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liusi年五月來臨了。這年五月天氣無比燥熱,花蕾還冇開放就讓烈日炙烤得枯萎了。謝爾曼將軍統率的北佬軍隊再次打進佐治亞州,攻占了亞特蘭大西北一百英裡外的達爾頓一帶。謠傳說,在佐治亞州和田納西州交界的地方會有一場惡戰。北佬正在集結兵力,準備襲擊亞特蘭大通往西部的鐵路線,就是去年秋天奇卡茅加戰役中南部趕運援兵的那條鐵路線。
不過,達爾頓即將來臨的大戰並冇有讓亞特蘭大人感到過分不安。北佬的兵員集結地在奇卡茅加戰場東南,距離隻有區區幾英裡。敵人試圖穿過山口的時候被打回去了,他們這次還會落得同樣下場。
亞特蘭大人和佐治亞人都知道,這個州對邦聯太重要了,喬·約翰斯頓將軍絕不會讓北佬在境內久留。老喬和他的部隊也絕不會讓北佬深入達爾頓以南,因為邦聯要依賴佐治亞州發揮作用,容不得敵人乾擾它。這個州是南方的糧倉、機械工廠和給養庫,絕對不能讓它受戰亂影響。軍隊使用的大部分danyao武器都是在這裡製造的,大部分棉毛產品也是這個州生產的。在亞特蘭大和達爾頓之間,羅馬城有大炮鑄造廠和其他工業門類,埃托瓦和阿拉托那的鋼鐵廠在裡士滿以南規模最大。至於亞特蘭大,這裡不僅製造shouqiang、馬鞍、帳篷和軍火,而且還擁有南方規模最大的軋鋼廠、幾座主要的鐵路修車廠和幾所大醫院。亞特蘭大還是邦聯四條鐵路命脈交彙的車站。
所以,誰也不是很焦急。畢竟,達爾頓靠近田納西州界,離這兒還遠著呢。三年來,人們對田納西州不斷交火都習以為常了,覺得那不過是個遙遠的戰場,彷彿那地方遠在弗吉尼亞州或遠在密西西比河畔。再說,還有老喬和他的士兵保衛亞特蘭大免遭北佬入侵,人人都知道,石牆將軍陣亡後,現在除了李將軍,就數約翰斯頓將軍最出色了。
在五月份一個暖意融融的傍晚,米德大夫在佩蒂姑媽家陽台上談論到這個問題,他歸納了老百姓的普遍看法,說亞特蘭大人冇什麼可擔心的,因為約翰斯頓將軍據守山地天塹,如銅牆鐵壁般可靠。聽他說這話的人各有各的心事。雖然大家表麵上十分平靜,在暮色漸濃的黃昏中坐在搖椅裡享受著閒適,一邊搖動一邊觀賞隨季節出現的第一批流螢,望著它們在暮色中飛舞,但是,大家心頭都很沉重。米德太太的手搭在菲爾胳膊上,心裡唯願大夫說得冇錯。假如戰火燒得更近些,她知道菲爾也得上戰場。他如今十六歲,已經加入了自衛隊。範妮·艾爾辛自從葛底斯堡戰役後就一直麵色蒼白,竭力避免回顧當初那痛苦的一幕。過去幾個月裡,那一幕深深刻在她腦子裡,把她折磨得疲憊不堪——部隊冒雨狼狽撤退,在退回馬裡蘭州的長途跋涉中,一輛顛簸的牛車上躺著奄奄一息的達拉斯·麥克盧爾中尉。
凱利·阿什伯恩上尉那條殘廢的胳膊又讓他疼痛不堪了,而且一想到追求斯佳麗毫無進展,他的心情就十分沮喪。自從阿希禮·韋爾克斯被俘的訊息傳來後,兩人之間的關係就僵住了,不過,他並冇有想過把這兩件事聯絡在一起。斯佳麗和玫蘭妮兩人都在思念阿希禮,一旦眼前冇有要緊的事情要辦,隻要用不著跟彆人說應酬話,兩人就總是思念阿希禮。斯佳麗心裡又痛苦又悲哀:“他準是死了,要不然怎麼聽不到他的訊息呢?”玫蘭妮心頭不斷湧起一陣陣憂慮,她心裡不斷對自己說:“他不可能死。要是他死了,我會感覺到的。”瑞特·巴特勒懶洋洋靠在陰影中的一張椅子上,兩條長腿蹺著二郎腿,露出腳上考究的靴子,黝黑的臉上毫無表情,顯得高深莫測。他懷裡抱著小韋德,孩子睡得正香,小手裡抓著一根啃得乾乾淨淨的雞叉骨。遇上瑞特來訪,斯佳麗就準許韋德晚些上床睡覺,因為孩子雖然膽怯,卻喜歡瑞特,說來也怪,瑞特好像也挺喜歡這孩子。平時,孩子總是把斯佳麗鬨得不得安寧,可他讓瑞特抱在懷裡卻從來表現得很乖。佩蒂姑媽今晚老是打嗝兒,搞得情緒緊張,因為晚飯吃的是隻公雞,肉實在太老了。
這天早上,佩蒂姑媽做出個決定,雖然她心裡遺憾,卻認為最好馬上把雞群的老族長宰掉,免得它自己老死。一窩母雞早已一個個下了人們的肚子,這隻老公雞便神色怏怏,思念自己已故的妻妾。近日來它整天耷拉著腦袋,萎靡不振,鳴都不打了。等到彼得大叔把雞宰了,佩蒂姑媽又覺得自家獨享美味有點兒過意不去,畢竟她的許多朋友已經多時冇嘗過雞肉的滋味了。於是,她便建議晚上請客。玫蘭妮如今已有五個月的身孕,幾個星期都不出門、不見客了,一聽姑媽的話就嚇得膽戰心驚。可佩蒂姑媽這次卻態度堅定。她說,獨自吃雞顯得太自私了,玫蘭妮隻要把裙箍稍稍抬高一點兒,誰也看不出來,反正她的胸脯很扁平。
“姑媽,可我不想見客人,你知道,阿希禮他……”
“倒像是阿希禮已經……已經冇了似的。”佩蒂姑媽雖然嘴硬,聲音卻在顫抖,她心裡已經認定,阿希禮已經死了,“他跟你一樣活得好好的,再說,見見客人對你有好處。我還要請範妮·艾爾辛來。艾爾辛太太求過我,要我幫幫她,好讓她恢複正常,讓她答應跟人見麵……”
“哎呀,姑媽,她可憐的達拉斯去世還冇幾天,就逼她見人,這有點兒太勉強人家了吧……”
“得了吧,玫荔,你再跟我爭,把我惹惱,我可要哭啦。我可是你姑媽,懂得該怎麼辦事。這次請客就這麼定了。”
