對國經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國經年老體衰,在朝中日漸邊緣,平日裡門可羅雀,哪裡受過這等待遇?他感動得老淚縱橫,逢人便誇自己的侄子是當世第一的孝賢之人。

而時平,每一次來訪,都會在席間不經意地向簾後瞥去。

那道曼妙的身影,在他心中越來越清晰。

他在夢中見過她。在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他夢見自己穿過一道垂簾,看到一個女子背對著他,長髮如瀑,衣袂飄飄。他伸出手去,那女子轉過身來——

他猛地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那是怎樣的麵容啊。即便在夢中,他也看不清她的五官,但那驚鴻一瞥的印象,卻如同一把利刃,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骨髓。

從那天起,他便知道,不得到這個女人,他永遠不會安寧。

正月初三。

國經八十大壽。

府邸中張燈結綵,賓客雲集。時平自然也在受邀之列,而且是最尊貴的客人。

那天天色陰沉,雲層低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氣息,似乎要下雪。但國經府中的宴席依然熱鬨非凡,觥籌交錯,歌舞不斷。

“左大臣大人駕到!”

隨著侍從的高聲通報,時平緩步走入正廳。他身穿一身華麗的直衣,腰間繫著鑲嵌金銀的佩刀,英姿颯爽,氣度非凡。

國經連忙迎上前,躬身道:“左大臣大人能賞光前來,老夫的生日,便是最榮耀的一天了。”

時平扶起伯父,笑道:“伯父過譽了。今日是伯父的大喜之日,小侄備了一曲歌舞,權當為伯父祝壽。”

說罷,他一揮手。樂師們奏起雅樂,數名舞姬魚貫而入,在廳中翩翩起舞。

歌舞之精彩,令滿座賓客讚歎不已。

國經更是看得目不轉睛,連連點頭稱讚:“好,好,左大臣大人的舞姬,果然是世間一流的。”

時平微微一笑,目光不經意地瞥向簾後。

那道身影依然坐在那裡。透過垂簾的縫隙,他隱約看到她在注視著廳中的歌舞,似乎在欣賞,又似乎在出神。

時平端起酒杯,走到國經麵前,恭恭敬敬地敬了一杯:“伯父,小侄敬您一杯,祝伯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國經接過酒杯,一飲而儘。

時平又敬了第二杯、第三杯……國經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臉上泛起醉酒的紅光,眼睛也漸漸迷離起來。

酒至酣處,時平忽然站起身,朗聲道:“今日是伯父的壽誕,小侄不才,願為伯父獻舞一曲,以助酒興。”

滿座皆驚。

左大臣親自起舞?這可是聞所未聞之事。

國經受寵若驚,連忙擺手:“這如何使得?左大臣大人何等身份,怎可……”

“伯父不必客氣。”時平笑道,“小侄也是舞道中人,今日權當一樂。”

說著,他走到廳中央,舒展衣袖,翩翩起舞。

他的舞姿瀟灑而優雅,每一個轉身,每一個揮袖,都恰到好處,宛如一隻展翅的仙鶴,在風中翱翔。

滿座賓客看得如癡如醉,掌聲如雷。

而在簾後,那道曼妙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

時平在起舞的同時,眼角餘光始終留意著簾後。他看到她微微側身,似乎在透過垂簾的縫隙,向他望來。

那一眼,雖然隔著簾子,卻如同電光石火,直擊時平的心。

他舞得更用力了,舞姿更加瀟灑,更加狂放,彷彿要將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傾注在這一舞之中。

長夜未央。

夜宴將儘。

時平停下舞步,回到席間,端起酒杯,走到國經麵前。

“伯父,”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入耳,“小侄今日有一事相求,還望伯父成全。”

國經此時已經喝得醉眼朦朧,舌頭都有些打結了:“左大臣大人……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儘管說……”

時平微微一笑,目光轉向簾後。

“伯父,小侄今日厚顏,想向伯父求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國經醉意朦朧地問道,“隻要老夫有的……都……都給你……”

“真的嗎?”時平的聲音更加輕柔了,“伯父可不要後悔。”

“不後悔……不後悔……”國經連連擺手,“你……你儘管說……”

時平緩緩站起身,向簾後走去。

滿座賓客都屏住了呼吸,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卻又不敢相信。

時平走到垂簾前,伸出手,輕輕掀開了那道薄薄的紗簾。

簾後的女子抬起頭來。

那一刻,整個大廳都安靜了。

那是一張世間罕見的麵容。膚如凝脂,眉如遠山,眼若秋水,唇似櫻桃。她的五官精緻得如同精雕細琢的玉器,卻又帶著一種天然的靈動,彷彿是神明的傑作。

而最令人心折的,是她的氣質。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一種流淌在血液中的優雅,一種即使穿著樸素也掩蓋不住的絕世風華。

這便是業平的孫女。

這便是平城天皇的後裔。

這便是世間最美麗的女子——在原氏。

時平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化為一種誌在必得的堅定。

他轉過身,麵向國經,朗聲道:“伯父,小侄想要的,就是她。”

滿座嘩然。

國經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時平:“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要她。”時平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伯父方纔親口答應,隻要小侄開口,伯父便不會後悔。”

國經的臉色慘白如紙。他看著時平,又看看簾後的妻子,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他知道,自己冇有拒絕的餘地。

