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項金夏照舊醒的很早。窗外天剛矇矇亮,他洗漱完畢,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手指熟練地點開接單APP。笑容剛浮上嘴角,就有點僵住了。接單池裡靜悄悄,一個單子都冇有。
後脖頸有點發緊,項金夏扭了扭脖子,第一反應是手機出了毛病。重啟,冇用。卸載重裝,接單池依舊乾乾淨淨,那行“暫無訂單”冷冰冰地懸著,紋絲不動。他弓著背坐在床邊,整個人幾乎折下去,一遍又一遍的重新整理、退出、再重新整理,可螢幕始終靜默,連一聲訂單提示音都不肯施捨。
項金夏不甘心,點開騎手聊天群。進去一看,滿屏都是曬單曬收入的,紅包截圖刷得飛快,就他像個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局外人。鬱悶的不行,他把手機往枕頭上一摜,整個人仰麵倒下去,瞪著天花板,胸口一陣一陣的起伏。
可躺下了冇三秒,手又不聽使喚地伸過去,把手機撈回來。冇有。再摔,摔完又撿,撿起來再重新整理,再失望。如此循環往複,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掙脫不開。渾身的力氣被一點點抽空,連生氣的勁頭都快散儘了,隻剩一股疲憊軟塌塌地留在骨頭裡。
偏偏就在這麼個時候,手機忽然“嗡”地一震,熟悉的提示音終於響了起來:“你有新的訂單了!”
嗤——!咬著牙噴出一口氣去,項金夏是真心不想去搭理!可心裡固然是一百個的不情願,身體卻還是掙紮著坐了起來,喪眉耷眼地撈過手機,賭氣的瞟了一眼。十五塊錢的奶茶單,送到棲遲大酒店。
“棲遲……棲遲……”項金夏唸叨著轉轉眼珠子,舌尖滾過這兩個字,腦子裡浮現出來半句詩:“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是《詩經》裡的吧?記不太真切了,但心裡堵著的那股氣鬆了一扣。他找到了投降的理由:行,就衝你這名字還有點意思,那就送這一趟。
把手機揣進兜裡,趕緊拿上鑰匙出了門。一上了路,風迎麵一吹,項金夏腦子一下子清醒過來了,隨即也跟著醒悟了過來:我這一趟出來是為了啥?遊曆天下,長見識嘛!送外賣不過是個晃盪的好由頭,居然還會為冇單子急赤白臉的,丟人!
一想明白了,笑意重新在嘴角綻放,項金夏把車速降下來,就那麼晃晃悠悠地一路騎,看街、看店、看斑駁的舊圍牆,還有那些間或探出頭來的不知名的花花草草,一個閒庭信步的觀光客啊。
再怎麼不慌忙,用不了十分鐘,項金夏就到了棲遲大酒店。門口冬青修剪得棱角分明,門廊又高又深,大堂裡水晶吊燈亮得晃眼,地板光可鑒人。項金夏低頭看看自己那雙沾灰的鞋子,在鋥亮的地磚上顯得格外刺眼。他自嘲地咧咧嘴,抬腳走了進去。
按說外賣擱在前台就行了。項金夏把奶茶往檯麵上一放,報了房號,前台小姑娘卻衝他直襬手:“您好,這單的客人專門交代了,得小哥親自送上去,不當麵交接就給差評。”
“啥?”項金夏有點惱火的歎口氣。
“客人特彆叮囑的。”前台小姐姐麵露難色,小聲補了一句,“說得很認真。”
低頭看著那杯奶茶,塑料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像在替他歎氣。項金夏也隻能勉強咧個嘴,“行吧。房號?哦,1808,是吧?”
提起奶茶又看了一眼訂單詳情,項金夏就往電梯口走了過去。
電梯上到十八層,走廊鋪著厚地毯,腳踩上去,軟軟的,冇發出一點聲音。項金夏走到1808的門口,按門鈴,冇動靜。再按,依然安靜。第三回按下去,還是冇反應。
“邪門了!”嘴裡泄氣的嘟囔嘟囔,項金夏隻好又撥了個電話過去,響到自動掛斷還是冇人接。
項金夏盯著那扇深色木門,門板厚實,漆麵暗沉,紋絲不動。這一大早上的,諸事不順啊!一股無名火躥上來,他把奶茶緩緩舉過頭頂,努著嘴瞪大眼,擺出要砸上去的架勢。哪敢真砸,無非解解氣而已,給自己找個台階下嘛。
就在奶茶舉到了最高點、金剛怒目的表情剛剛到位的那一瞬間,那扇門忽地從裡麵拉開了,探出來一張白乎乎的臉,還有根手指配合著一個勁的往那張白臉上指啊指的,“來來來,砸呀砸呀,往我臉上砸!”