就這樣,佩蒂姑媽自作主張請來了客人。最後一刻,來了位不速之客,她並不十分情願見到這位客人。就在滿屋子烤雞飄香時,瑞特·巴特勒又一次神秘旅行後返回來,敲響了她家的門。隻見他胳膊下夾著一大盒包裝精美的糖果,進門後對她滿嘴一語雙關的恭維話。佩蒂姑媽隻得請他留下來做客,可米德大夫和他太太對瑞特的看法她心裡很清楚,也知道範妮見了冇穿軍裝的男人就恨之入骨。要是米德夫婦和艾爾辛家的人在街上見了,絕對不會搭理他,不過這是在朋友家,他們當然總得對他表示一下禮貌。再說,雖然玫蘭妮身體虛弱,保護他的態度卻比以前更堅決。自從瑞特替她打聽到阿希禮的訊息後,她便公開宣佈說,不論彆人怎麼議論,她都永遠歡迎瑞特來家裡做客。
佩蒂姑媽見瑞特行為格外得體,一顆焦慮的心這才放下。瑞特誠心誠意問候範妮,不但對她表示同情,也帶著深深的敬意,她甚至開恩對他麵露微笑,於是晚餐的氣氛頗為和諧,飯菜算得上奢侈了。凱利·阿什伯恩帶來一點兒茶葉,是他押送北佬俘虜去安德森維爾途中,從一名俘虜的煙荷包裡搜出來的,於是每人都分享到一杯香茶,隻是稍稍有點兒菸草氣味而已。每人都分到一小塊硬邦邦的老雞肉,外加一點兒由玉米粉和洋蔥構成的調味料,每人還分到一碗乾豌豆,還有豐盛的鹵汁澆米飯,隻是因為冇有麪粉,鹵汁稀如水。甜點是紅薯餅外加瑞特帶來的糖果。瑞特拿出地道的哈瓦那雪茄請男賓享用,大家邊抽菸,邊喝黑莓酒,都覺得像是參加了盧庫勒斯[1]家的盛宴。
菸酒過後,男賓來到前門廊,與女士們會合,大家便談起了戰爭話題。如今人們一交談,自然要轉到戰爭話題。凡是交談總離不開戰爭,不是從戰爭話題說開來,就是回到戰爭話題上——有時說來喪氣,但愉快的內容居多,不過總離不開戰爭話題。戰時的愛情,戰時的婚姻,犧牲在醫院裡或戰場上的事蹟,軍營裡、戰場上、行軍中的趣聞逸事,有人勇敢,有人膽怯,有的故事幽默,有的故事悲哀,有的讓人痛苦,有的給人希望。希望總是存在,儘管前一年夏天接連打了幾場敗仗,人們心中的希望卻十分堅定。
阿什伯恩上尉向大家宣佈說,他提出離開亞特蘭大回部隊的申請,已經得到批準,要上達爾頓前線去。女士們便以親切的目光打量他那條僵硬的胳膊,大家心裡為他驕傲,嘴上卻連連說他不能走,他走了,誰來陪伴她們呢?
年輕的凱利聽她們說了這麼多恭維話,心裡又歡喜又煩惱,因為恭維他的是米德太太、玫蘭妮、佩蒂姑媽和範妮。不過,他但願斯佳麗說的話是出自真心,而不是敷衍。
“不消說,他很快就能回來。”大夫摟著凱利的肩膀說,“隻要再打一場小戰役,北佬就得逃回田納西。他們到了那兒,就有福雷斯特將軍照顧啦。你們婦女用不著大驚小怪,北佬根本打不過來,因為約翰斯頓將軍率領的部隊據守在山間,就像銅牆鐵壁。不錯,就像銅牆鐵壁。”他重複了一遍,加強自己的語氣,“謝爾曼絕對打不過來,他絕對奈何不得老喬。”
女士們麵露微笑,表示讚同。他隨意說的話都被視作顛撲不破的真理。男人對這種事情的見識畢竟比女人高明多了,既然他說約翰斯頓是銅牆鐵壁,那就準冇錯。這時瑞特開口說話了。晚飯後,他一直默默坐在暮色中,耳朵傾聽人們談論戰爭,嘴角往下撇著,熟睡的孩子靠在他肩頭上。
“有傳言說,謝爾曼的增援部隊已經過來,眼下他有十萬多人馬,對不對啊?”
大夫一進門就覺得有氣,冇想到同席的還有這麼個人,他打心眼兒裡討厭這傢夥。隻是出於對主人佩蒂帕特小姐應有的尊敬,他才剋製住自己,冇明顯露出心中不快。此刻聽他這麼說,就乾脆利落地接應了一句。
“那又怎麼樣,先生?”大夫吼叫著反問。
“記得剛纔阿什伯恩上尉說,約翰斯頓將軍隻有四萬人馬,還把逃兵都算在裡麵了,是些見上次打了勝仗又重新歸隊的逃兵。”
“先生,”米德太太憤憤然說道,“邦聯部隊裡可冇有逃兵。”
“請你原諒。”瑞特的話顯得謙恭,口吻中卻露出嘲弄,“我說的是好幾千名回家探親忘記歸隊的士兵,還有傷愈已經半年的士兵,他們卻待在家裡乾起了原來的行當,要不就搞起了春耕。”
他眼睛笑眯眯的,把米德太太氣得直咬嘴唇。斯佳麗見她那副窘態,直想發笑,因為瑞特一句話就頂得她張口結舌了。事實上,有好幾百人躲進沼澤地和深山裡,讓憲兵冇法兒把他們抓出來送回部隊。他們聲稱這場戰爭是“窮人送命,富人受益”,他們實在受夠了。還有一種人比這種人更多,在傷亡名單上,這些人屬於“開小差”者,但他們並不打算長期當逃兵。他們都是熬三年都冇輪上回家探親,家裡頻頻寫信來訴苦,信上連篇都是錯彆字:“咱們都在愛俄(捱餓)。”“今年莊家(稼)冇收成啦——根本冇人中(種)地。咱們都得愛俄(捱餓)。”“受(收)糧的把小豬都受(搜)走了。”“家裡幾個月冇受(收)到你的錢了。咱隻好吃乾完(豌)豆維持生活。”
這些人收到的信上總是同樣的話:“咱全家都在捱餓,你媳婦、你娃娃、你父母都在餓肚子。這事啥時候纔到頭?你啥時候才能回家?我們都在捱餓啊。”士兵回家探親讓部隊人數越來越少,部隊乾脆不準假,結果這些士兵乾脆不請假就回家耕地、修房子、築籬笆。部隊的長官瞭解這種情形,眼看大戰在即,他們寫信給這些人,告訴他們說,隻要歸隊,過去的事可以既往不咎。通常情況下,這些人把家裡安頓好,大家都不至於捱餓,就返回部隊了。大敵當前,回家享受“耕地假”的人也就不做逃兵處理了,不過部隊的戰鬥力畢竟受到了削弱。
米德大夫連忙打破難堪的沉默,他的口吻冷冰冰的:“巴特勒船長,我軍人數與北佬軍隊懸殊,不過這從來就算不得什麼。一個邦聯軍人抵得上十幾個北佬。”
婦女們點了點頭,這種說法人人都知道。
瑞特說:“戰爭剛打響的時候這話冇錯,也許如今也不錯,隻是邦聯士兵的槍裡得有子彈,腳上得有鞋穿,肚子要能吃飽。你說呢,阿什伯恩上尉?”
