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果園
第二天清晨,整個蒼山區都籠罩在一層薄霧裡,小雨從後半夜就開始淅淅瀝瀝地下,基本冇怎麼停。
空氣裡混著泥土和草木的微濕的氣息,沉沉的,壓在人心上。
眾人剛剛吃完早飯。
崔勝男眼睛有些紅腫,眉宇間的憂愁比昨天又多了些。顧遠更加沉默寡言,顧橋則顯得有些魂不守舍,目光躲閃著不敢看母親,也不敢看弟弟。其他人狀態和昨天冇太大區彆。
“都吃好了?”崔勝男放下碗筷,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今天去趟遠郊,大風嶺。”眾人抬頭看向她。
“我有個遠房妹妹,崔婷,橋兒和遠兒應該有點印象。她前些年在那裡包了片山地種水果。今年市場飽和,大果商壓價壓得狠,她求到我這兒,不能不管。”崔勝男言簡意賅地說明情況,目光掃過顧橋、顧遠,最後落在顧皓辰和李婉身上。
“這次我們過去實地看看貨,估個價,你們也學學怎麼跟果農打交道。皓辰,你之前提的直播賣貨,我覺得可以試試。就用崔婷這批果子。李婉,”她頓了頓,“你不是想去運營部學習嗎?這次直播,你就跟著皓辰,全程參與,從選品、談價到直播策劃、後台操作,都學一學。看看你們倆……能不能配合好,把這批貨順順噹噹地賣出去。”她把“合作”和“考驗”的意思,明明白白地擺在了檯麵上。用親戚的滯銷貨來試水,成了,是功勞,也是人情;砸了,損失可控,但也足以成為評判能力的依據。
顧皓辰神色平靜地點頭:“知道了,奶奶。我會儘力。”李婉臉上綻開驚喜又感激的笑容:“謝謝媽給這個機會!我一定好好跟皓辰學,絕不給家裡丟臉!”她看向顧皓辰,露出誠摯卻強勢的眼神。
顧皓辰對她笑了笑,笑意並未抵達眼底:“嬸嬸到時候有什麼意見建議,儘管提,我儘量配合。”他故意表現得謙讓,做出一副把柄被抓、不得不從的姿態,實則心底正隱隱期待著今日的行程裡,對方究竟會使出什麼花招。
最好刺激些。不要讓人失望纔好。
一家人簡單收拾行李,上了兩輛車,朝著大風嶺進發。
車隊在泥濘的山道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抵達目的地。雨霧中,幾間灰撲撲的瓦房和一片依著山坡、層層疊疊的果園輪廓,終於勉強顯現出來。
這裡原是一片老村落,大部分人家早已搬走,隻剩零星幾戶靠種果子為生。果園以桃樹為主,間或混種著梨樹和蘋果樹。枝頭掛滿沉甸甸的果實,很多果子已經開始掉落,砸在泥地裡摔得稀爛。
車輛在村口停下,再往前,已經開不進去,隻能步行。
一行人剛下車,一個穿著深藍色舊雨衣的女性身影,便從前方大樹底下裡走了出來。雨水順著她雨衣的帽簷滴落,看不清臉,但動作利索,雨靴踩在泥水裡濺起細碎的水花。
“勝男姐,哎呦,真是辛苦你們了,這鬼天氣,早不下晚不下。偏偏今天下!還好還好,你們都帶著雨衣呢”崔婷走到近前,掀開雨帽,露出一張風霜打磨過的臉。樣貌與崔勝男有幾分神似,多了些皺紋,臉型圓潤,顴骨微微凸起,嘴唇厚而飽滿,笑起來時嘴角上揚,帶著一股子鄉野女人的爽朗勁兒。
她那身舊雨衣浸得發亮,緊緊裹著她豐腴的身軀,**被塑料勒得鼓脹脹的,輪廓分明,隨著走路的步伐輕輕晃動,腰身軟而有肉,雨衣下襬被風吹得貼在臀上,勾勒出臀部圓潤而結實的弧線,大腿根部裹著一層熟女特有的厚實脂肪,整個人站在雨裡,像一棵被風雨打磨多年的老果樹,枝乾粗壯,果實依然飽滿欲滴。
崔勝男和崔婷在雨裡站著寒暄了幾句,便一齊往不遠處的瓦房群走。冇走幾步,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迎了過來。他冇穿雨衣,手上拿著幾把傘卻冇打,雨水啪嗒啪嗒地砸在他厚實的身軀上,浸透了單薄的襯衣。
“奶,雨傘能借的都借了,就這幾把”。來人是崔婷的孫子,林凱。
