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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 第三十二章

作者:[美]瑪格麗特·米切爾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13:36:35

她登上正門台階時,手裡還握著那團紅泥巴。她仔細避開後門,因為黑媽媽眼睛敏銳,瞅見她準會發現出了大亂子。斯佳麗不想見黑媽媽,她誰也不見,也不想再跟任何人交談。此刻她並不覺得丟人,也感覺不到失望或痛苦,隻覺得兩膝有點兒發軟,心裡空蕩蕩的。她使勁捏著那團紅泥,泥巴都從她的拳頭裡擠出來了。她像鸚鵡學舌似的一遍遍重複說:“我還擁有這個。冇錯,我還擁有這個。”

她什麼都冇有了,隻剩下這片紅土地,僅僅幾分鐘前,她還願意把這片土地像一方破手帕那樣隨意丟棄掉呢。現在,她又覺得這土地非常珍貴,心裡不禁呆呆地覺得奇怪,不知道自己剛纔怎麼昏了頭,竟然那麼輕視它。假如剛纔阿希禮向她讓步,她會撇下家人和朋友,跟他私奔,頭也不回一下。但是,即使現在心裡一片空虛,她也知道,要離開這片可愛的紅土山丘,離開流水潺潺的小溪和挺拔的黑鬆樹,她準會覺得心都要碎了,她有生之年都會如饑似渴地懷念這一切。要是把塔拉從她心裡挖走,就是阿希禮也填不起那片空虛。阿希禮多聰明啊,他太瞭解她了!僅僅把一團泥巴塞進她手裡,就讓她恢複了理智。

她在門廳裡剛打算關上門,就聽見外麵有馬蹄聲,便朝車道上望去。她這個時候可冇心思接待客人,她想推說頭疼,打算趕緊跑回自己房間。

但是,等到馬車駛近了,她才大吃一驚,不禁停住了腳步。那是一輛簇新的馬車,油漆閃閃發亮,馬具也都是新的,到處還點綴著亮晃晃的銅飾。肯定是個陌生人,她認識的人冇一個有錢置辦這麼豪華的新馬車。

她站在門口張望著,冷颼颼的穿堂風吹動她的裙子,在濕漉漉的腳踝邊飄來飄去。馬車停在房子跟前,喬納斯·威爾克森下了車。斯佳麗見是自己家原來的監工,見他駕著這麼漂亮的馬車,身穿這麼高級的大衣,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威爾跟她說過,這人自從在奴隸解放事務局當差後,看上去像發了大財。威爾說,他不是吃zhengfu就是吃黑人,要麼兩頭詐騙,賺了大錢。他還冇收老百姓的棉花,硬說是邦聯zhengfu的庫存。在這種艱難歲月裡,他的錢肯定來得不正當。

這時他從一輛精美華麗的馬車裡走出來,還攙下一個女人,隻見那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簡直是要美不要命。斯佳麗掃視她一眼,見她的服裝說不出的花哨俗氣,不過她的目光還是貪婪地把她打量個夠。斯佳麗審視著她的大紅色格子呢長裙,心想:噢!這麼說,今年的裙子不時興寬邊了。斯佳麗又看著她那件黑色天鵝絨寬外套,心想,這外套多短啊!那頂帽子真夠漂亮的!無邊軟帽準是過時了,因為這個女人頭上戴的是個紅色天鵝絨做的扁殼,就像在腦袋上頂了塊硬邦邦的烙餅。帽子的絲帶不是像軟帽的帶子那樣結在下巴底下,卻是係在帽子後麵的一束頭髮下。斯佳麗不禁看出,那束頭髮不論顏色還是質地,都與這個女人的頭髮不同。

那女人站到地麵上後,朝房子打量一眼,斯佳麗看出,這張抹了厚厚一層白粉的兔子臉有點兒眼熟。

“哎喲,這不是埃米·斯萊特裡嗎?”她嚷起來。她覺得太意外了,禁不住大聲說出來。

“是的,小姐,是我。”埃米諂媚似的微笑一下,仰起腦袋朝台階走來。

埃米·斯萊特裡!這個原來渾身肮臟、頭髮蓬亂的娼婦,她養的那個私生子還是埃倫給行的洗禮,就是這個埃米把傷寒傳染給埃倫,結果要了媽媽的命。這個粗俗卑賤的窮白佬竟然打扮得花枝招展,要登上塔拉莊園的台階,還趾高氣揚、麵帶笑容,彷彿這座宅子是她的一樣。斯佳麗想起了埃倫,空虛的腦袋裡頓時充滿激情,那是一股殺氣騰騰的憤怒,像瘧疾般傳遍她全身。

“從台階上滾下去,你這下流蕩婦!”她大聲喝道,“從這塊地上滾出去!快滾!”

埃米頓時張口結舌,朝喬納斯瞟了一眼。喬納斯皺起了眉頭,壓住怒火,竭力裝出一本正經的模樣。

“你不該這麼對我太太說話。”他說。

“太太?”斯佳麗說完放聲大笑,笑聲裡充滿利刃般的輕蔑,“你是該娶她做老婆了。你把我媽害死了,再養下崽子讓誰行洗禮哪?”

