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都監軍!
這四個字如同冰水澆頭,讓蘇瀾和秦風瞬間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在大燁王朝的軍事體係中,監軍代表皇帝陛下,監督邊軍將帥,擁有直達天聽的特權。他們的到來,往往意味著不信任、審查,甚至是一場政治風暴的前兆。尤其是在主帥蕭煜重傷昏迷、軍中暗藏奸細、外敵虎視眈眈的敏感時刻,監軍的出現,其背後含義耐人尋味。
“監軍是誰?帶了多少人?”秦風沉聲問道,作為玄衣的心腹,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
斥候回稟:“是禦史台的王瑾王大人!隨行有三百禁軍衛隊!他們於昨日午後抵達,持陛下手諭,直接接管了主營防務,玄衣將軍的帥帳也被……被‘保護’起來了!”
王瑾?蘇瀾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是朝中一位以“清流”自居、慣於見風使舵的禦史,並非蕭煜一係,甚至隱隱與朝中某些對蕭煜兵權過大抱有疑慮的勳貴有所關聯。派他來當監軍,本身就釋放了一個極不友好的信號。
接管防務,“保護”帥帳?這分明就是軟禁玄衣,奪權!
“玄衣將軍現在情況如何?能否聯絡上?”蘇瀾急問。
斥候搖頭:“監軍衛隊把守嚴密,我們的人無法靠近帥帳。營內兄弟傳出訊息,玄衣將軍目前冇有生命危險,但已被限製行動,無法調動兵馬,也無法接觸核心軍務。”
情況比想象的更糟!飛蛾組織和內奸的這一手,極其毒辣!他們或許無法直接殺掉玄衣,但藉助朝廷的力量,名正言順地剝奪了玄衣的指揮權,讓黑風營群龍無首,陷入混亂!如此一來,無論是繼續追查內奸,還是為蕭煜尋醫解毒,亦或是應對禿鷲部落的威脅,都將變得極其困難!
“我們必須立刻進營!”蘇瀾斬釘截鐵地說道。玄衣被軟禁,蕭煜昏迷,她就是目前黑風營中唯一瞭解草原真相、身負《星隕秘典》可能解毒、並且被玄衣暗中指派任務的核心人物。她必須進去,打破這個僵局!
秦風眉頭緊鎖:“難。監軍衛隊把持了所有入口,我們這樣進去,恐怕立刻會被扣下。王瑾完全可以給我們安上一個‘擅離職守’、‘形跡可疑’的罪名。”
硬闖不行,身份暴露也不行。蘇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星隕秘典》中除了功法,亦有藏匿、潛行乃至簡易偽裝易容的法門,雖然粗淺,但或許能派上用場。
“我們不能以本來身份,大搖大擺地進去。”蘇瀾目光閃動,“秦校尉,你在營中可有絕對信得過的、職位不高、不易引人注意的心腹?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不引人懷疑的身份潛入。”
秦風沉吟片刻,眼睛一亮:“有!輜重營的夥頭軍老趙,是跟隨蕭將軍多年的老兵,絕對可靠!他手下正好缺兩個幫忙的雜役……”
半個時辰後,在黑風營主營側後方一個相對鬆懈的、用於運送潲水和垃圾的偏門處,出現了兩個穿著肮臟夥伕號衣、低著頭、推著一輛散發著酸臭氣味的泔水車的人。
正是易容改裝後的蘇瀾和秦風。蘇瀾用秘法中記載的技巧,以炭灰、泥土稍稍改變了膚色和麪部輪廓,用布條纏住了肩傷,收斂了所有氣息,看上去就是一個麵色蠟黃、帶著病容的年輕雜役。秦風則偽裝成一個沉默寡言、滿臉絡腮鬍的粗漢。
把守偏門的是兩名普通的監軍衛隊士兵,顯然對這份“美差”十分不滿,捂著鼻子,不耐煩地揮揮手:“快進去快進去!臭死了!”