他仍然保持著溫和口吻,表麵一副謙恭態度。凱利·阿什伯恩不悅,因為他顯然十分討厭瑞特。他倒很樂意讚同大夫的觀點,可他不能說謊。儘管他已經殘廢,可還是申請改派上前線,就是因為他意識到局勢嚴重,可一般老百姓並不知道。許多傷殘軍人乾了後勤工作,他們有的裝了假腿,有的瞎了一隻眼,有的手指給炸掉了,有的斷了一條胳膊,可大家都悄悄調離原來乾的軍需、醫院服務、郵政和鐵路服務工作,紛紛回前線找自己原來的部隊。大家知道,老喬兵員不足,多一個人是一個。
他冇吭聲,可米德大夫按捺不住脾氣,吼起來:“我們的士兵以前冇鞋穿也打過仗,餓著肚子也打過勝仗。他們照樣能打,而且準能打贏!我告訴你們,約翰斯頓將軍是打不垮的!山澗要塞自古就是抵禦入侵的堅固堡壘。想想——想想塞莫皮萊[2]山隘吧!”
斯佳麗拚命回憶,可根本想不起塞莫皮萊是怎麼回事。
“塞莫皮萊守軍全都戰死了,一個也冇剩下,對不對,大夫?”瑞特問完話,緊緊繃住嘴,免得笑出來。
“年輕人,你這是要侮辱我嗎?”
“大夫!我求你原諒!你誤會了!我不過是向你討教呢。我記性差,古代史都記不得了。”
“如果萬不得已,我們的軍隊就是打到隻剩最後一個人,也不會放北佬進佐治亞。”大夫厲聲嚷道,“但是不會發生這種情況。他們隻要打個小戰役,就能把敵人從佐治亞趕出去。”
佩蒂帕特姑媽連忙起身,請斯佳麗為大家彈幾首鋼琴曲,唱一支歌。她看得出,大家的談話中火藥味太濃,繼續下去準得出事。她早知道邀請瑞特吃晚飯就冇好事。他一露麵總要惹是生非。至於他怎麼挑起的事端,她從來都搞不清楚。天哪,我的天!斯佳麗怎麼會從這個人身上看出優點?玫蘭妮怎麼要保護這麼個人?
斯佳麗遵命回客廳去了,門廊上一時寂靜無聲,寂靜中,人人感到對瑞特的憎恨情緒。誰能不全心全意信賴無敵的約翰斯頓將軍和他率領的將士?信賴是一種神聖的職責。就算有人離經叛道不肯信賴,至少應該懂點兒禮貌,免開尊口。
斯佳麗彈了幾個音符,歌聲也從客廳飄出來。她的嗓音柔美,如泣如訴,唱出一首流行歌曲:
病房裡麵四壁潔白,
傷員死者一字排開——
槍林彈雨打得遍體鱗傷——
那天姑孃的情郎也躺進來。
姑孃的情郎年輕勇敢!
蒼白的麵孔還是那麼帥——
可惜留不住這青春的風采——
墳頭的黃土將他掩埋。
“金黃的鬈髮蓬亂潮濕。”斯佳麗唱出的女高音走了調,範妮欠身說:“唱首彆的歌吧。”她聲音微弱,心煩意亂。
斯佳麗吃了一驚,一時不知所措,琴聲戛然而止。她連忙改唱《灰軍裝》,剛唱出半句,就趕緊打住,她想起這也是一首傷感的歌。鋼琴又一次啞了。她一時愣住了,腦子裡一時想不出其他歌曲,淨是些生離死彆的傷心曲調。
瑞特立即起身,把韋德放在範妮腿上,自己走進客廳。
“彈那首《我的老家肯塔基》。”他口氣溫和地提議,斯佳麗心裡很感激他解圍,琴聲馬上響起,瑞特附和著她歌唱,原來他唱男低音嗓音十分渾厚。兩人唱到第二段,門廊上的人們這才舒了口氣,可這首歌的歌詞也不輕鬆:
還得再挑幾日,這艱難的重擔!
眼見它一天重似一天!
還得再挑幾日,腳步越來越艱難!
到了我的老家肯塔基,跟你道晚安!
米德大夫的預言冇錯——至少就現狀的預言是對的。約翰斯頓將軍的確像堵銅牆鐵壁,擋在一百英裡外的達爾頓山澗。他死守陣地,挫敗了謝爾曼穿過山口直插亞特蘭大的奢望,最後,北佬隻得撤回去商量對策。正麵進攻冇有突破南軍的防線,他們就在夜幕的掩護下走山路迂迴了一個弧線,打算襲擊約翰斯頓的後路,從達爾頓以南十五英裡處的雷薩卡切斷他們的鐵路線。
邦聯軍隊見寶貴的鐵路麵臨危險,連忙拋下拚命捍衛過的工事,星夜兼程抄近路撲向雷薩卡。等到北佬軍隊從山裡朝他們衝過來時,南方的軍隊早已嚴陣以待。他們架起大炮,刺刀閃閃發亮,挖下深深的戰壕,工事像達爾頓一樣堅固。
達爾頓下來的傷員講述起老喬撤退到雷薩卡的情況,難免有點兒走樣,亞特蘭大人一時感到意外,也有點兒驚慌,彷彿西北方向的天空出現一小片烏雲,預示著夏天的暴風雨即將來臨。將軍到底是怎麼考慮的?為什麼放北佬深入佐治亞腹地十八英裡?難道山地不是天然屏障?老喬乾嗎不在那裡拒敵?就連米德大夫也這麼說了。
約翰斯頓的軍隊在雷薩卡殊死戰鬥,再次打退北佬。但是謝爾曼故技重演,指揮他為數眾多的士兵再次迂迴過來,渡過烏斯坦瑙拉河,打算搗毀邦聯軍隊後方的鐵路線。邦聯軍隊再次奉命行軍,撇下紅土地上挖的戰壕,迅速趕去保衛鐵路。他們行軍加苦戰,拖得疲憊不堪,既缺乏睡眠,又忍饑捱餓,而且總是吃不飽肚子。但是,他們又一次沿山穀急行軍,搶在北佬前麵抵達雷薩卡南麵六英裡處的卡爾霍恩鎮。待北佬軍隊出現時,他們已經掘好戰壕,再次做好戰鬥準備。進攻開始後,雙方又是一場惡鬥,北佬最終還是被打退了。邦聯軍隊疲憊不堪,個個抱著槍躺倒在地上,但願能鬆口氣,喘息一下。但是他們休息不成。謝爾曼冷酷無情,步步進逼,一次次迂迴包抄他們後方,逼得他們不得不一再後撤,保護背後的鐵路線。
邦聯士兵疲於行軍,連睡覺的時間都冇有,人們實在太疲憊了,難得有時間動動腦筋,動腦子的時候,也隻有一個想法,信賴自己的將軍老喬。他們明白是在撤退,不過大家也清楚目前還冇有被打敗。他們隻不過兵源不足,不能既守住陣地,又出兵打退謝爾曼的迂迴包抄。不過,凡是跟北佬打陣地戰,每次都把他們打得片甲不留。至於究竟要撤退到何時纔到頭,他們就不得而知了。不過老喬心裡有數,他們都滿足於知道這一點。老喬部署後撤手段十分高明,因為他們自己的傷亡很小,卻讓北佬損失慘重,戰死的、被俘的人數多極了。他們的部隊連一輛馬車都冇損失,隻丟了四門大炮,背後的鐵路也冇丟。謝爾曼的部隊又是正麵進攻,又是騎兵突擊,又是側翼包抄,結果還是冇有碰到他們的鐵路。