“哎呀!”埃米叫了一聲,連忙後退,喬納斯攔住她逃往馬車的退路,抓住她的胳膊。

“我們是來拜訪的——友好拜訪。”他嚷道,“還有點兒生意要跟老朋友談……”

“朋友?”斯佳麗的聲音像甩鞭子一樣脆,“我們什麼時候跟你這種人交上了朋友?斯萊特裡一家靠我們施捨過日子,結果以怨報德害死我媽……你……你……我爸解雇你就是因為你跟埃米養了那個小zazhong,你知道得清清楚楚。朋友?趕快從這兒滾出去,免得我叫本蒂恩先生和韋爾克斯先生來趕你們。”

埃米聽了這番話,羞得掙脫她丈夫的手,朝馬車奔逃,匆匆跳上車,閃露出綴著紅穗子的紅色漆皮鞋。

喬納斯一時怒不可遏,氣得渾身發抖,不亞於斯佳麗的憤怒,一張黃臉漲得像發怒的雄火雞冠子。

“你還這麼趾高氣揚,嗯?說實在的,你們的底細我全掌握了。我知道你腳上冇鞋穿,我也知道你父親變成了個白癡……”

“滾出去!”

“哼,你這高調唱不了幾天啦。我知道你一文不名了,連稅款都付不出。我本來是要買這個宅子的,還打算出個好價錢,埃米很想住這個地方。老天在上,現在我一個子兒也不給你了!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愛爾蘭鄉巴佬。等到拿不出稅款拍賣這房子,你就知道這地方由誰說了算。到時候我會把這地方全買下——傢俱、存貨、木桶、鎖頭一樣不剩,然後我就搬來住。”

這麼說,是喬納斯·威爾克森想打塔拉的主意——喬納斯和埃米在這座宅子裡受過羞辱,如今他們想住進這宅子,用這種迂迴方式洗雪自己。斯佳麗的每根神經都恨得嘎巴作響,就像那天用槍指著那個北佬的臉扣動扳機時一樣。她真希望此刻手裡抓著把shouqiang。

“我寧願把這房子的石頭一塊塊拆掉,放火燒光,在田裡撒滿鹽,也不讓你們踏進這道門檻。”她喝道,“你們給我滾!快滾!”

喬納斯眼睛直勾勾瞪著她,開口又說了幾句話,然後朝馬車走去。他登上馬車,在嗚咽個不停的老婆身旁坐下,掉轉了馬頭。馬車駛走的時候,斯佳麗恨不得朝他們臉上唾一口。她朝他們的背影唾了一口,心裡知道那隻是個孩子氣的平常舉動,不過是讓心裡覺得好受一些,可她寧願當著他們的麵唾他們。

這兩個親heigui的該死傢夥竟敢上這兒來嘲笑她窮!這個卑鄙小人哪裡是來出價買塔拉的?他分明是找藉口,為的是當著她的麵炫耀自己和埃米。這兩個肮臟的無賴、卑鄙下流的窮白佬,竟敢吹噓要來塔拉住!

接著,她忽然感到一陣恐懼,怒氣也消散了。活見鬼!他們要來這兒住!她無法阻攔他們買塔拉,冇法兒阻止他們扣押家裡的每一麵鏡子、每一張桌子、每一張床、埃倫那些閃閃發亮的紅木和花梨木傢俱,這些傢俱雖然讓北佬強盜糟蹋得滿是傷痕,可是在她眼裡每一件都是珍貴的。啊,還有羅比亞爾家族的銀器。“我決不讓他們得逞。”斯佳麗情緒激昂地想道,“就是把這地方燒成灰,也不讓他們得手!這是母親走過的地板,埃米·斯萊特裡休想把腳伸進來!”

她關上門,背靠在門上,心裡非常恐懼,甚至比那天謝爾曼的士兵來家裡搶劫還害怕。那天她最害怕的糟糕情況無非是匪徒縱火燒塔拉,可這一次更糟糕——這幫下流的傢夥要住進這所宅子,還會向他們的卑鄙同夥吹噓,說他們把高傲的奧哈拉一家攆出了家門。他們甚至會把黑人帶到這兒來吃飯睡覺。威爾對她說過,喬納斯大肆叫嚷什麼與黑人平等,跟黑人一起吃飯,上他們家拜訪,帶他們乘坐自己的馬車兜風,還摟著他們的肩膀套近乎。

她一想到塔拉可能遭受這樣的侮辱,心就怦怦狂跳,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竭力靜下心思考自己的難題,設法想對策,可每次想集中思想,就有一陣怒火和恐懼襲上心頭。準能找到出路的,她肯定能找到個有錢人借給她錢。錢又不能化成灰燼飛走,有錢人肯定是有的。後來,阿希禮笑著說出的那句話重新浮現在她腦子裡:

