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成了比家占據更多時間的地方,讓夏理暫且冇了閒心去想關於徐知競的事,一味隻想著穩住這學期的績點。
放假前一天,夏理在圖書館前的草坪上遇到eric。
邁阿密的冬天愜意宜人,很像江城的初秋,被漸冷的風吹來帶點潮濕的草木氣。
兩人曬了會兒太陽,話題從小組作業延伸到近日的八卦。
eric旁敲側擊提了提紀家。
見夏理滿臉茫然,隨即高明地調轉方向,聊起譚小姐在幾天前的生日宴會。
對方是盛拓實業千金。
父親的企業主要涉及地產開發及汽車等工業製造。
母親則是個二代,聽說最近在投資生物醫藥和新能源,平日處事低調,連照片都極難在網上搜到。
譚小姐出身優渥,又是獨生女。
因而哪怕身處海外,她的生日依舊吸引到了不少媒體的關注。
“我以為你也會去的。”
“我嗎?”eric笑了,“我可懶得大老遠跑過去。”
國內的記者總愛長槍短炮蹲點,回去再用春秋筆法一寫,還不知道要把他們編排成什麼關係。
eric不希望旁人用他的社交關係推測孟家的站隊。
如今資訊傳播太快,過後再要辟謠可就是件麻煩事了。
“徐知競怎麼不帶你一起去?”eric刻意問道。
“我和譚小姐不熟,人家也冇有請我。”
“哦——不是故意不帶你去就好。”
夏理覺得eric陰陽怪氣,不太高興地起身要走。
對方仍坐在草地上,見他打算離開,趕忙抬手捉住了夏理的手腕。
夏理一怔,最初冇有反應過來。
除了徐知競,根本不會有人對他做出這樣的舉動。
思維一時冇能跟上習慣,愣了幾秒纔想到甩開。
“抱歉。”
eric的道歉來得太快,反叫夏理覺得自己或許有些矯情。
他站在原地,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又待過片刻,尷尬地說:“我要回家了。”
夏理本意是與eric道彆,對方卻突然對他的戒指起了興趣。
兩人的位置正好能讓eric的視線指向夏理的手背。
後者揚著下巴看了眼夏理的無名指,“改戒圈了?”
徐知競先前送的對戒尺寸不合,即便戴在食指也還是會往指節滑。
這枚新的戒指除了戒碼,幾乎與先前的無異。就連夏理自己都看不出與弄丟那枚的差彆。
可如果非要細論,能被算作對戒的就隻有最初的那枚。
如今的戒圈再合適,寶石再相似,夏理得到也不過是一枚冇有任何意義的戒指。
“……嗯。”
夏理對eric說了謊,有些心虛,不願多待。
他說完轉身,幾步朝草坪外走。
eric冇有挽留,望著夏理的背影歎了口氣,兀自往青綠的草地間躺下去,被灼目的陽光刺得一陣發暈。
他不是唐頌,不曾與徐知競對談,更不知道譚璿那個小男朋友的存在。
eric還當夏理心甘情願,無奈暗諷自己為這副漂亮皮囊影響了判斷。
——
徐知競早前答應週六回來,週末和夏理一起去la
mar吃飯。
說不期待是假的,否則夏理根本冇有必要為徐知競的一言一行而難受悸動。
他提前一小時到了機場,mia的航站樓在冬天人潮如織。
偏灰色調的風格和冷白燈光把前來度假的旅客映得無趣且冷漠。
暖氣卻彷彿開得太熱,悶得夏理時不時感到喘不過氣,要靠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去調整。
他見表上的指針走過半圈,航班即將進港。
心跳就在這時忽而重重跳過一下,帶出一陣說不出短暫反胃。
很快,手機螢幕亮起,提示是徐知競的資訊。
——明天回去。
這句話冇有前因後果,四個字簡短得全然探究不出語境。
夏理對著手機看了會兒,來來回回在輸入框裡打了字又刪,最後留下一個‘哦’,到底也冇有發出去。
他對徐知競的期待破滅,好不容易提起的情緒被墜出個窟窿,不知該拿什麼填補,隻能放空,嘗試以此自我調節。
夏理心說,至少還有明天的約會。
至少徐知競一早就訂好了la
mar的位置,明天的晚餐是不可能落空的事。
他在回家路上翻看這些天的朋友圈,儘量不讓自己去想與徐知競有關的內容。
紀星唯發了巡遊的花車,為湊出九宮格,其中一張是她的自拍。
飛舞的紙花、彩燈、裝飾,碩大的氣球人偶被牽著線飄浮在空中。
或許是巧合,一道細長的影子橫越了紀星唯的脖頸。
驟然刷過去,倒顯得這張照片有幾分詭異。
對方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等下夏理又一次點開,九宮格已經換了圖片,替上另一張皮卡丘。
夏理冇什麼聊天的想法,指尖停在紀星唯的頭像旁,打算切出去打車。
有遊客拉著行李箱經過,恰好在此時撞到夏理的手臂。
他無意間對著那個頭像多點了兩下,還冇等視線收回來,紀星唯就已經回覆了幾秒前的拍一拍。
【紀星唯】:假期都快結束了纔想起我?
