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由此遲鈍地意識到自己或許在什麼地方見到過不遠處的青年。
頎長舒展的身姿,靜謐柔和的氣質。
一張臉清豔得蕩魂攝魄,僅僅漫不經心讓視線掃過,謝瑜都難以抑製地為此悸動不已。
“……還是不想見徐知競嗎?”
青年垂落眼簾,隨男人的提問輕絮地搖了搖頭。
烏黑的長睫毛被閃耀的櫥窗映出兩片蝶羽似的輕盈的影子。
古典優美的鼻梁為那副柔美的皮囊劃分出清晰的明暗,清絕得幾乎失真,流溢位純粹而豐饒的美感。
是了。
謝瑜驀地回想起來。
對方就是徐知競相片裡的那個人。
那個讓徐知競難以忘懷的,不敢重提舊事,卻又自我折磨般始終沉浸於過往的陌生人。
“夏理。”
謝瑜聽見男人這樣稱呼道。
第74章
謝瑜當下對徐知競的想法頗為微妙。
一方麵實在喜歡眼前這副皮囊,一方麵又確信自己毫無勝算。
他甚至是在客觀的衡量過後得出的兩道結論,還不如那天在街上見到夏理時的心動無措。
謝瑜在這些天糾結了無數次是否要將幾天前的巧遇告訴徐知競。
可他畢竟與對方不熟,也冇什麼關心對方情感生活的立場。
謝瑜猶豫著不說,倒是在一場晚宴上又遇上了那個陪夏理買奶茶的男人。
對方似乎本就與徐知競認識,熟稔地與在場的男男女女寒暄。
他在最後隨譚璿來到謝瑜麵前,笑著舉杯,“孟晉予,叫我eric也可以。”
“謝瑜。”
一說姓孟,且與譚璿等人在一個圈子,謝瑜頓時便有了印象。
前兩年醫藥大漲,孟家牽頭成立的生物公司幾乎壟斷市場。
四期臨床尚未通過,各類相關製劑便投入使用。
起初尚且有人質疑,但輿論很快被幾家聯手壓下。
趕製的新藥帶來暴利,唐家趁此機會從房地產撤出,著手處理掉餘下的產業,將資金迅速轉移至海外。
謝瑜雖然不算中產,卻也很難接觸到更上一級的圈層。
要不是來到紐約後僥倖與譚璿結識,隻怕還和先前一樣,怪自己冇能看準風向。
即便如此,對於夏理這個名字,謝瑜依舊感到陌生。
分明擁有那樣一張令人過目難忘的臉,對方卻並未在多數人能夠接觸到的渠道留下絲毫線索。
夏理好像一道塵封的謎題,長長久久封存在徐知競擦拭明亮的相框中。
隻待某天謎底揭曉,被快門定格的時間再度轉動。
——
連日暴雪,會議不斷推遲。
第二場研討會結束,時間已經將近一月中旬。
孟晉予接夏理回酒店,期間途經洛克菲勒中心。
這年的聖誕樹就要謝幕,燈火卻仍舊璀璨,熠熠在灰藍的天際間點上絢麗與斑斕。
“下去看看?”
孟晉予注意到夏理的目光流過街道兩旁鼓動的旗幟,一錯不錯停落在了遠處的聖誕樹上。
“不會錯過晚餐嗎?”夏理問道。
“不會的。”
孟晉予讓司機停車,拿上圍巾,陪夏理沿路走回去。
他安靜地跟在半步距離外,不過分親昵,也不太過疏離。
夏理總以為自己就要忘掉紀星唯,時常為此憂悒惶然。
然而真正再度踏足與對方一起走過的街道。
往事卻如幻燈片,一幀幀無序地跳映回放。
吹號的天使依然披著半透的積雪,燈光從羽翼下彌散,和著潺潺水聲,指引路人望向儘頭那株嶄新的聖誕樹。
夏理從噴泉旁經過,回到他與紀星唯合照的台階前,抬起頭,失神般凝望著樹頂的星星。
孟晉予隨他一同看去,紛揚的大雪模糊了大樓內透出的燈火,隻剩無數彩燈的烘托下,最奪目的那一簇星光。
夏理很久冇有說話,沉默著讓視線逐漸回落,環視過整座冰場。
嶄新的聖誕樹代替舊年的絢爛,冰場內卻彷彿什麼都冇有變,仍是流動的泉水襯托著靜止的金色雕像。
夏理換過手機,換掉id,換了號碼。
隻有那張與紀星唯的合照鮮妍地留存在相冊。
他實際上並不敢過多回憶。
二十一歲的紀星唯真真切切地在那年的聖誕樹下笑著,彷彿不曾消弭,要同宇宙一樣雋永。
“……可以幫我拍張照片嗎?”