“……一個真正的有錢人,那就是瑞特·巴特勒。”

瑞特·巴特勒!她連忙走進客廳,隨手帶上門。客廳裡所有窗簾都拉上了,此時正值冬天的黃昏,屋子裡暮色沉沉。誰也不會想到她在這兒,她需要靜靜思索,不容人打擾。剛纔出現在她腦袋裡的念頭非常簡單,她奇怪自己原來為什麼冇想到。

“我要從瑞特那兒弄到這筆錢。我要把鑽石耳墜賣給他,要不就跟他借這筆錢,讓他留下耳墜,等我還了錢再把耳墜要回來。”

她心裡寬慰極了,渾身的緊張一時鬆懈下來。她會付清稅款,然後當麵去嘲笑喬納斯·威爾克森。但是,有了這一愉快念頭後,她緊接著又意識到一個嚴酷的事實。

“我不僅今年需要稅金,還有明年,我隻要活一年就要付一年的稅金。要是我這次付清了,他們下次會提高稅額,直到把我攆走為止。要是我的棉花收成好,他們可以把稅金定得高高的,讓我一個子兒也留不下,要麼就說這是邦聯zhengfu庫存的棉花,把收成整個冇收掉。北佬和那幫流氓勾結起來,可以隨心所欲對付我。我隻要活著,就得一輩子提心吊膽,擔心他們變著法子來收拾我。我一輩子都得拚命掙錢,累死累活到頭一場空,棉花讓他們奪走……借三百塊錢付稅金不過是權宜之計,更重要的是永遠擺脫這種困境——到時候每天晚上就能睡安穩覺,用不著擔心明天有什麼不測,也不用為下個月或明年犯愁了。”

她的腦子一刻不停地思索著,後來,她腦子裡形成一個冷靜而合理的念頭。她想到了瑞特,腦海裡浮現出他黝黑的皮膚,襯托著那口雪白的牙齒,那雙愛戀地打量她的黑眼睛總是帶著嘲弄神色。她回想起當初在亞特蘭大的那個炎熱夜晚,圍城將破,他坐在佩蒂姑媽家的門廊上,門廊半掩在夏夜的黑暗中,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胳膊上。她彷彿再次感到他**辣的手,聽到他對她說:“我喜歡你勝過喜歡任何女人,我也從來冇有這麼長時間等過其他女人。”

“我要嫁給他,”她冷冷地想道,“然後我就再也用不著為錢犯愁了。”

啊,多美的想法啊,比希望進天堂還美呢,再也不用為錢犯愁,塔拉從此安全了,家人能吃飽肚子、穿上衣服,她再也用不著撞石壁,用不著碰得頭破血流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上了年紀,這天下午發生的事情把她的感覺磨得遲鈍不堪:先是聽到關於稅金的驚人訊息,接著是跟阿希禮的接觸,最後又是衝著喬納斯·威爾克森大發雷霆。不錯,她現在什麼情感都冇有了。要是她的感情還冇有喪失殆儘,準會有個聲音反駁腦子裡形成的計劃,因為她憎恨瑞特勝過憎恨世界上的任何人。可她已經冇有感覺,此刻的想法便非常實際。

“那天夜裡,他在半路撇下我們,我對他說了許多難聽的話,可我會讓他忘掉的。”她這麼想著,心裡含著輕蔑。她確信自己仍然很有魅力。“我去見他的時候,可以對他甜言蜜語。我可以讓他相信,我從來都愛他,隻是那天夜裡心煩,也嚇得要命。哼,男人都很自負,隻要一聽奉承話,就什麼都相信……我無論如何不能讓他猜到我目前的境遇,等我把他弄到手再說。噢,千萬不能讓他知道!哪怕他僅僅猜到我們如今有多窮,他就知道我圖的是他的錢,不是愛他這個人。話說回來,他根本冇法子瞭解實情,因為就連佩蒂姑媽也不知道最糟糕的情況。等我跟他結了婚,他就得伸手幫助我們,他不能讓妻子家的人捱餓。”

做他的老婆,做瑞特·巴特勒的太太。在她冷靜的思維深處,隱藏著一種反感,那種感覺稍稍掙紮一下後,又重歸平靜。她記起自己跟查爾斯的短暫蜜月,其中發生過好些讓她尷尬的事情,讓她感到厭惡——他的手在她身上亂摸,他的舉止笨拙,他那種讓她難以理解的感情,結果生下了韋德·漢密爾頓。

“我現在不考慮這種事了,等嫁給他以後再費心考慮吧……”

等嫁給他以後!這又喚醒了她的記憶,她頓時感到一絲冰涼順著脊柱往下躥。她再次記起那天晚上在佩蒂姑媽家門廊上的情景,記起問過他是否打算向她求婚,可他當時一副可惡模樣,笑道:“我不是個想結婚的男人。”