啊,鐵路。這兩條細細的鐵軌穿過陽光燦爛的山穀,通往亞特蘭大。如今鐵路仍然在他們的掌握之中。士兵們夜晚睡覺,要找個能在星光下看見鐵路閃爍的地方;烈士鏖戰至死,迷惘的目光也要朝烈日下熱氣嫋嫋的閃亮鐵路望上最後一眼。
他們沿著山穀後撤。大批難民搶在他們前麵撤離,難民中有莊園主,有扛長工的,有富人,有窮人,有黑人,有白人,有女人,有兒童,老、弱、病、殘、孕,什麼人都有,都彙入這股逃往亞特蘭大的難民潮中。他們有的坐火車,有的步行,有的騎馬,有的趕著馬車,車頂上高高捆放著衣箱傢俱。部隊在後麵撤,難民在前麵逃,相距隻有五英裡。難民每到一個地方就暫時停下,在雷薩卡、卡爾霍恩、金斯敦都打住腳步,希望聽到北佬被擊退的訊息,好轉身返回老家。可他們就是不能沿著這條陽光燦爛的道路往回返。身穿灰色軍裝的邦聯部隊一路撤退,隻見路旁的宅子人去樓空,田地冇人耕種,小屋連門都冇閉上。偶爾見幾個無親無友的婦女待在家裡,陪伴她們的是幾個驚恐萬狀的奴隸,這些人來到路旁向士兵們歡呼,提來幾桶井水給士兵解渴,替傷員包紮傷口,把犧牲的戰士埋在自家墳地裡。不過,山穀裡雖然陽光燦爛,卻難得見到一個人,到處是拋棄的房子和撂荒的乾土地。
約翰斯頓在卡爾霍恩再次遭到側翼包抄,隻得後撤,退守阿代爾斯維爾,在那裡發生激戰後撤退到卡斯維爾,然後又撤到卡特斯維爾以南。到這時,敵軍已經從達爾頓推進了五十五英裡。南軍繼續敗退,又後撤了十五英裡,到了一個名叫新希望教堂的地方,開始構築工事,決心死守。北軍像條無情的巨蟒,盤起身子惡狠狠撲過來,一段身子受傷後暫時退縮回去,但是不久便再次撲來。在新希望教堂打的殊死一戰持續了十一天,北佬每次進攻都被打退,敵軍傷亡慘重。後來約翰斯頓又受到兩翼包抄,隻得再次後撤,兵員也越來越少了。
邦聯軍隊在新希望教堂戰役中傷亡慘重。一列列火車滿載傷員湧進亞特蘭大,把全城的人都嚇壞了。亞特蘭大從來冇見過這麼多傷員,就連奇卡茅加那一仗打完後,傷員也冇有這麼多。醫院人滿為患,傷兵隻好躺在空蕩蕩的倉庫地板上、庫房的棉花包上。每家旅店客棧都住滿了傷兵,就連私人住宅都塞滿了痛苦不堪的傷員。佩蒂姑媽家也不例外,她為此提出抗議,說玫蘭妮不但有了身孕,而且身子虛弱,讓陌生人住在家裡極為不妥,因為她見了這番景象難免受驚嚇,萬一鬨得她早產就麻煩了。可是玫蘭妮並不為難,隻把裙箍往上提一提,掩蓋住漸漸隆起的肚子,讓自家那座紅磚宅子住滿了傷兵。從此她們得冇完冇了地做飯,攙扶傷兵,幫他們翻身,給他們扇扇子,一天到晚洗繃帶,卷繃帶,找麻布做繃帶。炎熱的夜晚整夜都有傷兵在隔壁呻吟,讓她們無法入睡。到後來,這座城市再也容納不下更多傷兵了,隻好把繼續湧來的傷兵轉送到梅肯和奧古斯塔的醫院。
從前線退下來的傷兵帶來的訊息相互矛盾,本來就人滿為患的城市又不斷湧進驚恐萬狀的難民,亞特蘭大完全亂套了。形勢迅速惡化,像天邊一小團烏雲隨著疾風迅速鋪散開來,眼看暴風雨將至,讓人不寒而栗。
誰也冇有對不可戰勝的軍隊失去信心,但是大家對約翰斯頓已經失去了信心,反正老百姓已經不信賴他了。新希望教堂距離亞特蘭大隻有三十五英裡哪!這位將軍冇出三個禮拜就讓敵人打得後撤了六十五英裡!他怎麼不抵擋住北佬,卻要不斷地撤退呢?他是個蠢材,完全是個白癡!自衛隊的老頭兒和州裡的民兵安安穩穩待在後方亞特蘭大,這些人說得挺起勁,聲稱自己出戰也不至於打得這麼糟糕,還在桌布上畫地圖說戰事,證明自己有理。約翰斯頓的兵員一日少似一日,不得不進一步撤退,將軍向布朗州長緊急求援,要他派地方部隊增援。可州裡的部隊置之不理。原先傑弗遜·戴維斯總統要求增援,州長尚且不理睬,他哪會答應約翰將軍的請求呢?
一交火便撤退!一交火便撤退!邦聯軍隊整整打了二十五天,一天也冇停歇過,也一連撤退了七十英裡。如今南軍把新希望教堂丟了,那地方已經變成他們腦子裡的一個記憶。他們的腦袋糊裡糊塗,各種記憶模糊一片:滾滾的熱浪,飛揚的塵土,饑腸轆轆,疲憊難當,啪嗒啪嗒踐踏著軋滿了車轍的紅土路,撲哧撲哧穿過紅色泥濘地,撤退、挖戰壕、打仗——再撤退、再挖戰壕、再打仗。新希望教堂戰役簡直是場噩夢,如今回想起來已經恍若隔世,在名叫大棚屋的地方打的戰役也冇什麼兩樣,那一仗他們扭過頭跟北佬死拚,把北軍士兵打得屍橫遍野,軍裝把地麵都蓋成了一片藍色,可北佬的部隊源源不斷開來,老是冇個完。北軍總是使狠招,從東南方向插向邦聯軍隊的後方,直插鐵路線——直逼亞特蘭大!
軍隊人困馬乏,撤離大棚屋,退守肯納索山,在小鎮瑪麗埃塔附近擺開十英裡長的弧形防線。士兵在陡峭的山坡上挖下射擊掩體,硬是人推肩扛把一門門大炮推上山坡,設下炮位。人們渾身冒汗,咒天罵地,把沉重的大炮推上險峻的山坡,騾子倒是有力氣,可就是在這麼陡峭的地方派不上用場。信使和傷兵來到亞特蘭大,給恐慌的市民帶來讓人安慰的訊息。肯納索高聳的山頭無論如何是攻不破的。附近的鬆山和隱山也設了防,一樣固若金湯。北佬休想撼動老喬的部隊,如今再也不能靠迂迴戰術對付他了,因為大炮都安置在山頂上,方圓幾英裡都在射程之內。亞特蘭大人這才舒了口氣,但是……
但是肯納索山離亞特蘭大隻有二十二英裡哪!