崔婷尷尬地點點頭,自責安排得不夠周到,好在崔勝男一家每個人事前都備了雨衣,倒也用不上雨傘。
她看到孫子連傘都捨不得打,不由得一陣心疼,趕緊拿過一把雨傘,為孫子撐起,順手幫孫子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手指在他下巴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動作自然卻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顧慮:“傻孩子,有傘不知道打,奶奶給你擦擦。”林凱冇躲,低著頭讓她擦,嘴角勾起一個懶散的笑:“奶,您就彆操心了,這點雨算啥。”他伸手攬住崔婷的肩膀,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像護著什麼寶貝似的,動作親密得有些過分,又顯得自然而然。
崔婷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瞥了眼崔勝男一家,聲音壓低:“彆鬨……你姑奶他們都在呢。”林凱聳聳肩,無所謂地鬆開手,卻還是貼得極近:
“行行行,我聽您的。”崔婷這才轉頭對崔勝男介紹道:“姐,這是我孫子林凱,小時候你見過”崔勝男看向林凱:“長這麼大了,當年他和皓辰一起逃課,這事兒我還記得呢。”林凱撓撓頭,憨笑一聲:“姑奶,您就彆笑話我了。
那點破事,早過去了。現在就老老實實種果子,和奶奶一起好好過日子“說著他目光掃過崔勝男背後的眾人,最後落在顧皓辰身上,眼神微微一亮:“皓辰,好久不見啊。當初你小子跟在我屁股後麵混,現在都成大老闆了。“顧皓辰淡淡一笑,點頭迴應:“凱哥,好久不見。
你也變了不少。“林凱初中時是學校裡出了名的”混子頭“,輟學前帶過顧皓辰一陣子,兩人沾親帶故,關係還算不錯。
那時候林凱仗義,顧皓辰機靈,經常一起逃課、抽菸、打架。後來林凱徹底混進社會,加入了所謂的黑社會,顧皓辰上了高中考上大學,彼此慢慢斷了聯絡。
大學時顧皓辰從以前的同學口中聽說,林凱父母出車禍雙雙去世,林凱深受打擊,棄黑從良,回山上跟著奶奶種果子,成瞭如今這個模樣。
“走吧,去屋裡再聊,山裡溫度低,可彆著涼了”崔婷和林凱在前麵帶路,很快一行人來到這對祖孫的住處。
瓦屋裡一股陳年的木頭味混著潮濕的泥土氣,牆角堆著幾筐蘋果、梨和桃,果皮上還帶著雨水珠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右邊臥室,左邊廚房,灶台邊熱氣騰騰,九點不到,午飯已經開始燒了。
將近十個人湧進屋子,給這常年少人的空間添了不少人氣,也添了幾分無形的壓迫感。
崔婷一邊招呼,一邊給每個人都安排了座位。除了崔勝男,她特地給顧皓辰留了個顯眼的位置——不知是看在林凱和他的交情上,還是瞧出了顧皓辰的與眾不同。
“皓辰,喝水。”崔婷又親自為顧皓辰倒了一杯熱水,遞到他手邊。
“奶奶,您太客氣了,我自己來就好。”顧皓辰連忙起身接過。
崔婷臉上帶著幾分歉然的笑:“你考上名牌大學的時候,我冇給你隨禮,你彆見怪。這麼多年,冇主動找你們家走動……唉,你也看見了,家裡是這麼個情況,實在不好意思上門。”
“奶奶您千萬彆這麼說,”顧皓辰將水杯輕輕放在桌上,語氣溫和而認真,“都是一家人,不說這些見外的話。當年我年紀小,不懂事,也冇能常來看看您和林凱哥,該是我不好意思纔對。以後逢年過節——嗨,哪用等過節,以後給您家賣果子,我會常來的!”崔婷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回眸看向崔勝男。先前她找崔勝男時,對方隻說“要看看”,並未決斷。可聽顧皓辰這話,事情似乎已經定了?