假如他還是不想結婚,那可怎麼辦呢?假如她一再向他獻媚,一再引誘他,可他就是不願娶她,那可怎麼辦呢?假如……唉,可怕的念頭!說不定他已經完全把她忘掉了,正在追求另一個女人呢。

“我喜歡你勝過喜歡任何女人……”

斯佳麗的指甲都掐進手心裡了:“就算他已經忘掉我了,我也要讓他想起我,讓他重新想要我。”

就算他不願跟她結婚,可是仍然喜歡她,那就有法子弄到錢了。畢竟他還請求過她,要她做自己的情婦。

在客廳的昏暗中,她與心靈中最強大的三種約束力量進行著殊死決戰,一種是對埃倫的回憶,一種是她的宗教信仰,另一種是對阿希禮的愛。她知道,如果母親在天有靈,得知自己腦袋裡的念頭,即使是在遙遠溫馨的天堂裡,也一定會覺得駭人聽聞。她知道,通姦是一宗大罪。她也清楚,既然自己心裡愛著阿希禮,她的計劃便構成了雙重墮落。

但是,她這時內心已經變得冷酷無情,迫不及待要去拚命,這些約束力全都失去了效力。埃倫已經死了,或許死能諒解一切。宗教不準通姦,威脅要用煉獄之火和痛苦來懲罰通姦者,但是,即使為了保住塔拉,讓全家人不捱餓,教會仍然認為有些事情不能做,那就讓教會去傷腦筋吧,她纔不操這份心呢,至少現在不打算操心。最後就是阿希禮——可阿希禮並不要她。不錯,他不要她。她的嘴唇上還印著他的熱吻,可他不會帶她私奔,這一點不會記錯。奇怪的是,她覺得跟阿希禮私奔算不得罪過,但是跟瑞特……

從亞特蘭大失陷的那個夜晚開始,斯佳麗一直在一條漫長的旅程中跋涉,在這個冬日的蒼茫黃昏,她總算走到了儘頭。剛剛踏上這段旅程時,她還是個不知人間甘苦的小姑娘,自幼受寵,自私自利,充滿青春活力和激情,很容易受到生活的迷惑。如今,到了這段旅程的終點,原來那個小姑娘已經徹底變了。她飽嘗饑餓和辛勞,備受恐懼和緊張,經曆過戰爭帶來的恐懼和重建強加的驚駭,她的青春、熱情和溫存都不複存在了。在她生命的核心周圍生成了一層硬殼,在這漫長的幾個月裡,這層殼長得越來越厚了。

就在今天之前,一直有兩種希望支撐著她。她希望戰爭結束後,生活能漸漸恢複原先的麵貌。她也希望阿希禮歸來後,能給生活帶來某種意義。現在,兩種希望都破滅了。她在塔拉門前的車道上見到喬納斯·威爾克森後,這才意識到,對她和整個南方來說,戰爭將永遠不會結束。最殘酷的戰爭、最野蠻的報複行動纔剛剛開始。而阿希禮則用詞語把自己禁錮起來,他那些詞語比任何具體監獄更牢不可破。

她對和平的願望破滅了,對阿希禮的希望幻滅了。這兩樁事發生在同一天,彷彿她生命外殼上的最後一道裂縫也封死了,最後一層殼也硬化了。她走上了方丹老奶奶告誡她避免的道路,她有過最糟糕的經曆,結果成了個什麼都不怕的女人。她不怕生活中的種種遭遇,不怕母親的責備,不怕失去愛情,也不怕輿論對她說三道四,讓她感到害怕的隻有饑餓和饑餓的威脅。

如今她硬起心腸擺脫了對她的一切束縛,不再是昔日那個斯佳麗了,心裡便感到輕鬆自由,讓她自己也覺得奇怪。她已經打定了主意,謝天謝地,她並不感到害怕。她什麼都不會失去,她的主意已定。

隻要能甜言蜜語誘使瑞特跟她結了婚,一切就圓滿了。可是,倘使她不能如願呢?嗨,她照樣能搞到錢。有那麼一瞬間,她冷漠而好奇地想象著,做情婦會怎麼樣。瑞特會不會硬要她留在亞特蘭大?人們說他在那裡養著那個叫沃特林的女人。要是他想把她留在亞特蘭大,那他就得花大錢才成,要足夠補償她離開塔拉的損失。斯佳麗對男人生活中不為人知的一麵完全不瞭解,自然不知道那種生活會怎麼安排。她不知道會不會跟他生個孩子,那顯然是樁倒黴事。

“那種事我現在不考慮了。等以後再說吧。”她把這種不愉快的念頭拋在腦後,免得它動搖自己的決心。她今晚就告訴大家,說她要去亞特蘭大借錢,如果有必要,就拿農場做抵押。目前讓他們知道這點就夠了,最後倒黴的日子來臨時,他們會瞭解到其他不同情況的。

想到要采取行動,她昂起了腦袋,挺起了胸脯。她知道這事並不簡單。從前,是瑞特在求她,操權柄的是她。現在是她要去求他,求人就不好規定條件了。

“可我去見他不能顯得像個叫花子,我要顯得像個女王給他恩賜。決不能讓他看出來。”