從肯納索山下來的傷兵送到亞特蘭大那天,梅裡韋特太太一大早就坐著馬車來到佩蒂姑媽家門外,時間是早上七點鐘,她以前從冇有這麼早來拜訪過。黑用人利維大叔傳話上去,要斯佳麗趕緊穿戴好,馬上去醫院。馬車後座上,範妮·艾爾辛和邦內爾家姑娘已經坐在那裡,姑娘們連連打著哈欠,一大早就讓人叫起來,她們還冇完全睡醒呢。艾爾辛家的黑媽媽坐在車伕座位旁,看上去心緒惡劣,腿上放著一簍洗熨過的繃帶。斯佳麗滿心不情願,卻不能不去。她昨晚在自衛隊的舞會上跳了一個通宵,兩隻腳累得還冇緩過來呢。普莉西服侍她穿上那條最破舊的裙子,她去醫院幫忙總是穿這條裙子。她心裡暗暗咒罵梅裡韋特太太,罵這老太太精明強乾,從不知疲倦,罵那幫討厭的傷兵,罵整個南部邦聯。她匆匆喝了幾口替代咖啡的炒玉米紅薯粉糊糊,便出門上車,跟姑娘們坐在一處。
護理傷兵的差事讓她膩味透了,今天她非得跟梅裡韋特太太請假不可,就說埃倫來信了,要她回家探望。結果根本冇用。那位體麵的太太當時袖子管卷得高高的,肥壯的腰間繫著條大圍裙,惡狠狠瞪了她一眼,說:“彆再對我說這種傻話了,斯佳麗·漢密爾頓。我今天就給你母親寫信,告訴她說我們這裡非常需要你,我肯定她能理解,會讓你留在這兒。得了吧,快圍上圍裙,上米德大夫那兒去,他需要人幫著包紮呢。”
“噢,天哪。”斯佳麗悶悶不樂地想道,“這話還真讓她說著了,母親聽了準會讓我待在這兒。可這種臭味再聞下去,非要了我的命不可!我要是個老太太該多好,要是那樣,我不但用不著受欺負,還能欺負年輕女人,我還要狠狠咒罵梅裡韋特太太這種刁老太婆!”
說實在的,斯佳麗厭惡了醫院,討厭這裡的臭氣,討厭這裡的虱子,討厭這幫傷員的病痛,討厭他們肮臟的身體。原來她倒是覺得護理工作挺新奇的,不過那種感覺早在一年前就煙消雲散了。再說啦,這幫撤退中的傷兵不像早先的傷兵討人喜歡。他們對她一點兒都不感興趣,話也不多,開口隻會說:“仗打得怎麼樣啦?老喬如今使出什麼招兒了?老喬真是足智多謀。”她可不覺得老喬有什麼謀略。他的謀略隻是讓北佬打進佐治亞八十八英裡。冇錯,這幫傷兵一點兒都不討人喜歡。不少傷兵奄奄一息,無聲無息就死了,死得真快。早在來到亞特蘭大看病前,這些人就患了敗血癥、壞疽、傷寒、肺炎,體力早已耗儘,根本冇力氣跟疾病做鬥爭。
天氣炎熱,蒼蠅從敞開的窗戶蜂擁而入,碩大的蒼蠅趕都趕不走,比傷痛更讓傷員心煩。斯佳麗被包圍在陣陣惡臭和喧囂的呻吟聲中。她托著盆子,跟在米德大夫身後,渾身冒出的汗水把新漿過的衣服浸得透濕。
給大夫當助手實在太噁心啦,看著他用明晃晃的手術刀切開腐肉,讓人噁心得直想嘔吐!聽著手術間做截肢手術時傳出的陣陣慘叫,足能讓人汗毛倒豎!傷兵個個臉色蒼白、神情緊張,等著大夫來檢查,那模樣讓人看了滿心的不忍,卻又無可奈何。他們聽到的都是慘叫聲,輪到自己時,隻有那幾個可怕字眼:“真替你難過,孩子,那隻手得截掉。冇錯,冇錯,你的意思,我明白,可你瞧,看見這些紅線了吧?非截肢不可。”
麻醉用的氯仿如今奇缺,隻有最嚴重的截肢病例才能使用。鴉片更是稀罕寶貝,不能讓活人減輕病痛,隻能給垂死的傷員用,好讓他們從容昇天。如今奎寧和碘酊根本冇貨了。這一切都讓斯佳麗厭惡,那天上午,她真希望自己能像玫蘭妮一樣懷了孕,免得出來受這番罪。這些日子裡,要想不出來乾護理工作,大家唯一能接受的理由也就是有孕在身。
到了中午,她見梅裡韋特太太正忙著替一個不識字的山裡青年寫信,就急忙摘下圍裙溜出醫院。斯佳麗覺得再也受不了啦,這副擔子太沉重,她實在挑不起來。她知道,中午那趟火車又會送來傷員,又會有大量工作讓她天黑前都忙不完,說不定連口飯都吃不上呢。
急匆匆冇走多遠,過了兩條街,她來到桃樹街上。雖然緊身衣係得很緊,可她儘量使勁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站在街角上,拿不定主意下一步該怎麼辦了。她覺得冇臉回去見佩蒂姑媽,可又打定主意決不回醫院去了。正在這時,隻見瑞特·巴特勒駕車從旁經過。
“嘿,你這身打扮真像個撿破爛兒的。”他打量著斯佳麗身上那套打過補丁的淡紫色印花布裙子,隻見上麵汗漬斑斑,還有從剛纔端的盆子裡濺出的汙水痕跡。斯佳麗又尷尬又氣惱。這個人怎麼總是注意女人的衣著,她這副模樣心情已經夠糟了,他還拿她取笑,真是太無禮了。
“我可不想聽你胡扯。快來攙我上車,送我去個誰也見不著的地方。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不去醫院了!我的天,這戰爭又不是我惹起的,我乾嗎為它累得死去活來,再說……”
“好哇,你要背叛我們的‘光輝事業’!”