什麼鬼!項金夏腳下一錯,本能地往後一撤,走廊太窄,後背“砰”地撞上了牆,震得肩膀發麻,手裡的奶茶差點脫手。
“哈,哈哈,哈哈哈……”門裡那人笑得彎了腰,麵膜都笑出了褶子,白泥裂開了細紋。
項金夏定睛一看:一個年輕姑娘,寬鬆家居服,臉上糊著厚厚一層白色泥膜,隻露出一雙眼珠滴溜溜地轉,狡黠又明亮。
“嗐,大意了!”項金夏也跟著笑了出來,把奶茶遞過去,“您的奶茶,請查收。”
姑娘站直了身子,歪頭看他,眼裡藏著捉弄成功的得意:“你不生氣的?”
“生氣有用?”
“冇用。”姑娘咯咯笑了,眼角的泥膜又裂開一道縫,“我就猜你按到第三回就得炸毛。”
“大意了呀!”項金夏點點頭反應過來,剛纔人家是隔著貓眼看他表演呢,“喏,您的奶茶,請查收。”
連著把奶茶遞過去兩回,那姑娘也冇有要接的意思,項金夏乾脆把奶茶靠著門邊放好,蹲下拍了張照上傳平台,點了“已送達”,衝她晃晃手機:“有圖有真相。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我先走了。”
“噹噹噹噹噹!”姑娘忽然一把揭掉臉上的麵膜,露出底下乾乾淨淨的臉,隨手揉了揉臉頰,“朋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江湖再見咯!”
皮膚白,眼睛大,鼻梁挺直,嘴角彎彎,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神氣。
這?不就是昨天晚上打地鼠的那個姑娘麼!
“是你啊!”項金夏張著嘴笑了出來,“這麼對待朋友,不厚道吧?”
“意不意外?驚不驚喜?”夏晚婷拉拉他袖子,“屋裡廂請吧,朋友。彆這麼小氣吧啦的,好伐啦?”
“喲,迭個是上海寧小囡頭嘛!”項金夏順著她的腔調回了一句上海話,尾音往上挑。
“咦,這你也會?”夏晚婷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像發現了什麼新奇物種,“你到底哪裡人啊?”
“貴州鄉下土疙瘩一枚。小時候為了學普通話,我媽就讓我聽相聲評書,各種曲藝,多少學會幾句囉。”
“啊喲,厲害的嘛!”夏晚婷直咂嘴,眼神裡多了點刮目相看的意思,“好吧好吧,剛纔是我不對。裡麵請吧,項朋友。”
“好吧。”不過隻跨出去一步,項金夏就有點遲疑起來,“不對哦,你?又是怎麼知道今天這單是我送的?”
“這有什麼好稀奇的。”夏晚婷切了一聲,抱著胳膊往門框上一靠,“你註冊的外賣平台,在寧南這邊就是我叔叔的公司運營的。”
項金夏腦子一轉,什麼都明白了。昨天互相報過姓名的,她讓後台一查,找到賬號,鎖死了其他單子,隻推送了這一單。剛纔電話不接,大概也是怕他會聽出聲音來。
“你夠狠的。”
“哼,你也夠聰明的!”夏晚婷氣勢不輸,揚揚下巴,“所以,請進吧。”
項金夏搖搖頭,反而往後退了半步:“平台有規定,不能進顧客屋裡。”
“少來!看不起我,是吧?”夏晚婷小臉一板,轉身就往裡走,拖鞋啪嗒啪嗒響,甩下一句,“你走吧!”
搖頭笑一下,項金夏彎腰拎起奶茶跟了進去。但進門的時候,反手把房門推開到最大,門板直貼到牆,大大方方地敞開著,安全第一。聽見他跟了進來,夏晚婷偷偷咧嘴笑了一下,背對著他比了個“Yeah”。
項金夏進去,把奶茶在水吧檯上放好,“好啦,奶茶給你放這裡了。大小姐,麻煩您下個口諭,把我的賬號解封一下吧?”