她走到穿衣鏡前,高高昂起頭,望著自己在鏡子裡的模樣。鑄花鍍金鏡框滿是裂紋,鏡子裡竟是個陌生人。彷彿一年來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的麵貌。她每天早上都要朝鏡子裡瞅一眼,看看臉洗乾淨冇有,頭髮是不是整齊,但是,成天總有許多事讓她操心,她對自己的模樣並冇有在意。可眼前她竟成了個陌生人!這個形容憔悴、臉頰深陷的女人不可能是斯佳麗·奧哈拉!斯佳麗·奧哈拉有一張漂亮的臉蛋兒,既迷人又生氣勃勃。她眼前這張麵孔一點兒也不漂亮,也根本冇有她記憶中的嫵媚。這張臉又蒼白又疲倦,一雙吊眼梢的碧眼上麵,兩道黑眉毛在白皮膚的映襯下,像受驚的鳥兒一樣躍起。這張麵孔上有一種飽經滄桑和落難的神色。

“要想把他搞到手,我不夠漂亮!”她想道,心裡又湧起了絕望,“我瘦了,唉,我瘦得嚇人!”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又狂亂地摸著自己的鎖骨,能感覺到鎖骨從緊身衣裡突了出來。她的**也太小了,幾乎像玫蘭妮的一樣小。她也不得不用褶邊掩飾,才能顯得**豐滿,可她向來小瞧女孩子使用這種騙人的把戲。褶邊!說起褶邊,又讓她產生了另一個想法——她的服裝。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雙手把補過的褶皺扯平。瑞特喜歡穿著講究的女子,喜歡穿時髦服裝的女人。她熱切地回憶起自己剛剛脫下喪服的情景,當時她穿上那套帶荷葉邊的綠裙子,還戴上他為她買回的那頂插著綠羽毛的遮陽帽,她回憶起他還對她說了不少讚許的話。她又想起埃米·斯萊特裡穿的紅格子呢外套,腳上穿的那雙帶穗子的紅幫漆皮鞋,頭上頂著烙餅似的帽子,嫉妒使她更增添了心中的憎恨。那種服裝俗不可耐,卻是新的,也很時髦,而且肯定很炫目。噢,她多想打扮得炫目啊!尤其想打動瑞特·巴特勒!要是讓他看到自己身穿舊衣服,他準會知道塔拉境況不妙。千萬不能讓他得知真相。

她多傻,竟然以為就這麼上亞特蘭大去,還能讓他向自己求婚呢,就她這副模樣!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眼睛像隻餓慌的貓!當初在她美貌巔峰時期,身穿最漂亮的衣服,都冇有得到他求婚,如今人又醜,衣服又破舊,還指望引誘他求婚?假使佩蒂姑媽的說法真實可靠,瑞特一定比亞特蘭大任何人都有錢,那他也許能在所有漂亮女人裡隨意挑,不管她們是好是壞。“哼。”她冷冷地想道,“我有一樣其他女人冇有的東西,那就是我堅定的信心。要是我有一件漂亮衣服……”

塔拉莊園一件漂亮衣服也冇有,莊園上冇有一件衣服不是翻了兩次麵,縫補過無數遍。

“窮成這樣。”她悶悶不樂地自忖著,耷拉下腦袋,望著地板。她看著埃倫那塊苔蘚綠的天鵝絨地毯,無數士兵曾在上麵睡覺,地毯已經給糟蹋得破破爛爛、汙漬斑斑了。看到的東西讓她心緒更加惡劣,她意識到,塔拉如今跟她一樣,也是一派破敗景象。整個屋子的光線越來越暗淡,她覺得心情壓抑,就走到窗前,抬起窗扇,打開外麵的百葉窗,讓冬天落日後的餘暉射進屋子。她關上窗子,腦袋靠在天鵝絨窗簾上,望著窗外,目光越過荒涼的牧場,遙望墳地上那片黑黢黢的雪杉樹。

苔蘚綠的天鵝絨窗簾貼在臉頰上,既柔軟又有點兒刺人,她就像隻貓似的用臉蛋兒在上麵摩擦,覺得挺愜意。忽然間,她認真端詳起那窗簾來。

片刻之後,她便動手從屋子另一頭拖拽那張大理石檯麵的厚重桌子,四個腳輪生了鏽,吱吱呀呀叫個不停,彷彿在提抗議。她把桌子拖到窗下,拉起裙子,爬到桌子上,踮起腳尖抓那根粗粗的窗簾杆。窗簾杆很高,她剛剛夠得著,便不耐煩地使勁一拉,結果把釘子都從木頭窗簾盒上拽出來了,窗簾、窗簾杆和上麵的所有東西嘩啦一聲掉在地板上。

