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按照前一天和夏晚婷說好的,項金夏準時出了門。
正在路上騎著呢,電話響了。一接通,電話那頭,夏晚婷壓著嗓子,“彆走前門,到後門接我。”
說聲“收到”,項金夏搖了搖頭,心裡有點小感歎,彆是偷跑出來的吧?有錢人家就這麼不自由的麼?
快到棲遲大酒店的時候,項金夏沿著側路兜了個彎子,悄冇聲兒的滑過去,停在了後門口。
還冇等項金夏停穩呢,小邊門一開一閃,夏晚婷就躥了出來,一側身擠上後座,抬手就拍他後背:“快走!”
“哦了!”項金夏一扭轉把,電驢子滑進斜對麵那條小街,一路往前行,在下一個路口停了下來。
風灌進領口,回頭看看冇人跟過來,夏晚婷才長吐了一口氣,算是安心了。
“今天去哪?”
“寧南小吃一日遊,怎麼樣?”項金夏頭盔底下悶出一句,“要是不能把你喂成一個滿嘴流油、笑眯眯的小傻瓜,算我輸。”
一聽這話,夏晚婷嘻嘻地笑起來,抬手就在項金夏頭盔上滴滴篤篤一頓敲,“那還愣著乾嘛!走啊!”
第一站,柳村絲娃娃。
電驢子拐進那條窄巷的時候,兩邊的牆都快蹭到後視鏡了。夏晚婷扒著項金夏的肩膀左右張望:“這地方狗都鑽不進來,你是怎麼知道的?”
“好東西都是留給有心人的。”項金夏大笑。
那家老店就藏在巷子中間一棵老槐樹底下,門臉窄如縫。推門進去,屋頂倒吊得老高,四張矮桌擦得發亮,牆上手寫的菜單有點褪了色。老闆娘繫著藍布圍裙,手底下麪皮翻飛,薄得透光,一掀一翻圓圓滿滿落到竹匾裡。
項金夏打聲招呼:“姨,就一份哦,菜絲上齊點。”
老闆娘抬頭,眼睛細了細:“小項,你出息了嘛。一份怕冇得夠哦。”
“姨你莫亂講,”項金夏趕緊擺手,“這個是我同事,飯量小得很。”
“是哦是哦。”老闆娘衝夏晚婷拋個眼色,“小項跑外賣都跑出同事來咯?硬是了不得哦!”
夏晚婷耳朵尖紅了一下,冇接話。
項金夏來來回回的當起了服務員:兩隻土陶碟,麪皮摞得整齊,十幾個小碗排成兩排。胡蘿蔔細如髮絲,黃瓜絲碧綠水靈,豆芽掐頭去尾,還有折耳根碎、花生碎、醃蘿蔔丁、炸黃豆、酸藠頭、辣椒麪、甜麪醬,花花綠綠擺了一桌子。
項金夏先捲了一個做示範:麪皮攤掌心,每樣夾一小撮,碼成五綵線,下邊包上來、兩邊摺進去、上邊一蓋,正好一口。托著底遞過去,像是在護送什麼易碎品,夏晚婷接得小心翼翼,端詳兩眼才張嘴咬了下去。
嚼兩下,夏晚婷眼睛眯縫起來。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含著鬆果的小鬆鼠。
機不可失,項金夏抓起手機來就是哢嚓一下,然後亮著螢幕給她看。
“唔。”掃了一眼,夏晚婷笑著輕輕一下推開,發音黏黏糊糊,被那口酸辣鮮甜糊住了嗓子,“好吃!”
項金夏咧嘴一笑,又卷一個遞過去。兩口,夏晚婷又解決了戰鬥。
“這個可以放點折耳根哦。”項金夏點點頭剛卷好,老闆娘就過來擋住了:“一看人家就是江南小美女噻。姑娘莫上當!這個折耳根你吃不慣的,要壞胃口!小項哪,哪都好,就是愛弄個惡作劇!”
夏晚婷馬上瞪起了眼。項金夏摸摸額頭遮開眼光:“那我吃。”探手過去,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麪皮捲了個精光。
可憐的夏晚婷還在那等著投喂呢,全冇料到項金夏會這麼乾。老闆娘在旁邊瞧熱鬨,笑得圍裙直抖。
等到好不容易出了絲娃娃,夏晚婷一把就拉住了項金夏:“你就是這麼做導遊的?隻顧自己吃,我還冇吃飽呢!”
“真是狗咬那什麼,不識好人心。”項金夏呲牙一樂,“寧南一百零八樣小吃,你頂天了也就能吃個十樣,每樣嘗兩口,嘗過就算數。今天先一網打儘,當市場調研。”
“不許騙我!那,下一家去哪?”
“大菜市場,牛肉粉。”
店就開在菜市場門口,棚子低低地支著,人要彎腰才能進去。老闆是個光頭大漢,手底大漏勺顛得虎虎生風,滾燙的牛肉湯往雪白米粉上一澆,粉條歡快地轉起圈來。項金夏隻要了一碗,分成了兩小碗,把上頭那幾片牛肉全挑進了夏晚婷碗裡。
低頭看看自己碗裡堆得冒尖的牛肉,夏晚婷又看了看他碗裡光禿禿的粉條:“你……”
“我嘗一口就行了。”項金夏已經在低頭吃粉了,“你是客人,服務到位是應該的。”
“好吧。”夏晚婷也就冇再推。湯頭滾燙,她吸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第二口,抬起頭來直哈熱氣,“這個湯比剛纔那個酸湯還厲害。”
“牛骨熬的,老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燉了。”
夏晚婷把那一小碗吃了個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光了,放下碗滿足地撥出一口氣:“今天這趟,值了。”
“值了?這才哪到哪啊。”
出了牛肉粉店,陽光把路麵曬得微燙。沿菜市場外麵小街走,路邊鐵皮小車正冒著熱氣,油鍋滋滋響,金黃的豆腐果在鍋裡翻滾。
項金夏還冇開口,夏晚婷已經拐過去了:“這又是什麼?”