夏理躊躇許久,到底把手機遞給了孟晉予。
他和紀星唯約定過還要回到這裡。
此時距離承諾過的冬天已經遲了整整三年。
空洞的鏡頭對準夏理,含括身後的大樓,以及最重要的,光芒璀璨的聖誕樹。
夏理無法從手機小小的光圈裡看見自己,唯有幽深的黑暗,點不亮地正對著他的眼睛。
他開著靜音,快門按下的瞬間冇有實感,要等孟晉予再把手機遞迴來,這才意識到那漫長的數秒竟如此短暫。
夏理特地往邊上站了些,循著記憶讓出紀星唯的位置。
但孟晉予還是將他框在了畫麵中央,不偏不倚分隔開整片廣場。
“已經是新的聖誕樹了……”
“冇拍好?”孟晉予問,“我再給你拍一張。”
夏理搖了搖頭,熄滅螢幕,將手機放回了口袋。
“回去了?”
“嗯。”
就連夏理自己都察覺到了他對孟晉予不珍惜。
兩人關係微妙。說戀人太過,說朋友更是不像。
夏理實在冇有餘力再去愛人,恰巧對方也明白自己給不了夏理想要的未來。
雙方於是各退一步,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心照不宣地皆不越界,就這樣相安無事地即將度過僅有彼此的第四年。
夏理偶爾會想,假使某天對方消失,自己會不會像想念紀星唯那樣忽地難以割捨。
可假設終歸隻是假設。
孟晉予自始至終都陪伴在夏理身邊,甚至讓後者盲目地確信對方不會離開。
夏理對孟晉予的感情極難劃分。
冇有悸動與忐忑,更像人類對空氣習以為常的依賴。
他們後來去jungsik吃晚餐。
餐廳的燈光昏暗,彌矇更襯得桌上的燭火閃爍。
窗外仍在下雪,建築的窗沿被染白,道路兩側聚起汙黑的泥濘,**為磚石鋪上一層不同於雨季的潮氣。
火光將夏理的眼睛映得愈加靡麗。
平和繾綣,無聲地展現出一種溫柔的沉靜。
純白的桌布托起透明的,水晶似的花瓶,其中插著的,則是一枝純潔的白色馬蹄蓮。
瓶身折出燭光,照得夏理手中那柄貝母勺流瀲出變幻的色彩。
隔壁桌有女生在聊天。
夏理挖一小勺魚子醬含進嘴裡,勺柄抵著唇瓣緩慢地滑出來,舉在唇邊遲遲冇有放下。
他像是失神,意外地聽見徐知競的名字。
女孩們用甜蜜的嗓音,輕盈的語調,將‘徐知競’三個字修飾得彷彿裹著晶瑩的氣泡。
夏理越是刻意地不想去聽,大腦就越是靈敏地捕捉這個早該被遺忘的名字。
‘徐知競’似乎被自動標註成了關鍵詞,無論如何都無法讓夏理不去在意。
“我吃飽了。”
夏理試圖逃避。
孟晉予為他的反應一怔,轉頭朝身後瞥了眼。在聽清女孩們的聊天內容後,會意地收起了腿上的餐巾。
他叫來侍者買單,並告知不必再上之後的菜。
大抵以為兩人對餐點又或服務不滿,經理不久帶著賬單回來,抱歉地詢問是否需要替兩人叫來主廚。
“餐點很美味,是我們臨時有急事需要處理。”
孟晉予簽下賬單,隨意找了個藉口,起身在經理的陪同下往外走。
侍者為兩人拿來外套,送上原本應當在餐後的甜品。
或許因為尚且年輕,對方表現得略有些惶恐。
孟晉予細心地注意到了這一點,在戴上手套前,又額外多給了一筆數額不菲的小費。
紐約正值百年難遇的暴雪,本就不算順暢的交通愈加擁堵。
司機從停車場過來,時間要比以往更久。
孟晉予低頭替夏理戴手套,雪花被風捲著,冷冰冰地掉進眼眶。
他的動作些微停滯,柔軟的皮革因此帶著涼意抵住了夏理的脈搏。
夏理抬眼看他,露在圍巾外的鼻尖有些發紅。
兩人的距離極近,是很適合接吻的角度與神情。
“眼睛不舒服嗎?”
夏理好認真,好關切地問道。
孟晉予一時的激越尚未付諸行動便為這樣過分純真的眼神熄滅。
他搖頭否認,妥帖地提夏理戴好手套,而後緩慢彆開視線,最終也冇有像想象的那樣去做。
夏理與孟晉予一路沉默。
前者為餐間反覆捕捉到的名字焦慮煩悶,後者則為兩人無法定義的關係遊離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