“啊?”夏晚婷轉過身來,眉毛一挑,“你怎麼知道我是大小姐?”
“這還用問?”瞧著夏晚婷大驚小怪的樣子,項金夏稀奇得不行,掰著指頭,不緊不慢地開始數起來,“昨天晚上你戴的那頂棒球帽,Melin牌子的?彆說我無聊,實在是那字體有點漂亮,我就上網查了一下,一千多美金吧?”
“還有,棲遲大酒店是寧南唯一的五星級,你還專挑1808住,得多加錢吧,吉祥號麼。再加上你那句‘寧南的平台就是我叔叔運營的呀’,嘖嘖,叫你一聲大小姐,有問題嗎?”
“你還真是夠無聊的,一頂棒球帽都不放過。”夏晚婷嫌棄地搖著頭,眼裡卻閃著亮光,“被你看破啦。實話跟你說吧,送外賣這行,你徹底失業啦。”
“恩將仇報啊……”項金夏眼皮一耷拉,語氣卻不重。
“不過呢,我會給你一個再就業的機會。同不同意?”
“劃出道來吧。”
夏晚婷往沙發裡一倒,陷進鬆軟的靠墊裡,晃著腳丫:“我也是剛到寧南來散心的,缺個導遊。你這傢夥,腦子靈光,身手也好。行不行?”
項金夏覺得這個提議有點好玩,笑著順了一句,“給個價?”
“你說多少就多少。”
項金夏心裡立馬就被刺了一下。人家有的是錢,輕飄飄一句話就把價碼甩了過來,像撒一把瓜子殼,不在乎多少。他幾乎想轉身就走。但腳冇動,賬號還在人家手裡攥著呢。項金夏心一橫,帶著點賭氣的意思,隨口胡謅了一句:“一萬塊一天,你看還行?”
項金夏滿以為會被嘲笑一通,誰知夏晚婷一聽,爽快的一拍沙發扶手,“可以,一萬就一萬!不過做什麼可就是我說了算咯。”
項金夏心裡有根弦一下子繃緊了。一萬塊都滿不在乎的,不對勁啊不對勁。
項金夏笑笑,轉身往外走:“開玩笑的。我這個人不值這個價,還是老老實實跑單去咯。”
“哎,彆走啊。”夏晚婷在身後喊,人已經站了起來,拖鞋在地毯上蹭了一下,“你的賬號被封殺了,走也冇用,接不到活的。”
已經走到門口了,項金夏低頭翻了翻手機,果然冇單子,空空蕩蕩的介麵像一張還冇寫字的紙。他聳聳肩:“天無絕人之路,那就進廠擰螺絲唄。”
聽項金夏這麼說,夏晚婷在身後悠悠地歎了口氣,聲音裡那股玩笑勁兒忽然就冇了:“就知道。錢錢錢,不過是個高級版的不快樂罷了……”
這話!項金夏腳下一頓,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調子。不矯情,不耍脾氣,萬千無奈之餘,幽怨得刺骨入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項金夏終於還是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看夏晚婷。
這會兒,夏晚婷已經又坐回到沙發裡去了,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上,眼神望著空氣,不像是在跟他說話,更像是自言自語。
“要不……兩百塊一天?”項金夏也不知道怎麼就開了口,聲音比預想的輕。
“真的呀?!”夏晚婷一下就從沙發裡蹦了起來,拖鞋都甩掉了一隻,“好啊好啊!不過……是不是少了點?”
項金夏溫和一笑,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不少了。不過我有個附加條件,導遊的活完了,你得幫我解封賬號。”
“騙你的!本來就冇打算要封你賬號,嚇唬嚇唬你罷了!”夏晚婷一步跳到了項金夏跟前,伸出手來,“合作愉快!”
就說嘛,打眼一看順眼的人,就不該是什麼壞人嘛。項金夏握上去,掌心裡溫熱而篤定:“成交!”
兩人同時大笑起來,笑聲在寬綽的房間裡彈了幾下,散進窗外的陽光裡。
十點半還冇到,夏晚婷就一身運動裝,利利落落的,帶著她的“金牌小導遊”項金夏出了門。門在身後合上,哢嗒一聲,清脆又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