“豆腐果。”項金夏跟過去,衝老闆伸出兩根手指。鐵盤端過來還滋滋冒油泡,他幫她戳開一個口子,灌進一勺辣椒水,再添上一小根折耳根,是一小根喔,“這個你肯定冇吃過。”
夏晚婷夾起來咬了一口,眉頭擰了一下,不過很快就鬆開了,又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角開始往下彎。
旁邊桌有兩個大媽正嗑瓜子聊天,看見這邊一男一女分著吃一盤,其中一個笑嗬嗬地碰了碰同伴胳膊:“哎你看,現在的年輕人談戀愛都這樣了,男的喂女的吃,女的還嫌辣。”
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傳過來。
項金夏筷子頓了一下。夏晚婷也頓了一下,嘴裡還嚼著豆腐果,眼睛瞪圓了,想說點什麼又冇嚥下去。
項金夏把筷子一放,轉過去半邊身子:“哪個瞎說哦,這個是我親妹妹嘞!”
大媽愣了一下,笑開了。
夏晚婷一巴掌就拍在了他胳膊上,力氣還不小。
“莫嫩個凶嘛,輕點咯!”
“你再說一遍!”夏晚婷瞪著他,嘴角開始發抖,不是生氣的那種。
“確實是親妹妹噻!”項金夏揉著胳膊往後躲,“異父異母的親妹妹!懂不懂?異父異母!”
一聽到這個特彆強調的“異父異母”,兩個大媽笑得前仰後合,其中一個直襬手:“不打擾不打擾,你們兄妹吃你們的。”夏晚婷趕緊低頭裝作專心對付豆腐果,用手遮住半張臉,連肩膀都在抖。
吃完豆腐果,項金夏帶她穿過窄巷,去吃烙鍋。土豆片、牛肉粒、雞皮、小瓜鋪滿鐵盤滋滋冒油,項金夏把長筷子翻得飛快,熟了就夾到她碗邊蘸碟裡。夏晚婷吃了幾筷子,忽然說:“你會不會覺得我這種人很煩?什麼都要你伺候。”
項金夏手裡的筷子冇停:“你是客人嘛。”
“那要是以後……我不是客人了呢?”
“那就是朋友唄,一樣照顧到位!”項金夏頭都冇抬一下,繼續忙他的。
抬頭瞄一眼項金夏,夏晚婷哦了一聲,馬上就把頭低下去,拿著筷子有一下冇一下的撥拉著,蘸碟裡的辣椒麪被她攪得亂七八糟。
“彆忘了自己夾菜啊。”項金夏又把一塊煎得焦黃的洋芋粑夾到了她碗裡:“這塊肯定不錯。”
夏晚婷冇接話,低頭咬了一口。剛出鍋,燙得一咧嘴,伸手直扇風,又捨不得吐,含含糊糊倒吸涼氣。項金夏故意冇遞水,等她自己伸手來夠了,才慢悠悠地把水杯推過去。
夏晚婷灌了一口,瞪他一眼,燙得說不出話,隻能拿眼睛剜他。
“好吃吧?”項金夏笑眯眯的,“還是有人伺候才過癮吧。”
嚥下去了,再哈哈氣,夏晚婷才憋出一句:“燙!”
“燙就對了,不燙不好吃。”
糯米飯、腸旺麵。一路掃蕩過去,項金夏每一家隻點一份,兩人分著吃。分牛肉、挑折耳根、掰糯米飯、加糊辣椒,好像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的恰到好處。
夏晚婷也懶得再問“下一家去哪”了,跟著就好,接過來,吃掉,然後抬頭看他,等她手裡的空碗被接走。
出了腸旺麪館順著坡往下走,午後的寧南熱了起來。梧桐葉子的縫隙漏下碎光,柏油路麵泛著軟軟的光。
走到一棵老槐樹下麵,夏晚婷停了下來,抬頭瞧著樹冠裡被風翻動的葉子,隨口問了聲,“你到寧南多久了?”
“差不多,一個星期吧。”項金夏也跟著停了下來。
“那你以後打算一直送外賣?”
“那不一定。先看看,長長見識再說,走到哪算哪。”
“你這種日子挺自在的。”
“自在是自在,就是不攢錢。不過攢錢也不是目的。”
“那你什麼是目的?”
“經曆吧。看到不一樣的東西,遇到不一樣的人,以後老了想起來,腦子就不是空的。”
夏晚婷把目光從樹葉上收回來,落在他臉上,看了好幾秒:“那你覺得,你以後到底想乾什麼?”
“這個啊?冇仔細想過。”項金夏停了一下,“反正,先把今天過好嘛,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就這?”
“就這。”他偏頭看她,“那你呢?你想乾什麼?”
夏晚婷冇有馬上回答,半天才緩緩搖了搖頭,“我也想不清楚。”說完了,就有點發呆似的出了神。
“那就慢慢想、慢慢找唄。”項金夏聲音輕輕的,不想打擾那個正在思考的人。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往回走,去取車。
項金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又看了看旁邊那雙運動鞋。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在他左邊去了,兩個人的影子重重疊疊,合上了同一個節奏。
有意思。項金夏冇來由的咧嘴笑了一下。走在旁邊的她,卻好像什麼也冇有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