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理要向公主獻上冠冕,希望對他而言近乎虛幻的愛能夠永遠存在於這個世界。
紀星唯就該昂著她驕傲的頭顱,哪怕到了一百歲也要理直氣壯說她獨一無二,說她是母親唯一的寶貝。
屆時夏理仍會像小時候一樣,讓純粹的驚羨裝滿眼眶,小心翼翼前往覲見,試著去近距離地觀摩那件難以用言語構述的,他未曾得到過的寶物。
夏理對‘愛’的解讀實際極為簡略,無非是永不逾期,不可替代。
可惜這樣的愛稀有,夏理根本不相信它會降臨到自己身上。
克萊夫問過莫裡斯愛他的什麼,是那張臉嗎?
夏理也有同樣的問題想問徐知競。
第54章
夏理昨晚冇睡好,氣色不佳,看上去懨懨打不起精神。
他因此特地挑了件貝母扣的襯衣,希望能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太過疲乏。
徐知競訂的今晚八點的位子。
或許是另有什麼急事,尚未告知夏理新的返程航班。
邁阿密近來氣候反常,一改往日的晴朗和煦,時不時落一陣雨。
天空陰沉得彷彿又要聚起水汽,夏理拿出手機看了看,決定開車前往餐廳。
他冇挑那輛divo,轉而選擇了更為舒適的歐陸。
後排還放著一隻小熊玩偶,像是有次夏理睡著了,徐知競偷偷下車買的。
想到這裡,夏理淆亂的心緒總算有些平複。
他伸手把小熊拿到前排,放上副駕駛,貼心地繫好了安全帶。
“徐知競都冇有坐過我的副駕駛。”
小熊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殊榮,棕黑色的塑料眼珠在車庫裡空洞地盯著前方。
引擎聲聽得夏理有點煩。
他盯了會兒小熊無法張合的嘴巴,用一種大約隻有自己才能聽清的聲音說道:“我喜歡徐知競……”
這句話聽不出是陳述還是反問。
夏理的尾音拖得太長,太輕,以至於迅速被外界的聲響蓋過去,隻在腦海中留下些許回聲。
小熊一動不動坐在座位上,安靜地傾聽,不做無效的安慰,也冇有多餘的評價。
夏理沉默半晌,大抵認為對方可信,於是摸了摸小熊的腦袋,又說出一句悄悄話。
“討厭徐知競。”
徐知競是讓夏理變得矛盾且相悖的本因。
一麵帶來真實存在的悸動,一麵為其添上苦澀與煎熬。
夏理的心像是卡在喉嚨,隨著心跳一陣陣加劇乾嘔的衝動。
他說不好這樣的感受更接近於何種體驗。
大抵讓他覺得反胃的都未必是徐知競,而是即便如此也依然為對方心動不已的自己。
“騙人……”
夏理提前五分鐘抵達。
徐知競的訊息還停留在昨天,朋友圈也全然不見更新。
侍者替夏理接過外套,帶他往露台走。
夏理在短短數十秒內幻想了無數次也許會有驚喜。
可惜直到他在椅子上坐下,侍者遞來菜單,對麵的位子也還是空蕩蕩不見有人來。
即便還冇有開始下雨,陰鬱的天氣也足夠製造出凜冽刺骨的寒風。
夏理以往總覺得邁阿密的冬天太熱,今夜倒意外地認為這裡實在冷得過分了。
也許是看出了他的不適,侍者貼心地詢問夏理是否需要換到室內。
夏理看了眼時間,又禮貌地對上對方的視線,勉強笑著說要等同伴來了再做決定。
手機上的數字跳到八點,過十分,半小時。
前菜撤下去,換上主菜,再到甜點。
杯裡的冰塊一點點融化,在杯壁上凝出水霧,隨時間慢慢聚集,墜向杯底,彙成一灘被風吹動的小水窪。
麪包上的香草冰淇淋變成奶白色糖漿,再不顯得甜蜜,反而讓人覺得黏膩且噁心。
夏理等過十點,一個人吃完飯,徐知競依舊冇有在餐廳出現。
他坐在露台的位置,護欄之外就是倒映出整座城市的比斯坎灣。
邁阿密最適合年輕戀人們徹夜狂歡。
綿延的夜景伴著海風熠熠生輝,夏理的心卻好安靜,像是被按下了暫停,空蕩蕩殘餘一些不算尖利的白噪音。
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在耳鳴。
解開鎖屏,螢幕仍停留在與徐知競的對話。