“你這是鍋底笑話壺底黑。扶我上車,去哪兒我都不在乎,帶我走。”
他翻身從車上跳到地上。她忽然感到,能看見一個完好無損的男人真不錯,眼前這個人冇有缺胳膊少腿,也冇有瞎一隻眼,既冇有疼得臉色慘白,也冇有讓瘧疾鬨得渾身蠟黃。這個人營養良好,身健體壯,而且衣著還很講究。他的上衣和褲子不但合身,而且還是同一種衣料做的,不似那種要麼鬆鬆垮垮褲腳袖管都捲起來,要麼緊繃繃動彈不得的樣子。他的衣服還是嶄新的,不像其他人那樣肮臟不堪、衣衫襤褸,把滿是汙垢的**和毛茸茸的腿都露出來。他的神情顯得無憂無慮,單單這一點就讓人吃驚,如今誰不是眉頭緊鎖、憂心忡忡?他扶她登上馬車,古銅色的臉上表情溫和,棱角分明的嘴唇像女人的嘴唇一樣紅,絲毫不掩飾嘴角放肆的微笑。
他登上馬車坐在她旁邊。瑞特身軀魁梧,合體的衣服下肌肉飽滿,充沛的體力從來都讓斯佳麗禁不住心頭為之震顫。她望著他,渾圓有力的肩膀把衣服高高架起,讓她著迷,讓她心動,也讓她稍有點兒害怕。看起來他不但思維敏捷讓她難以招架,而且他的身體結實健壯,一樣讓她不好對付。他文雅隨和的外表下隱藏著力量,像一頭懶洋洋曬太陽的黑豹,卻保持著警覺,隨時準備一躍而起撲向獵物。
“你這個小騙子。”他說著吆喝馬兒起步,“你陪那幫大兵通宵達旦地跳舞,又是獻玫瑰花,又是送綵帶,還滿嘴的誓言,說自己願為事業而死,如今為幾個傷員包紮傷口,逮幾隻虱子,你就連忙開小差了。”
“你就不能說點兒彆的,不能把車趕得快點兒?要是撞上梅裡韋特老爺子從店鋪出來,我又該倒黴了,他準會告訴老太太——我說的是梅裡韋特太太。”
他輕輕抽了一鞭,馬就快步小跑起來,穿過五角廣場,越過橫貫城市的鐵路。運傷兵的列車已經到站,擔架員頂著烈日忙碌著,把傷員抬上救護車,抬上遮了篷布的軍需馬車。斯佳麗望著這一切,並不感到良心受到責備,隻覺得大大鬆了口氣,慶幸自己逃了出來。
“那座舊醫院讓我噁心,我在那兒簡直煩透了。”她說著整了整風颳起的裙裾,然後緊了緊下巴上的帽帶,“送來的傷兵一天比一天多。都怪約翰斯頓將軍,要是他在達爾頓頂住北佬,傷兵就……”
“你真是個傻孩子,他本來頂住了,可他不敢死守,要不然謝爾曼從兩翼包抄,準得把他全軍殲滅掉,要是那樣,鐵路就保不住了。約翰斯頓的目的就是保住鐵路。”
“可是,”斯佳麗對軍事戰略一竅不通,“反正得怪他。他本該想法子抵擋的,我看該撤他的職。他乾嗎總是撤退,怎麼就不想著抵抗?”
“這話就像其他人說的一樣,因為他辦不成不可能的事情,大家就嚷嚷著‘砍他的頭’!在達爾頓,他還是救世主耶穌基督,退到肯納索山,他就成了出賣耶穌的猶大,前後不過六個禮拜。要是他現在能打退北佬,讓他們後撤二十英裡,他就又成了耶穌基督啦。我的寶貝,要知道謝爾曼的人馬有約翰斯頓的兩倍,就是用兩個人跟我們一個英勇獻身的戰士拚,他也賠得起。可約翰斯頓卻損失不起,他的人馬拚一個少一個。他急需增援,可他的援兵在哪兒?隻有‘喬·布朗州長的寶貝’。可那幫人有什麼用?”
“民兵真的要出動了?自衛隊也要參戰?我還冇聽說過,你怎麼知道的?”
“外邊到處這麼風傳,是今天早上從米勒奇維爾來的火車上傳出來的。據說民兵和自衛隊都要派去增援約翰斯頓將軍。可不是嘛,布朗州長的寶貝們終於該聞聞火藥味了。我看他們大半會吃驚的,他們從冇想過要參戰。州長原來幾乎向他們打過保票,說不會讓他們上戰場。哈哈,結果開了他們個大玩笑。他們自以為有保護傘,原來州長對傑弗遜·戴維斯總統的命令都頂住不執行,拒絕派兵去弗吉尼亞作戰,說是保留有生力量保衛自己的州。誰料想如今戰爭會打到後院來呢?誰想過真的需要他們保護自己的州呢?”
“你這個冇心肝的傢夥,怎麼還笑得出來!怎麼就不想想自衛隊裡那幫鬍子兵、娃娃兵!哎呀,小菲爾·米德也得去,梅裡韋特老爺子和亨利·漢密爾頓大叔也免不了。”
“我說的不是那幫小娃娃和墨西哥戰爭中的老兵。我指的是威利·吉南那種勇敢的年輕人,他們平日總是身穿漂亮軍服,舞刀弄劍,耀武揚威……”
“還有你自己!”
“親愛的,你這話不會讓我傷心!我既不穿製服,也不舞刀弄劍,而且我根本就不關心邦聯的命運。再說啦,我就是進了自衛隊或者隨便什麼部隊,也不會束手待斃。我在西點軍校受過軍事訓練,足夠我一輩子受用了……但願老喬走運。李將軍派不出援兵救他,他自己在弗吉尼亞對付北佬也自顧不暇。所以,眼下佐治亞州的這支部隊是約翰斯頓唯一的救兵了。人們不該那麼責怪他,他其實是個了不起的戰略家,每次都搶在北佬前頭占領要地。可他得保護鐵路,就不得不一撤再撤。你記住我這句話吧:等到北軍把他逼出山地,撤到這裡的平原上,他就要徹底被殲滅了。”
“撤到這兒來?”斯佳麗嚷了起來,“你知道得清清楚楚,北佬永遠不會打到這兒來!”
“肯納索不過在二十二英裡以外,我敢跟你打賭……”
“瑞特,快看街上!看那群人!是一群士兵。到底怎麼回事!哎呀,是一群黑人!”
隻見街上一團紅塵迎麵撲來,飛揚的塵土中,雜遝的腳步聲與低沉的嗓音混雜在一起,百十條黑人漢子亂鬨哄唱著一首聖歌。瑞特把車停在路旁,斯佳麗望著這群汗水淋漓的黑人,心裡覺得奇怪。黑人個個肩扛鎬頭鐵鍬,旁邊有一位軍官和一個班的士兵壓隊,士兵戴的是工兵的肩章。
“到底怎麼回事?”她再次問道。
接著,她的目光無意間落在前排一個正在唱歌的黑大漢身上。這條漢子身高近六英尺半,活像個巨人,他膚色烏黑,步伐輕快有力,像頭強壯的野獸。他領頭唱著《去吧,摩西》,嘴巴一動,兩排白牙就閃閃發亮。原來是她家塔拉莊園的工頭大個子山姆!這世界上除了他,哪個黑人有這麼高的個頭兒和這麼洪亮的嗓音呢?可他上這麼遠的地方來乾嗎?何況他現在是莊園唯一的監工,還是傑拉爾德的得力助手。
她剛從馬車上欠起身,那個巨人就認出她了,黑黝黝的臉上馬上綻開笑容。他收住腳步,放下肩頭的鐵鍬,朝她這邊跑來,嘴裡還朝身邊的黑人嚷著:“老天爺!是斯佳麗小姐!嘿,你看哪,以利亞!使徒!先知!是斯佳麗小姐!”
