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燈光昏暗,將他的輪廓勾得模糊不明。
徐知競垂眼出了會兒神,緩慢地讓目光轉向身側。
對方正由青澀轉向成熟的氣質不免帶來瞬時的怔然,頃刻便叫徐知競回憶起早已退遠的,關於索倫托的夏天。
他想起夏理,下意識地撫上了禁錮在無名指的戒指。
午後的索倫托綴滿明朗灼人的光亮。
夏理也穿過一件水藍色的襯衣,悠然浸在水波般搖晃的陽光裡,被無數遊移的金色塵埃染成柔和靜謐的青藍。
“盯著我做什麼?”謝瑜忽地截停了徐知競有關過往的回溯。
他笑得分外狡黠,細長上挑的眼型讓他看起來像是隻小狐狸。
“突然覺得我也不差了?”
比起夏理,謝瑜要更多些跳脫與隨性。
除卻那些意象模糊的瞬間,兩人其實一點也不像。
徐知競明白自己的恍惚並非指向謝瑜。
他於是將視線收了回去,仍舊垂下眼簾。
“抱歉。”
徐知競道歉的語調溫和而低沉,裹上酒精導致的些許的尾音,聽起來倒像在情話末尾帶上一道撩人的歎息。
“什麼嘛。”
謝瑜不滿對方用這樣的語氣拒絕,愈發心癢與不甘,催生出莫名的勝負欲,無論如何都想要得到徐知競。
“我說真的,你缺不缺固炮?我可以明天就去做體檢。”
“保證守口如瓶。”
正值紅燈。謝瑜說著抬起手,用食指在唇間比出了一個叉。
窗外在下雪,凜冽的寒風捲著雪花掠過街道,聳立的建築間皆是白皚皚的冰冷景緻。
徐知競冇有認真聽謝瑜說了什麼,耳邊隱約飄浮著長期失眠帶來的嗡鳴,悉悉索索摻雜些許話音,含糊得彷彿那纔是幻聽。
“我不要你的感情,就喜歡你長得好看還有錢。”
細雪一片片落向車窗,迅速消融,留下雨水似的淺淡痕跡。
它們隨著綠燈亮起迅速地朝後方劃去,抹出無數斑斕的,光怪陸離的夜景。
徐知競想起很多個接夏理回家的雨夜。
電台的音樂不止不息,邁阿密突如其來的暴雨砸向玻璃,將所有旋律融合成一支隨路途不斷延續的曲調。
——夏理想要的又是什麼呢?
紐約的大雪落得寂靜,甚至蓋不過雨刮器規律的聲響。
徐知競飄遠的思緒在一聲聲機械的擺動中漸漸收回,仍舊像是輕歎,頗為無奈地再度拒絕。
“抱歉,你有點越界了。”
“我……”
“我現在頭疼,可以先彆說了嗎?”徐知競支著窗框揉了揉眉心。
“要多少你自己轉,算今晚的車費。”
他說著把手機從口袋裡拿了出來。
謝瑜在鎖屏解開前又短暫地瞥到一眼,仍是蔚藍的天空,海潮溫柔地撫過承托著青年的細沙。
“多少都行?”謝瑜接過徐知競的手機確認道。
“嗯。”
“好吧,那幫我把今晚輸的填上。”
謝瑜剛玩,也冇什麼所謂的新手運,和譚璿幾個朋友打牌輸了八萬刀,多少有些肉疼。
他以為徐知競開玩笑,隨手輸了六位數進去,並不真的指望對方兌現。
可amex的提示不久便點亮了螢幕,帶來一聲短促的震動。
謝瑜停完車,用徐知競的門禁進了電梯。
溫度一高,後者似乎又有些犯困。
謝瑜纔拿了天價‘辛苦費’,多少萌發出一種責任感。
他陪著徐知競回家,用對方的微波爐熱了杯水。
再一轉頭卻發現徐知競已經在沙發上睡下了。
玻璃幕牆外,哈德遜河的波光襯著籠罩曼哈頓的大雪。
向來繁華的紐約彷彿頃刻間安靜下來,僅剩無聲的落雪,渺遠的燈火,室內微弱而持續的白噪音。
謝瑜拿著那杯水來到沙發旁,蹲下身,很輕地將它擱在了茶幾上。
他儘量不去驚擾徐知競。
聽對方的呼吸規律地,穩定地,輕絮地對應上胸腔的每一次起伏。
睡著的徐知競像是褪去了所有生活在這座城市中必須的偽裝,意外地展露出脆弱與不安。
哪怕時間退回半小時之前,謝瑜都還有親吻對方的衝動。
可或許是今夜難得靜得出奇,又或許眼前的徐知競實在顯得陌生。
謝瑜盯著對方放空了一會兒,忽而也就不再有先前的執著。
徐知競完美地貼合了他對理想愛人的一切標準,偏偏卻冇能帶來悸動。
愛情大概會是亙古的難題,千年萬年地將人類困囿其中。
——
徐知競的房子位置好,整座城市都展現在巨幅的玻璃幕牆間。
聖誕的大雪如電影般緩慢放映,隨時間連河岸都被染白。
謝瑜來到窗邊,驀地想起初雪這天的願望一定會實現。
他好像什麼都不缺,兜兜轉轉隻許下一個模糊的,不定性質的心願。
希望生活順利,快樂富足。
謝瑜睜開眼,交握的雙手冇有分開,仍舊停在襟前,用一種虔誠的姿態望著自天際凝結墜下的冰晶。
他後知後覺想起這是徐知競的家,於是替對方也許下一個願望。
“無論什麼,拜托都讓他實現吧。”
“不然白送我那麼些錢……”
徐知競也會有遺憾嗎?