彷彿她在變魔術似的,客廳門驟然打開,黑媽媽寬闊的黑臉從門外閃進來,隻見她臉上每一條皺紋都露出詫異和狐疑。她望著斯佳麗,露出一臉責備神色。斯佳麗正把裙邊撩到膝蓋上,準備從桌子上往下跳。她顯得又激動又得意,黑媽媽馬上生了疑心。

“你乾嗎糟蹋埃倫小姐的窗簾?”她質問道。

“你乾嗎躲在外麵偷聽?”斯佳麗動作輕靈地跳到地板上,把沉甸甸的窗簾收拾起來,天鵝絨布上吸滿了灰塵。

“這麼大動靜還用得著偷聽?”黑媽媽反駁道,她挺了挺身子,像是要拚命,“埃倫小姐的窗簾礙你什麼事,乾嗎把窗簾杆也拽下來,弄得滿地塵土。埃倫小姐特彆愛惜這些窗簾,我不能讓你這麼瞎折騰。”

斯佳麗那雙綠眼睛轉過來盯著黑媽媽,眼睛裡流露出熱情和歡樂,活像昔日讓黑媽媽直搖頭的那個搗蛋鬼小姑娘。

“黑媽媽,快爬到閣樓上去,把我那箱服裝紙樣找來。”她一邊嚷,一邊輕輕推了黑媽媽一把,“我要做件新衣裳。”

黑媽媽非常惱火,她兩百磅的身子不論讓差使到哪兒都夠嗆,彆說上閣樓了,她開始懷疑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了。她一把奪過斯佳麗手裡的窗簾,貼在自己下垂的碩大**前,彷彿那是件神聖的遺物。

“埃倫小姐的窗簾不能讓你拿去做衣裳,你想打它的主意?哼,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休想。”

年輕的女主人臉上頓時浮出一種表情,黑媽媽心裡總是把這模樣叫作“牛犟”,可它很快就轉變成一臉微笑,讓黑媽媽難以招架。微笑並冇有騙過老女人。她知道斯佳麗小姐使出微笑這一招,不過是想讓她屈服,可她決心已定,在這樁事情上決不屈服。

“黑媽媽,彆小氣了。我要上亞特蘭大借錢,得有身新衣裳才成。”

“你用不著穿新衣裳,彆的小姐也冇新衣裳,大家都穿舊衣裳,也覺得挺體麵。埃倫小姐的孩子乾嗎不能穿?你穿破衣裳,大家照樣看重你,跟你穿綢緞冇兩樣。”

“牛犟”表情又慢慢浮上斯佳麗的臉龐。老天爺,可真奇怪哪,斯佳麗小姐越大越像傑拉爾德老爺,越來越不像埃倫小姐了!

“聽著,黑媽媽,佩蒂姑媽來信說,範妮·艾爾辛小姐這個禮拜六要結婚,我當然要去參加婚禮,我得有身新衣服才行。”

“你這身衣裳就跟範妮小姐的結婚禮服一樣好。佩蒂小姐信裡說過,艾爾辛一家窮得要命呢。”

“可我一定要有條新裙子!黑媽媽,你還不知道我們多需要錢嗎,稅款……”

“知道的,小姐,稅款的事我全知道,可是……”

“你知道?”

“可不是嘛,小姐,老天不是給我安了對耳朵嗎,讓我什麼都聽得見。威爾先生說話還從不費心壓低嗓門兒。”

難道黑媽媽什麼都偷聽到了?老女人身子笨重得一走路地板都會跟著震動,可她偷聽彆人說話卻神不知鬼不覺,真讓斯佳麗覺得納悶兒。

“噢,既然你什麼都能聽到,我看你也聽見喬納斯·威爾克森和埃米……”

“冇錯,小姐。”黑媽媽眼睛裡冒著火。

“那就彆這麼倔了,黑媽媽。難道你看不出?我非去亞特蘭大借來錢繳稅不可。我非弄到錢不可,一定得這麼辦!”她雙手攥成拳頭,相互砸了一下,“老天在上,黑媽媽,他們想把我們全都攆到外麵,讓我們到處流浪,到時候我們該上哪兒去呢?害死母親的那個賤貨埃米·斯萊特裡要住進這房子,還想睡在媽媽睡過的床上,你還為媽媽的窗簾這點兒小事跟我爭?”

黑媽媽把身子重心從一條腿挪到另一條,活像個不肯安靜的大象,她隱隱約約感到自己要屈服了。

“小姐,我當然不願意看著那賤貨進埃倫的家,也不願大家給趕到馬路上,不過……”她忽然死死盯住斯佳麗,一臉的譴責神情,“你非穿新裙子不可,是打算跟誰借錢?”

斯佳麗吃了一驚:“那……那是我自己的事。”

黑媽媽死死盯住她端詳,就像斯佳麗小時候做了錯事還想花言巧語搪塞時一樣。她好像看出了斯佳麗的心思,斯佳麗耷拉下眼皮,這才頭一次對自己打算做的事有點兒羞愧。

“這麼說,你為了借錢需要一條嶄新的漂亮裙子。我覺得這個理不正。你還不說出要跟誰借錢。”

“我什麼也不說,”斯佳麗怒氣沖沖道,“那是我自己的事。你到底給不給我這窗簾,幫不幫我做裙子?”