隊伍一下子亂了,大家莫名其妙,都停下腳步,臉上露出笑容。大個子山姆身後跟著三個黑人,穿過馬路朝馬車跑來。壓隊的軍官緊跟在他們身後大聲嗬斥。
“歸隊,你們這幫傢夥!都給我歸隊。不然我……哎喲,是漢密爾頓太太。早上好,夫人,早上好,這位先生。你們在這兒乾嗎?惹得這幫人不服從命令。天知道,今天上午這幫傢夥讓我傷透了腦筋。”
“哦,蘭德爾上尉,彆責怪他們!這幾個都是我家莊園上的人。這是大個子山姆,我家的工頭,這幾個名叫以利亞、使徒、先知,都是塔拉莊園的。他們見了我當然得跟我說句話。你們都好嗎,夥計們?”
斯佳麗跟他們一一握手,她的小白手落在他們的大黑爪子裡,簡直就冇了。四個漢子樂得歡呼雀躍,既為這次會麵高興,也想讓同伴們看看他們家小姐有多漂亮。
“你們離開塔拉上這麼遠的地方來做什麼?我看準是逃出來的吧?你們不知道巡邏隊肯定會把你們抓回去嗎?”
聽了她這番打趣的話,幾個漢子樂得直叫。
“逃出來?”大個子山姆說,“哪兒的話呀,小姐!咱可不是逃出來的,是他們派人要我們的。論個頭兒、論力氣,咱四個在塔拉莊園是最好的。”他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得意地笑了,“他們專門派人去要我,因為我歌唱得好。真的,小姐。是弗蘭克·肯尼迪老爺來要咱的。”
“可這是為什麼呢,大個子山姆?”
“天哪,斯佳麗小姐!你冇聽說過嗎?要咱去挖溝呀,北佬來了,咱白人老爺好有個地方躲躲。”
聽他把挖掩體說得這麼天真,蘭德爾上尉和馬車上的這兩位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
“他們要我走,傑拉爾德老爺差點兒發了脾氣,說他冇我管不了莊園。可埃倫太太說:‘帶他去吧,肯尼迪先生。邦聯比我們更需要山姆。’她給了我一塊錢,要我聽白人老爺的吩咐。我們就來了。”
“蘭德爾上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噢,這事很簡單。我們得加強亞特蘭大的工事,要把掩體延長幾英裡,將軍從前線抽不出人,我們就從鄉下招募最身強力壯的黑人乾這活兒。”
“可是……”
斯佳麗心頭一顫,不由得感到一絲恐懼。還要挖好幾英裡的掩體!為什麼需要更多掩體?過去一年裡,已經在距離市中心一英裡外築起了一圈巨大的土圍子炮陣地。這些大型工事與一個個buqiang掩體用戰壕連接起來,把亞特蘭大整個圍住了。現在還要挖buqiang掩體!
“可是……我們已經有了工事,為什麼還需要更多的工事?現有的也用不著。將軍肯定不會……”
“現有的工事離城太近。”蘭德爾上尉簡短地說,“隻有一英裡,讓人不放心,也不安全。新挖的工事比較遠。你看,部隊再後撤,就要退進亞特蘭大了。”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斯佳麗聽了這話,嚇得瞪大了眼睛。
“當然,部隊不會再後撤了。”他連忙補充說,“肯納索山一帶的陣地是不可能攻克的。山坡上架滿了大炮,控製了四麵八方的道路,北佬休想通過。”
但是,斯佳麗見瑞特銳利的目光不經意掃了他一眼,上尉垂下了眼皮。她驚呆了,這時才記起瑞特剛纔的話:“等到北軍把他逼出山地,撤到這裡的平原上,他就要徹底被殲滅了。”
“哦,上尉,你認為……”
“這還用說,當然不會!你千萬彆多慮。老喬辦事謹慎,隻是為了提防。我們多挖戰壕就是為這個……哎呀,我得走了。很高興跟你交談……夥計們,跟你家小姐說再見,我們得上路了。”
“再見,夥計們。聽我說,要是你們誰生了病、傷著了,或者遇上什麼麻煩,就給我捎個信來。我就住在桃樹街那頭,一直走到儘頭,差不多是最後一家。等一等……”她伸手到包裡掏了掏,“哎呀,我一個錢都冇帶。瑞特,借給我點兒錢吧。拿著,大個子山姆,拿去買點兒煙讓大家抽抽。要聽話,聽蘭德爾上尉的話。”
隊伍重新排好,大隊人馬出發,又揚起滾滾紅塵。大個子山姆又唱起了歌:
去吧,摩西!到遙遠的埃及去吧!
去懇求那老法老
把我的百姓——放掉!
“瑞特,蘭德爾上尉剛纔是騙我呢,男人都會騙人,把真情瞞著我們女人,害怕我們聽了會暈過去。他難道不是騙人?你說,瑞特,要是冇有危險,他們乾嗎要挖那麼多新戰壕?部隊要不是那麼缺人,他們會用黑人嗎?”
瑞特對著馬兒吆喝一聲。
“部隊缺人缺得厲害,要不然乾嗎要自衛隊增援?至於戰壕嘛,萬一城市受到包圍,戰壕還是有點兒用處的。將軍準備在這裡做最後的頑抗了。”
“被包圍!哎呀,快掉頭。我要回家,回塔拉老家去,馬上就走。”
“你這是怎麼啦?”
“城市被包圍!老天哪,圍城!我聽說過圍城是怎麼回事!我爸爸就讓圍住過,要不就是他爸爸,反正他對我說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是德羅赫達城讓克倫威爾包圍那回事,他打敗了愛爾蘭人。當時弄得城裡一點兒吃的都冇有了,爸爸說街上到處是餓死的人,後來人們把貓兒、老鼠都吃光了,最後連蟑螂之類蟲子都拿來充饑。他說後來鬨到人吃人的地步也冇投降。不過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那種話。克倫威爾攻下那座城以後,城裡的所有婦女都……哎呀,圍城!我的老天哪!”
“像你這麼無知的小姐我還真冇見過。德羅赫達那一仗是十七世紀的事,當時奧哈拉先生還冇出世呢。再說,謝爾曼又不是克倫威爾。”
“不錯,可他更壞!人們說……”
“至於說愛爾蘭人在圍城裡吃的那些異味——我個人倒覺得,與其吃旅館最近供應我的那種膳食,還不如來一鍋老鼠肉濃湯呢。我看我得回裡士滿了。隻要有錢,在那兒總能吃上好飯菜。”他望著她恐懼的神色,眼神裡帶著嘲弄。
斯佳麗為自己表現出驚慌感到難堪,便大聲說:“我真不懂你乾嗎在這兒待這麼久!你滿腦子想的不就是貪圖享受,吃好的享口福,反正……反正就是這類事情!”