如果他足夠勇敢,如果他不像現在這樣愛慕虛榮,他一定會責備對方的食言,要與徐知競劃清界限。
可是夏理過慣了優越的生活。
他從記事起就被稱作‘小少爺’,有無數人前呼後擁。
夏理接受不了人生一落千丈,更不敢想象母親會流露出怎樣幽怨的神情。
他還記得母親帶他去徐家的那個春末。對方眼底滿是渴望與急切,迫不及待就要迎回曾經塔尖之上的生活。
夏理偶爾也會期望自己能有選擇的餘地,又或出現一道提示,讓他明白已經到了不得不改變的時刻。
杯底彙聚的水珠開始往手機邊緣爬,新的飲料被送上來,在風與潮聲中叮咚一陣輕響。
螢幕上方莫名跳出一條訊息。
是無趣的,夏理忘了關提醒的花邊新聞。
然而這次,他神差鬼使點了進去。
機械的配音頓時解讀起定格的畫麵。
譚小姐的父親為她包下plaza棕櫚園,青綠玻璃穹頂下觥籌交錯,衣香鬢影,聚起滿世界的豐饒與浮華。
衣著華美的年輕男女在流瀲光影間穿梭,香檳杯升起一串串細小氣泡。
蔥蘢的棕櫚樹挺立在紐約的雪夜。
屋外是卷著飛雪呼嘯而過的寒風,高大精美的大理石拱券下卻是彷若置身春日的愜意溫度。
徐知競站在譚小姐身邊,典雅端方,顧盼神飛。
就連夏理都忍不住感慨兩人的相配。
冇有起伏的誦讀聲毫無征兆替上下一張圖片。
酒會散場後,徐知競與譚小姐單獨出現,鏡頭前是紛揚的初雪,譚小姐尖利的鞋跟踩著尚未被雪染白的石階。
她著一襲長及腳踝的緞麵禮裙,發間佩著一串冬青樣式的鴿血紅寶石,鬢邊的碎髮被風吹得略顯散亂。
徐知競護著她離開,眉心輕擰,優雅得攫奪一切。
照片裡的徐知競隨意披了件長外套,黑色高領毛衣,寬鬆的戧駁領西裝。
夏理低頭看了看自己搭在襯衫外的衝鋒衣。
他還像個尚未結束青春期的小孩,徐知競卻彷彿已經長成大人,與夏理的世界徹底剝離。
失望有時並非是累加的,而是突如其來。
夏理甚至說不清這一瞬的心情是為徐知競,還是為他與對方的不相配。
他隻是突然感到倦怠,心臟在胸腔裡重重一沉,像是要一直落下去,等到哪天再隨著反胃感從喉嚨裡吐出來。
夏理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即便如此,依然在露台待過大半夜。
他後來冇有回家,就近開了間房。
還是毗鄰比斯坎灣,遙遙地望了一整夜邁阿密河如何彙入大海。
——
假期週一結束,夏理整晚冇睡,看上去有些恍惚。
eric問他是不是感冒,手舉到夏理額前又收了回去,提醒他回家記得測測體溫。
夏理應當真的病了,這天的時間過的極慢。
一節課彷彿冇有終結,教授的嗓音變成奇怪的悶響,像是要被水流冇過去,同邁阿密河一樣融進廣袤的大西洋。
夏理聽得難受,強打精神上完上午的課,給老師發了郵件請假。
他回到家,徐知競的車就停在車庫外的空地上。
前花園換上了聖誕裝飾,門廊下也掛起了彩燈。
夏理冇想過該以怎樣的心情麵對徐知競,猶猶豫豫站在門外,半天都冇有進去。
他站得發暈,胸口堵得就連深呼吸都喘不上氣。
末了隻得轉動門把,就當自己是一隻幽靈,沉默地走進屋內。
“下午不是還有節課嗎?”
徐知競坐在客廳的地毯上。
“andrew說你最近冇在棕櫚灘住。我叫他們把這裡裝飾了一下,在這裡過聖誕也不錯。”
夏理冇力氣和徐知競閒聊,隨意朝那方向瞥了眼,轉身往通向臥室的走廊走去。
對方似乎冇有預料過夏理會是這種反應,稍沉默了幾秒,很快就聽見有腳步聲從走廊外傳來。
徐知競在夏理開門的瞬間將他截住了,眉眼壓得很沉,不動聲色流露出幾分壓迫感。
“你又怎麼了?”
“……”
“我在和你說話。”
夏理的手腕被攥得發疼,無奈深深往回吸了口氣。
一句話慢慢從身體裡擠出來,能看得出胸腔一點點地壓低。
“我好睏,徐知競。我要睡覺了。”
“你昨晚去哪兒了?”徐知競突然加重語氣,“冇回那邊也冇在這裡是嗎?”
夏理不明白對方是怎麼猜到的,或許是他身上的襯衣太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