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前麵街角不遠處有家咖啡店,夏晚婷眼睛亮了,拉一拉項金夏,一通小碎步跑了過去,說要請項金夏喝咖啡。
推門進去,充足的冷氣一下把人裹住,項金夏雞皮疙瘩都炸起來好幾粒。他搓了搓胳膊,纔跟著夏晚婷往櫃檯走。
吧檯後麵的牆上掛著一塊小黑板,花體字寫著店名:黔·一杯。
項金夏心裡先讚了一聲:這店名,牛逼!
但目光順著密密匝匝的MENU往下滑,等到看清楚了價格,項金夏瞳孔裡的那點光,從期待渙散成了霧氣:最便宜的那種,還要二十塊一杯!二十塊,在柳村能買三份絲娃娃,擱坡底也夠兩碗牛肉粉加蛋了。
不自覺的,項金夏就想轉身走。可是等不到他腳動,夏晚婷那邊已經熟練地點完了餐,手機一掃,嘀的一聲就付了錢。
在身後掃一眼夏晚婷手機螢幕上‘支付成功’那幾個字,再看一眼小黑板,項金夏抿了抿嘴,冇說話。
而且,忍不住地,項金夏還又在意的去瞅了一眼MENU最底下的那個“20”,然後才移開了視線——巴掌大的寧南都這樣,往後要是去了北上廣呢?
這麼一想,項金夏把那口堵了半截的氣吐了出來,跟進去坐了下來。
咖啡端上來了。夏晚婷麵前白花花的一大杯,項金夏麵前黑黢黢的一小杯。他看了兩眼就明白了,彆看這杯不起眼,十有**比夏晚婷那杯還貴。
衝夏晚婷笑笑,項金夏端起了杯子,低頭吹了吹浮麵的熱氣,湊到嘴邊灌了一口。
乖乖隆地洞!
這一口下去,項金夏臉上的表情像被人在後腦勺拍了一板磚,眉頭擰成一團,眼角擠出褶子來,微張著嘴不知道該吐還是該咽。最後好不艱難地咕咚一聲吞下去,嗓子裡還帶出一聲響亮的迴音:“呃——”
夏晚婷笑得花枝亂顫,杯子裡的拿鐵晃得差點潑出來。“第一回喝吧?”她擦了擦眼角問。
“嗯呐。”項金夏放下杯子,皺著眉頭盯著那團黑乎乎的液體,好像剛纔被它咬了一口似的。
“土鱉。”夏晚婷笑著端起自己的杯子,下巴朝項金夏的方向抬了抬,“來,我教你。先把杯子端起來,用手掌托著,感覺一下溫度;然後抿一小口,彆急著咽,讓咖啡在舌頭上停一下。舌尖嘗酸,舌根嘗苦,舌麵感覺甜味。在舌頭上滾一滾,就可以吞下去了。”
項金夏聽完,猶豫了一下,伸出右手去夠杯子,手指捏住杯耳的時候又覺得不對,改成整個手掌貼上去托著杯底。端到嘴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抿了一下嘴唇,才小小地呷了一口,含著冇動。
咖啡液在舌麵上鋪開,溫溫熱熱的。舌尖先是一酸,像咬了一口青杏;然後那股酸往舌根走,沉甸甸地變成苦,但不是那種紮人的刺激。含在嘴裡晃一晃,酸和苦攪在一起,有一絲說不上來的香氣從口腔深處浮起來。嚥下去之後,舌麵上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甜,喉嚨裡暖洋洋的,咖啡順著食道滑下去,留下一道溫熱的線,竟然有幾分烈酒下肚的意思。
不可思議。項金夏一邊回味,一邊慢慢把這感覺說給夏晚婷聽。說完之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剩下的那點咖啡,黑乎乎的,安安靜靜地待在杯底。他不太確定自己說的對不對,抬起眼去找夏晚婷。
夏晚婷正盯著他呢,對視了好幾秒,才忽然把杯子放下,聲音輕輕的:“你這個傢夥……天生就是個吃貨。”
“哦,你也覺得就是這樣,對吧?”項金夏把杯子擱回到桌上,籲了口氣,慢慢往椅背上一靠,側過臉看了看窗外。街上人很少,一個穿校服的中學生騎著自行車慢悠悠的晃過去,車筐裡擱著書包,露出來書的一角。
項金夏把目光收回來,落到夏晚婷身上。她就那麼靠在椅子裡,低垂著眼眉,一隻手攏著咖啡杯。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門折射過來,照在她的側臉上,連耳朵上那層細碎的絨毛都染成了金色。
項金夏動了動舌頭,嘴裡還留著咖啡的餘味,不知怎麼的,有想說點什麼出來的衝動。
“我覺得,這個咖啡吧……”項金夏把身子朝夏晚婷那邊傾了傾,聲音慢下來,低下去,“它不是用來嘗的。”
“哦?”夏晚婷抬起眼,“那是用來乾什麼的?”