謝瑜許完願纔想到這件事。
他回過頭,視線從徐知競身上漸漸向一旁移動。
不遠的櫃子上放著盞檯燈,燈下則是一個棕色的木質相框。
客廳光線幽暗,隻有從玄關處恍惚彌散的昏黃。
相片中的青年沐浴在朦朧的光影下,裹著一條薄毯,安穩而寧靜地沉睡於午後。
絨毯間有葉片零星投落的光斑,大約隔著窗簾,畫麵影影綽綽,像是蒙著層柔和的濾鏡。
謝瑜從來冇有看清過徐知競的鎖屏,隻覺得那位不知名的青年大約會有一雙特彆漂亮的眼睛。
而此刻,鏡頭定格下的瞬間清晰地呈現在謝瑜麵前。
即便無法窺看對方的眼眸,停留在相框內的世界也已然足夠襯托出青年靜謐的,模糊帶著些許鬱氣的靡麗。
謝瑜不由為一個陌生人產生感慨,也難怪徐知競念念不忘。
奇怪的是,照片裡的陽光再溫暖,再璀璨,謝瑜感受到的也隻有近乎腐朽的冷然。
他因此想象不出那是一段怎樣的愛情。
或許就連徐知競都會有無法實現的遺憾。
往事定格在早已逝去的過往,膠片一樣反覆循環。
要不斷向前,用無數瑣事才能掩蓋倒帶時‘嗒嗒’發出的類似心痛聲響。
徐知競呈現在他人麵前的無非是一種假象。
試圖以填滿一切的方式,迫使自己不去想那個與他糾纏過整個前半生的名字。
——
紐約在這個冬天遭逢百年難遇的大雪。
謝瑜洗漱完畢,去吃附近一家新開的brunch。
流感與寒潮將路人變得愈發行色匆匆。
這座城市的快節奏浸染了在此生活的每一個人,隻有途經此地的遊客纔會表現出格格不入的緩慢調式。
暴雪染灰高樓間的天空,陰沉沉在無光的白日添上幾分暮氣。
天氣太冷,街上少有人說話。
謝瑜在路過一家奶茶店時忽而聽見句中文,一時倒像是幻聽,停下腳步追著話音便往回望去。
“冇事的,假期結束再回去也可以。”
對方的嗓音清泠泠,不顯得過分冷感,反有種春雪消融時明亮的潤澤。
這讓謝瑜更是好奇,怔怔朝來時的方向退回幾步,終於在灰白的人群間看見一名青年鮮活地跳脫出來。
“好久冇有來這裡了……”
擦肩一瞬的清晰聲調被距離抹亂,裹上迷濛與飄忽,由周遭的嘈雜抹去本該動聽的尾音。
青年戴著口罩,小半張臉埋在圍巾裡,隻能憑藉想象去勾勒輪廓。
謝瑜遙遙望著對方。
那人有一副極其光豔漂亮的眉眼。
駝色的大衣使他輕易便從單調的人潮中脫離。
飛雪裹著櫥窗內暖色的燈光,星子一般圍著他打轉。
對方的氣質柔和卻不孱弱,淺淺縈動著冷鬱,舒展且自然地提步,叫謝瑜的視線不由得跟著他遊曳。
“謝謝。”
直到青年接過一旁遞來的奶茶,謝瑜這才發覺對方身邊還有一位舉止端方的男性。
兩人或許是情侶,被暈開的燈火與雪花襯得分外相配。
青年隨後摘下口罩,用柔軟的唇瓣輕輕銜住吸管。
謝瑜被驚豔得甚至冇能反應過來,一味地為對方近乎攫奪神思的鬱麗而感歎。
“開完會我來接你,這幾天太冷了。”
深色著裝的男性看上去年齡不大,給人的感覺卻十分沉穩可靠。
那令謝瑜產生某種奇怪的聯想,或許替徐知競換上同樣的裝扮,對方也會展現出相應的矜持與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