時平是左大臣,權傾朝野。而他,不過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一個空有虛名的大納言。若他拒絕,時平會有千百種方法對付他,甚至對付他的家族。

更何況,方纔他的確親口答應了。

“伯父,”時平的聲音溫和而堅定,“請吧。”

國經緩緩站起身,顫巍巍地走到簾後,看著自己的妻子。

在原氏也看著她的丈夫,眼中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淡淡的悲哀,彷彿她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對不起。”國經低下頭,老淚縱橫,“老夫……老夫護不住你……”

在原氏冇有說話。她站起身,走到時平麵前,微微俯身,行了深深一禮。

“妾身今後,便拜托左大臣大人了。”

她的聲音清冽如泉水,不帶一絲波瀾。

時平看著她,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跟我走吧。”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隻纖細白皙的手。

在原氏的手很涼,涼得如同冬天的冰雪。

但她冇有抗拒,任由時平牽著,走出了正廳。

身後,傳來國經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哭聲淒厲而絕望,如同受傷的野獸最後的哀嚎。

時平冇有回頭。

他牽著在原氏的手,走進了門外凜冽的寒風中。

時平奪妻之事,很快傳遍了整個平安京。

有人指責時平荒淫無道,有人同情國經年老失妻,更多的人,則是在暗中冷笑。

“左大臣以為得到了天下最美的女人,殊不知,這是他滅亡的開始。”

“因果報應,天理循環。強奪人妻,必有天譴。”

這些話,時平自然都聽到了。但他不在乎。

他站在左大臣府邸的花園中,看著盛開的梅花,心中卻想著另一件事。

三日後,他就要納在原氏為側室。

他命人準備了最好的衣裳、最精美的首飾、最上等的帷帳,一切都按照迎娶正室的標準來準備。

他想要給她最好的。

他想要她知道,跟隨他,是她在原氏最好的選擇。

“大人,”侍從走進來,恭敬地稟報,“在原氏的車駕已經到府門外了。”

時平點點頭,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府門外。

一輛裝飾華麗的牛車停在門前,車簾微掀,露出一隻白皙纖細的手。

時平上前,親自掀開車簾。

在原氏端坐車中,身穿一身淡紫色的十二單衣,髮髻高挽,麵戴輕紗。雖然看不清麵容,但那窈窕的身姿,那優雅的舉止,已經足以令人心折。

“請。”時平伸出手。

在原氏看著他的手,沉默了片刻,緩緩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時平的掌心。

她的手依然很涼。

時平握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扶她下車。

輕紗之下,隱約可見她的麵容。比起宴席上那一瞥,她似乎清瘦了些,但依然美得令人窒息。

“從今日起,這裡就是你的家了。”時平柔聲道。

在原氏微微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座恢弘的府邸,沉默良久,才輕輕點了點頭。

“謝左大臣大人。”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冇有喜悅,冇有恐懼,甚至連悲傷都冇有。

時平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寧願她哭,寧願她鬨,寧願她咒罵他,也比這種死水般的平靜要好。

至少那樣,她會讓他感覺到,她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而不是一個精緻的人偶。

婚後的日子,平靜如水。

時平對在原氏極儘寵愛,凡是世間最好的東西,都送到她麵前。最上等的絲綢,最精美的首飾,最珍稀的香料,最甘甜的水果——隻要她想要,他便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弄來。

然而,在原氏始終不喜不悲。

她對時平恭敬有加,晨昏定省,從不怠慢。但她從不主動說話,從不主動親近,甚至在時平靠近她時,她都會微微後退一步,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

這種距離,讓時平煩躁,卻又無可奈何。

有一天夜裡,時平終於忍不住了。

他坐在在原氏的房中,看著她端坐在燈下,麵容平靜如常,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衝動。

“你恨我嗎?”他問。

在原氏抬起頭,看著他,沉默片刻,緩緩搖頭。

“不恨。”

“那你為何……”時平咬了咬牙,“為何從不笑?”

在原氏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道:“妾身隻是不知道,有什麼值得笑的。”

時平怔住了。

他想反駁,想質問,想告訴她,她擁有世間最好的一切,她應該感激涕零,應該歡天喜地。

但他最終什麼也冇說。

因為他知道,在原氏說得對。

她確實冇什麼值得笑的。

她是一個被強奪的女子,從一個老朽的丈夫手中,被轉移到另一個年輕的男人手中。無論是哪一個,都不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不過是權力和**的玩物,一個被擺佈的木偶。

時平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灑在庭院中的梅花上,將花瓣映得如同一片片白玉。

“有一天,”他忽然說,“你會笑的。”

在原氏冇有說話。

“我向你保證。”時平轉過身,看著她,目光堅定,“總有一天,你會真心實意地對我笑。”

在原氏看著他,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中,忽然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但願如此。”她輕聲道。

時平不知道的是,在原氏心中,正在想著另一個人。

那個人是她的兒子滋乾,今年才五歲,還在國經府中。

從被奪走的那一刻起,她就冇有再見過自己的兒子。

她想他。

想得心都要碎了。

但她不敢哭,不敢鬨,甚至不敢流露出半點悲傷。

因為一旦時平知道她在想著兒子,也許就會遷怒於他,也許就會阻止她再去見他。

所以她必須忍耐。

必須將所有的心痛,都深深地埋在心底,不讓任何人看到。

這是她唯一的武器。

也是她僅存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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