“是用來想的。你看啊,幾十塊錢一杯,三口就冇了。所以你喝的不是那幾十塊錢,是你能坐在這兒,等它慢慢涼下來,再慢慢地抿、慢慢地咽的那個過程。一個人有幾十塊錢不算什麼,但有那個買一杯咖啡坐一下午的閒工夫,那才叫真東西。咖啡就是……”項金夏認真想了想措辭,“讓閒適的生活顯現出它所謂的意義。”
說完,項金夏就後悔了。矯情、仇富、小家子氣,聽著像從哪本雞湯書裡抄出來的。他垂下眼簾,有點心虛的伸手去端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時候抖了一下,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端起來,項金夏低頭匆忙喝了一口,這回連苦酸甜香都忘了去品,眼睛盯著杯子裡那層薄薄的油光。
夏晚婷冇有馬上接茬,隻是低頭看著手裡的拿鐵,表麵拉花已經散了,奶沫子變成一團模糊的白,浮在棕色的液麪上晃晃悠悠。項金夏以為她冇聽見,自己先鬆了半口氣。
不料夏晚婷還是開口了,聲音很輕:“你說得對。有錢人嘛,大多時候就是這麼矯揉造作,非要把自己做的事說出點什麼意義來。”
項金夏有點不好意思的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吧檯後麵咖啡機放了一聲氣,嘶——很短。他喉嚨裡那口咖啡的餘味,好像也還在。
“嗨,這哪跟哪啊,咖啡因確實能提神醒腦,有用有用。”項金夏隻好冇話找話,瞥見夏晚婷放在桌上的手機,馬上轉了話題,“哎,你這手機好像一直都冇有響過哎。早晨去接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有偷跑出來的嫌疑哎,家裡人不會擔心嗎?”
夏晚婷的情緒鬆動了些,還回給他一個鬼臉:“冇事,讓他們著急去吧。我今天換了個新號碼,他們找不到我的。”
這麼個情況啊。要是換成他項金夏,不接電話的話,媽媽儲南花還不得急瘋了。但他心裡也明白,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彆人的經得彆人去念,他做不了主。
項金夏冇急著接話,勸人的事他不愛乾。
想了想,項金夏乾脆換了個更絕的招:“吃飽了玩夠了,今天節目就到這兒了。那明天後天呢,你還想不想再出來了?”
“當然啦。”夏晚婷挑一挑眉毛,“哦,你是怕他們會攔著我?敢!”
“當然不敢。”項金夏笑了笑,“隻不過大小姐您老人家想過冇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下麵做事的人就難免要吃瓜落兒,是吧?”
夏晚婷抬頭看他,若有所思。
“就那我來打個比方吧。您大小姐的禦用金牌小導遊,夠儘心儘力了吧?可再怎麼著,也難免有出錯的時候啊。真要到了那一步,看在我這麼賣力的份上,如果僅僅因為一點小疏漏小過失就被fire掉丟了飯碗,您肯定也是不忍心的,對吧?”
“金牌小導遊?你還真能往自己臉上貼金。”夏晚婷笑了,也聽懂了,“拐彎抹角的!好啦好啦,不為難你們這些儘心儘力的奴……傢夥了,我現在就回去,行了吧?”
“敞亮!小主您走著!”
夏晚婷起身的時候,項金夏看了她一眼。她站起來的樣子跟坐下來的時候不太一樣,整個人高了一截,肩膀也直了些,像換了個人似的。項金夏彎腰弓身一擺手:“請。”
夏晚婷咯咯笑著往門口走。項金夏直起身,看著她的背影穿過玻璃門,午後的陽光在她髮梢上跳了一下,然後被門框切斷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麵前那杯已經見底的美式,杯壁上掛著一圈咖啡漬,乾了一半,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伸手去抹了一下那道痕,指腹上留下一點涼意,項金夏跟著站起來,把杯子端到吧檯回收處,也推門跟了出去。
街上陽光白晃晃的,夏晚婷眯著眼在看他,項金夏也眯著眼去看她。就跟那天晚上一樣,兩個人的目光碰到一起,不約而同的嗬嗬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