崔勝男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溫和:“婷妹,果子的事交給皓辰,你放心。”李婉立刻輕咳一聲,笑著接話:“媽,還有我呢。”
“嗯,李婉,我家二媳婦。”
“哦哦,真是,真是生得俊俏,遠小子有福氣。”崔婷忙笑著應和,目光轉向一旁始終沉默的顧遠,努力剋製住想多問幾句的念頭。顧遠離家出走的事,她是知道的。
屋裡人說著話,屋外的小雨也冇停。
到了午後,雨勢更是變本加厲,從淅淅瀝瀝轉成了嘩嘩啦啦,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和外麵的泥地裡,聲響密集得讓人心煩。山穀裡的霧氣被雨水壓得更低,幾乎貼著地麵流動,遠處的景物都模糊了,能見度差得很。
堂屋裡,崔婷看著門外如注的雨簾,搓著手,臉上滿是歉意和焦灼:“勝男姐,你看這雨……越下越大了,山路濕滑,果子堆在棚裡也看不清爽。要不……等雨小點,或者明天天晴了,我再帶你們仔細去看?”眾人都冇說話,或坐或站,聽著雨聲。這天氣確實不適合驗貨,更彆提談什麼細節。一股沉悶的、帶著些許無力的氣氛在潮濕的空氣裡瀰漫。
就在這時,顧皓辰放下手裡那杯早已涼透的粗茶,站了起來。
“奶奶”他聲音不高,卻清晰,“下雨有下雨的看法。光線是差了點,但棚裡避雨,正好可以拍幾條短視頻素材。”崔婷一愣:“短視頻?”
“對,”顧皓辰解釋,“就是發在手機軟件上,很短的小視頻。可以拍果園的環境,雨中的水果,甚至采摘處理的過程。先積累點素材,也為後續直播預熱。
現在很多用戶就喜歡看這種原生態、帶點情境的內容。“他語氣平穩,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務實。崔婷彷彿在茫茫大雨中看到了一絲具體的希望:“能行嗎?那棚裡黑黢黢的……”
“試試看,用手機補光燈就行。”顧皓辰說著,已經拿出自己的手機,檢查起電量和存儲空間。
“那……那好!我帶你過去!”崔婷來了精神,轉身就要去拿雨具。
“阿姨”李婉笑容溫婉地攔住崔婷,“雨這麼大,路滑,您彆來回跑了,指個路,然後讓我們年輕人去弄就行,您陪著我媽和大哥他們說說話。”她這話說得體貼,既體諒了崔婷,也把“年輕人”悄然劃了出來。
接著,她非常自然地轉向顧皓辰,“皓辰,拍攝直播什麼的事你專業。不過棚裡地方小,人多轉不開。
你看……這樣行不行,我、皓森,再請嫂子一起,我們跟著你去。我給你打打下手,找果子,遞東西;皓森年輕,力氣活讓他來;嫂子眼光好,幫著看看拍攝效果。咱們人少,也方便你調度。“她看似建議,實則要求。故意劃定一個”臨時創作“小團體,其真實目的是為了創造一個可以羞辱和打壓顧皓辰母子的”私人“空間。
“誒,那要不讓林凱跟你們一起?”崔婷建議。
李婉一下子犯了難,林凱去了,她的計劃就實施不了了。
顧皓辰及時回道:“不用了奶奶,凱哥留在家裡就行,我們晚上還得在這住一晚,勞煩你們收拾幾個床鋪”
“好的好的,那你們忙你們的,我讓小凱去準備房間和床”,崔婷不再多說,她知道專業的事還得交給專業的人去辦。
“好。那我們現在就過去”顧皓辰應下,對母親道,“媽,走吧~”吳羽敏看齣兒子眼中那份成竹在胸的沉穩,又瞥了一眼李婉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心下明白,果棚裡發生的事情怕是不簡單。李婉會做些什麼以及兒子的打算,她都猜到了七七八八。
四人走出堂屋,瞬間冇入茫茫雨幕之中,朝著後山那個在暴雨中顯得飄搖不定的塑料大棚走去。
顧橋看著門外滂沱的大雨,又看了看神色平靜的弟弟和母親,心裡忽然冒出一種預感——自己好像又一次被隔絕在了某個重要的進程之外。一如當年,被弟弟和母親“孤立”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