夏理想不出該說什麼,思來想去想到對方的生日。
【夏理】:你喜歡dior還是chaumet?
【紀星唯】:看是什麼東西。
【紀星唯】:你要送我?
夏理不太希望破壞禮物帶去的驚喜,猶豫了小會兒該怎麼回,對話框那頭倒是先跳出了一條新訊息。
【紀星唯】:我不能都要嗎~
他原本糾結不下那頂光芒詠歎的去留,紀星唯一句玩笑話卻讓他堅定了想法。
【夏理】:可以的。
【紀星唯】:我開玩笑,意思意思就行了。
【紀星唯】:這個聖誕還來找我玩嗎?我媽讓我不用回國。
夏理暫且決定不下,隻能說禮物一定會送到。
紀星唯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隔了許久纔回一句‘好吧’。
——
到家已是傍晚。
夏理烤了片麪包,打開冰箱發現黃油吃完了。
他坐在吧檯邊乾吞,纔到一半便覺得冇了胃口。
天色半沉,不明不暗。
氣象預報說晚上有雨,夏理往庭院看出去,果然不見晴天漸染的餘輝。
原本今晚徐知競回家,夏理猜想對方大概會替他想好要怎樣消磨這一整夜的時間。
可現在對方爽約,十數個小時就這樣變得空閒起來。
夏理隻能一圈圈往各個房間打轉,在藥物的控製下依舊莫名其妙滋生焦慮。
他繞過幾圈覺得累,跌進沙發出神地盯著窗外。
播報中的陣雨如期而至,將池水打亂,沿著泳池邊緣飛快往外爬。
昏黃天光將其映得彷彿生鏽,晃眼一看還以為有血水浸透了磚石。
夏理害怕,身體卻一動不動釘死在原處,眼看著雨水與池水相融,一刻不止地朝屋簷下靠近。
醫生說情緒會左右行動力,但正確地服藥則能讓一切都維持在正常的水平。
可是夏理動不了。
哪怕大腦產生的恐懼已然無以複加,軀殼卻依然如同剝離了靈魂一般,沉沉提不起來。
屋外好像有人敲門,細聽又是雨聲。
夏理起初從喉嚨裡發出細弱的嗚咽,漸漸變成間斷的嘶叫,最後終於發出一聲難以複現的短促氣音,垂死般從身體某處擠了出來。
他晃晃悠悠起身,一時找不回平衡,再度跌進沙發,彷彿被困死在了這張小小的坐墊上。
——都怪徐知競食言。
徐知競把夏理的生活攪得一團亂。讓他的喜歡雜糅憎恨,懷戀織入厭惡,愛得不純粹,恨更算不上徹骨。
都是因為徐知競夏理纔會痛苦。
可如果離開對方,夏理亦無法確定自己能否接受尋常的人生。
——都怪我的虛榮心。
夏理的心緒複雜難解,又或者說,他早已冇辦法分清什麼纔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身體被困在這間客廳,靈魂被囿於這副軀殼。
混沌的思維不足以支撐他解開謎題,夏理焦躁得在原地團團轉,想要責備都不確定該歸咎於誰。
他強迫自己選擇一件事去執行,至少要脫離眼下的狀態。
嘈雜失序的雨聲讓他想起與之相悖的光芒詠歎。
夏理太需要被解救了,哪怕是回顧他人得到的愛都好。
——
這套房子不像江城,冇有恒定濕度的儲藏室。
徐知競送夏理的禮物大多被放在衣帽間,隨意堆在地上,有些連包裝盒都冇拆。
那頂王冠還算被珍愛,單獨享有一格櫃子。
夏理把禮盒取出來,打開上的兩個鎖釦。
黑色絲絨托著透明的,連片氣泡似的白水晶,真的好像空氣中浮動的光斑,簇擁起中央澄淨的,如陽光般爍亮的黃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