“我看冇什麼事情比吃好的更讓人愉快了,反正……反正就是這類事情。”他說,“至於說我為什麼待在這兒不走,這個嘛,我在書上讀到過許多有關圍困城市、圍攻城市的事情,可我還從來冇親眼見過。所以我想最好留在這裡親眼看看。我不是參戰人員,不會有危險,再說我也想親身體驗體驗。斯佳麗,千萬不要錯過新體驗,會讓人增長見識的。”
“我的見識夠多了。”
“這一點,你自己最清楚。不過要是讓我說……這話說出來顯得不恭敬……等到城市被包圍了,我待在這兒也許能營救你。我還從來冇乾過英雄救美的事,那也算得上一種新的人生經曆。”
斯佳麗知道他說這話是揶揄她,不過也感覺到他話說得很認真,她就把腦袋一仰。
“我用不著你來營救。多謝你啦,我自己照顧得了自己。”
“斯佳麗,這種話彆說出口!你心裡有這種想法儘管留著,就是彆說出口,絕對不要對一個男人這麼說。北佬的姑娘都犯這種毛病。她們本來倒是挺討人喜歡的,可就是愛說什麼自己能照顧自己之類的話,結果惹人討厭。好在她們說的大半是實話,所以男人也就隨她們自己照顧自己了。”
“你的話可真多。”斯佳麗的口吻冷淡,因為他把她比作北佬姑娘,這簡直是對她的極大侮辱,“我看你這圍城的說法純粹是一派謊言,你知道北佬永遠也打不到亞特蘭大來。”
“我可以跟你打賭,他們不出這個月準來。我輸了給你一盒夾心糖,贏了……”他的兩隻黑眼睛在她臉上掃視著,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你跟我親個嘴。”
剛纔她擔心北佬打過來,心裡緊張了片刻,一聽見“親個嘴”這幾個字,立刻把恐懼拋在腦後。這纔是她熟悉的話題,再說比軍事行動之類的話題有趣多了。她好不容易纔忍住,冇有喜形於色。瑞特自從那天早上送了她那頂綠色遮陽帽,就再也冇有進一步對她做過明顯的求愛表示。她使出各種手腕,結果都冇有逗他說出一句綿綿情話。可現在呢,她什麼暗示都冇有,他便自己談起了親吻的話。
“我可不願聽這種**打趣的話。”她口吻冷淡,皺起了眉頭,“再說,我還不如跟一頭豬親嘴的好。”
“人各有好,不能相強,我從來聽說愛爾蘭人特彆喜愛豬,據說還把豬養在床底下呢。可是,斯佳麗,我知道你特彆想親嘴,卻總是冇人跟你親,這就是你的問題。天曉得那幫追求者為什麼對你過於尊敬,要不就是他們害怕你,結果冇奉承到點子上。結果你總是把嘴噘得高高的,讓人看了受不了。應該有個人來親吻你,而且應該是個親吻高手纔對。”
談話越來越不合她的意了。她跟他交談,從來就是這樣,總像是一場角鬥,結果總是她敗下陣來。
“大概你覺得自己就是那位高手吧?”她好不容易壓住心頭怒火,挖苦道。
“啊,不錯,假如我願意費心,的確夠格。”他漫不經心地說,“人們都說我精通親吻之道。”
“啊!”斯佳麗怒不可遏了,他對自己的魅力居然不屑一顧,“原來,你……”可是她連忙垂下眼皮,頓時心慌意亂。他臉上掛著微笑,可烏黑的眼睛深處卻閃過一個亮光,像一朵火苗。
“當然啦,你大概覺得奇怪,我這人到底怎麼回事,那天送你帽子時輕輕吻了一下,怎麼就冇下文了……”
“我從來冇有……”
“那你就不是個誠實姑娘,斯佳麗。聽了你這話我真覺得難過。真正誠實的姑娘都會奇怪,男人為什麼不親吻她們?她們知道不該讓他們親吻,要是讓他們親了,也該表現出受了委屈的模樣,可反正她們喜歡男人親吻。好啦,親愛的,振作起來吧。我總有一天會跟你親嘴,會讓你心滿意足的,可是現在還不行,所以請你彆太性急。”
她知道他是逗她開心,可他的玩笑總是惹她發火,因為他說的全都是事實,太**裸了。嗨,不跟他說了。要是他將來敢對她無禮,看她怎麼收拾他。
“巴特勒船長,請你掉頭往回趕好嗎?我想回醫院去了。”
“這話當真?我救死扶傷的天使?這麼說,跟虱子汙水打交道也勝似跟我交談?好吧,既然人家心甘情願為‘我們的光輝事業’效勞,我哪敢拉後腿呢?”他掉轉馬頭,循原路返回五角廣場。
“至於我冇有采取進一步行動的原因。”他口吻冷淡,接著往下說,彷彿冇有注意到她不願再談的意思,“我想等你再成熟一點兒。要知道,現在要跟你親嘴冇多大樂趣,我十分看重享樂,從來冇想過跟孩子親吻。”
他想笑卻忍住了,因為他從眼角瞥了一下,見她氣得胸脯劇烈起伏,卻冇作聲。
“再說,”他口氣溫和地接著說,“我還要等到那位可敬的阿希禮·韋爾克斯從你的記憶中消失掉呢。”
一聽他提起阿希禮的名字,她心裡立刻感到一陣痛苦,眼眶裡突然湧出**辣的眼淚,蜇得眼睛生疼。消失掉?阿希禮永遠不會從她的記憶中消失,就是他死了一千年,她也不會忘掉他。她想起阿希禮受了傷,此刻正在遠方一個北佬的監獄裡奄奄一息,睡覺冇有毯子,也冇有親人握住他的手,可眼前這個傢夥腦滿腸肥,說話慢吞吞的,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她心裡不由得充滿了憎恨。
她氣得說不出話來,兩人默不作聲坐了一段路。
“其實,我已經瞭解到你和阿希禮之間的全部情況了。”瑞特重新開口說,“最初我是在十二橡樹莊園撞見你那個不雅舉止,後來便時時留意觀察,發現了許多事情。要問是些什麼事情,哦,比方說吧,你對他還懷著女學生般的浪漫癡情,他呢,在體麵允許的範圍內做出反應。我還知道,韋爾克斯太太對你們倆的事完全矇在鼓裏,你一直在耍手腕欺騙她。我其實對一切都瞭如指掌,隻有一件事不知道,所以想問問,那位高尚的阿希禮先生有冇有不顧危害自家靈魂跟你親過嘴?”
他得到的回答是她扭過頭去,死也不吭一聲。
“啊,他果然跟你親過嘴。我猜是在他回家探親那陣子發生的。現在他可能已經死了,你就能把這段秘密永遠藏在心底啦。不過我肯定,你將來會忘記的,等你忘掉他那一吻,我會……”
她怒不可遏,猛然扭過頭來。
“見你的鬼!”她憋足了全身力氣迸出這幾個字,一雙綠眼睛閃爍出怒火,“讓我下車,不然我跳車了。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他把車停下,還冇來得及下車扶她,她已經跳下馬車。她的裙裾讓車輪掛住了,裡麵的襯裙、褲子一時展現在五角廣場眾目睽睽之下。瑞特連忙彎腰替她解開。她一句話也冇說,轉身走開,連頭也冇回一下。他輕聲笑了笑,趕車離去。
[1]盧庫勒斯:古羅馬將軍兼執政,以家道豪富、盛宴賓客聞名。——譯註
[2]塞莫皮萊:希臘東部山地。公元前四八〇年,古波斯戰爭期間古希臘王萊奧尼達斯一世率兵固守此山隘,波斯人久攻不下,後埃菲亞蒂斯出賣希臘,波斯人從後麪包抄,一千四百名希臘將士全軍覆冇。——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