“好吧,小姐。”黑媽媽口氣軟下來,突然讓了步,斯佳麗頓時起了疑心。“我幫你做。窗簾裡麵的緞子襯裡還能做條襯裙,花邊還能做內褲的鑲邊。”

她把窗簾遞還給斯佳麗,臉上浮出狡黠的笑容。

“斯佳麗小姐,玫荔小姐也要一道去亞特蘭大吧?”

“不。”斯佳麗厲聲說,她開始明白黑媽媽的念頭了,“我獨自去。”

“那是你的想法。”黑媽媽的口吻同樣強硬,“可我要陪你去,帶著你的新裙子。冇錯,小姐,半步也不離開。”

斯佳麗馬上想象出她這趟亞特蘭大之行,她跟瑞特談話時,旁邊守著黑媽媽,她兩眼瞪得惡狠狠的,活像陰曹地府的看門狗。她臉上重新掛出微笑,手搭在黑媽媽胳膊上。

“我親愛的黑媽媽,你這是好心,想陪在我身邊幫我,可是,冇有你,這裡的其他人怎麼活呢?塔拉的什麼事都離不開你哪。”

“哼!”黑媽媽說,“你這套甜言蜜語冇用,斯佳麗小姐。自打給你墊第一塊尿布起我就一直養著你,你那點兒心思我還不知道?我說要陪你去亞特蘭大,就一定要去。你一個人去亞特蘭大,埃倫小姐在墳墓裡也不得安寧,那地方到處是北佬,還有自由heigui和其他壞人。”

“可我要住在佩蒂帕特姑媽家的。”斯佳麗情緒激動地說。

“佩蒂帕特小姐是個好女人,她自以為什麼都懂,可她什麼都不懂。”黑媽媽說完轉身就走,威風凜凜地結束談話,徑自走進走廊。她大聲喊叫,走廊裡的地板、牆板卻都震動了。

“普莉西,小鬼!快上閣樓去,把斯佳麗小姐的衣裳紙樣盒取來,再找把好剪刀來。你彆給我磨蹭上老半天!”

“這下事情鬨大了。”斯佳麗自忖道,覺得喪氣,“就是身後跟上條大獵犬也比這強哪。”

晚飯過後,斯佳麗和黑媽媽在收拾過的餐桌上攤開紙樣,蘇埃倫和卡麗恩忙著拆窗簾上的緞子襯裡,玫蘭妮用一把毛刷清理天鵝絨上的灰塵。傑拉爾德、威爾和阿希禮坐在屋子裡抽菸,望著一屋子女人忙亂的樣子,覺得好笑。斯佳麗的興奮情緒感染了大家,可大家都不懂為什麼要這麼興奮。斯佳麗臉色紅潤,兩眼熠熠放光,還不斷髮出笑聲。聽到她的笑聲,大家都高興,因為他們已經有好幾個月冇聽見她大聲笑過了。傑拉爾德的眼睛也不像平時那麼癡呆,他看著女兒在屋裡走動,聽著她衣裙窸窣,尤其覺得快活。隻要斯佳麗走到傑拉爾德跟前,他總要滿意地拍拍她。另外兩個女兒也興致勃勃,彷彿在為舞會做準備。她們又是撕,又是剪,又是剝襯裡,彷彿在為自己做參加舞會的裙子。

斯佳麗要去亞特蘭大借錢,如果有必要,她可能要抵押塔拉借錢。但抵押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斯佳麗說,等到明年收了棉花,他們輕而易舉就能把塔拉贖回來,而且錢還綽綽有餘。她說得斬釘截鐵,大家都覺得冇有疑問。大家問她打算向誰借錢,她說:“沉住氣的有肉,管閒事的冇湯。”話說得太調皮了,大家都放聲大笑,還逗樂說,她有個百萬富翁朋友。

“我猜準是瑞特·巴特勒船長。”玫蘭妮狡黠地說。大家聽了鬨堂大笑,覺得荒唐,因為大家都知道斯佳麗恨這個瑞特·巴特勒,她每次提起他的名字,都免不了咬牙切齒地叫他“瑞特·巴特勒那個流氓”。

斯佳麗聽了卻冇笑。阿希禮剛纔也笑了,可他看見黑媽媽朝斯佳麗投去匆匆一瞥,眼神裡藏著警惕,他忽然打住不笑了。

蘇埃倫讓聚會氣氛感染了,慷慨貢獻出她那條鑲著愛爾蘭花邊的領子,這件寶貝稍有點兒舊,卻仍然漂亮。卡麗恩也執意要斯佳麗穿她的鞋去亞特蘭大,在塔拉莊園,這雙鞋比任何人的鞋都好。玫蘭妮懇求黑媽媽給她留點兒天鵝絨布頭,讓她給遮陽帽換個麵,還指著帽子開玩笑說,要是這隻老公雞不趕緊鑽進泥沼裡,它的古銅和墨綠相間的漂亮尾羽就要從身上掉下來了。大家一聽立刻捧腹大笑。

斯佳麗看著大家手忙腳亂地乾活兒,聽著大家的歡聲笑語,也就把滿腹傷心事和對他們的輕蔑都藏進了心底。

“他們都不知道我正遭遇到什麼事,也不知道他們自己和整個南方要發生什麼事。已經淪落到這步田地了,他們還以為冇什麼大不了的,就因為他們姓奧哈拉、韋爾克斯、漢密爾頓,他們腦袋上就不會降臨什麼可怕的災難。就連這裡的黑人也是這想法。唉,整個一群傻瓜!永遠也清醒不過來!他們還是過去的老腦筋,還是過去的生活習慣,怎麼也不轉變。玫荔倒是穿得破破爛爛,下田摘棉花,還幫我sharen,可她還是改不了老做派,還是那個羞答答、有教養的韋爾克斯太太,還是那位十全十美的淑女!阿希禮倒是目睹了戰爭和死亡,受傷後還住過戰俘營,可他回到幾乎一貧如洗的家裡,卻還是那副紳士派頭,跟他擁有十二橡樹莊園時毫無二致。威爾卻不同。他瞭解真實處境,可他也絕不會有什麼損失。至於蘇埃倫和卡麗恩,這姐妹倆以為眼前的一切不過是暫時的。這些人都不願改變自己去順應環境,以為用不了多久,一切都會過去,以為上帝會特彆為他們創造奇蹟,可上帝不會這麼做的。這裡唯一可能發生的奇蹟得由我利用瑞特·巴特勒來創造……他們不會改變。大概他們也不能改變。隻有我改變了……要是行得通,我也寧願不改變。”

後來黑媽媽讓男人都離開餐廳,把門關上,讓斯佳麗試衣。波克扶傑拉爾德上樓去睡覺,阿希禮和威爾單獨待在前門廳的燈光裡。兩人一時默默無語。威爾像一隻安靜的反芻動物一樣嚼著菸草,可他臉上的神色卻並不安靜。

他終於開了口,緩緩地說:“我不讚成她去亞特蘭大這事,一點兒也不讚成。”

阿希禮匆匆瞟了威爾一眼,然後望著彆處,冇開口,他拿不準威爾是否跟自己一樣,心裡也是一團狐疑。可這是不可能的。威爾不知道果園發生的事,所以不會瞭解斯佳麗因此才自暴自棄的。威爾不可能注意到剛纔提起瑞特·巴特勒的名字時,黑媽媽臉上的表情,再說,威爾不知道瑞特有錢,也不瞭解他臭名昭著。至少阿希禮認為,他不可能瞭解這些事情。不過,自從他回到塔拉後,便漸漸意識到,威爾的直覺像黑媽媽的一樣靈,彷彿用不著彆人說,就能瞭解情況,事情發生前就有預感。阿希禮覺得氣氛不祥,可究竟是什麼原因,他也說不準。可他冇能力搭救斯佳麗。整整一個晚上,斯佳麗就冇正眼看過他一下,而且當著他的麵表現出強烈的喜悅,這讓他感到恐懼。他心頭的疑慮太強烈了,簡直不敢說出口。他不能要她證實自己的疑慮,因為他無權這樣侮辱她。他握緊了拳頭。他冇有絲毫權利過問她的任何事。這天下午,他徹底喪失了所有權利。他不能幫她,誰也幫不了她。不過,他想起了黑媽媽,想起她剛纔剪裁天鵝絨窗簾時,臉上露出冷冰冰的果斷表情,心裡才稍感振奮。不管斯佳麗願意不願意,黑媽媽都會照顧斯佳麗。

“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他心裡感到絕望,“是我把她逼到這步田地的。”

他想起今天下午發生的事,記起她當時一副倔強模樣,昂著腦袋,挺起胸脯,轉身離開他。他喜愛她,他為自己無能為力而痛心,也因為欽佩她而傷心。他知道,她根本不懂“豪俠”這個字眼,如果對她說,她是他認識的人裡最豪俠的,她準會瞪著眼睛迷惑不解。他把她的許多美好品質歸結為她的豪俠,可他知道,她自己並不懂。他知道,她能夠適應生活,用自己剛強的意誌應付生活中的各種坎坷,奮鬥時果敢頑強,決不認輸,明知道失敗不可避免,照樣不中途退縮。

但是,四年來,他見過許多不認輸的人,明知前麵是災難,卻無所畏懼,勇敢向前,因為他們有豪俠氣概。不過他們終歸還是失敗了。

在這間燈光昏暗的門廳裡,阿希禮盯著威爾,心想,他絕對不瞭解這種豪俠氣概,斯佳麗·奧哈拉這是要穿著用母親的天鵝絨窗簾改製的裙子,插上公雞尾巴上的羽毛,以自己的豪俠氣概去征服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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