兩人低著頭,推著泔水車,順利地混入了黑風營。
營內的氣氛與外界的緊張截然不同,一種壓抑的、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著各處。巡邏的士兵變成了陌生的監軍衛隊,他們眼神倨傲,步伐整齊,與原本黑風營邊軍那種帶著煞氣和散漫的風格格格不入。原本熟悉的將領和士兵們,大多待在各自的營區,很少走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和對峙。
蘇瀾和秦風心中沉重,默不作聲地將泔水車推到輜重營指定的區域。
在一個堆滿麻袋的偏僻角落,一個頭髮花白、身材乾瘦、繫著油膩圍裙的老兵迎了上來,正是老趙。他看到秦風,眼中閃過一絲激動,但很快掩飾下去,壓低聲音:“秦頭兒,你們可算來了!營裡……變天了!”
“長話短說,老趙。”秦風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玄衣將軍情況如何?蕭將軍呢?”
老趙語速極快:“玄衣將軍被軟禁在帥帳,外麵全是王瑾的人,送飯的都換成了他們的人。蕭將軍還在原來的寢帳,由將軍的親衛隊守著,王瑾的人暫時還冇敢動,但醫官進去都要經過層層盤查。藥……都快斷了!”
“藥快斷了?!”蘇瀾失聲,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但仍帶著驚怒。
老趙看了蘇瀾一眼,雖然不認識,但見是秦風帶來的人,便繼續說道:“王瑾帶來的那個隨軍醫官,說蕭將軍中的毒古怪,他們帶的藥不對症,需要從長計議。實際上就是拖著!營裡幾位最好的醫官想進去會診,都被王瑾以‘避免打擾將軍靜養’為由攔住了!”
歹毒!這是要活活拖死蕭煜!蘇瀾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還有,”老趙臉上露出憤懣,“王瑾一來,就大肆調整防務,把咱們很多老兵從關鍵崗位撤下來,換上了他帶來的人或者一些……平時就溜鬚拍馬的傢夥。幾位試圖爭辯的將領,都被扣上了‘頂撞上官’、‘心懷不滿’的帽子,捱了軍棍!現在營裡是人心惶惶!”
打壓異己,安插親信,孤立玄衣,拖死蕭煜……王瑾的這一套組合拳,打得又準又狠!這絕不是一個簡單的“清流”禦史能獨立策劃的,背後必然有熟悉黑風營內部情況的高層內奸在出謀劃策!
“我們必須立刻見到玄衣將軍,或者……想辦法接觸到蕭將軍!”蘇瀾沉聲道。時間不等人,每拖延一刻,蕭煜就多一分危險,黑風營的局勢就更惡化一分。
“見玄衣將軍太難了。”秦風搖頭,“帥帳被圍得鐵桶一般。”
“那就先想辦法接觸蕭將軍!”蘇瀾目光堅定,“老趙,蕭將軍的寢帳守衛情況如何?”
老趙道:“將軍的親衛隊還剩三十多人,由副隊長韓青帶著,都是死忠之士,守在寢帳外圍。但王瑾的衛隊在外麵又設了一道崗哨,冇有王瑾的手令,誰也不能靠近。”
內外兩層守衛,親衛隊在內,監軍衛隊在外。
蘇瀾大腦飛速思考。《星隕秘典》中有一門“龜息術”,可以極大降低自身生命體征,如同頑石枯木,或許能瞞過外圍普通士兵的感知。但如何穿過親衛隊的防守,進入寢帳?
“韓青我認識,是條漢子,對將軍忠心耿耿。”秦風說道,“或許……可以冒險一試,直接聯絡韓青?但風險極大,一旦韓青那邊也有問題,或者訊息走漏,我們就全完了。”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信任韓青,可能獲得進入寢帳的機會;但若韓青已變,或者不慎暴露,則萬劫不複。
就在三人躊躇難決之際,一個負責在附近望風的、老趙信任的年輕火頭軍,急匆匆地跑來,低聲道:“趙頭兒!不好了!王監軍帶著人,往蕭將軍寢帳那邊去了!看樣子來者不善!”
三人臉色同時大變!
王瑾在這個時候去蕭煜的寢帳?他想乾什麼?!
“走!去看看!”蘇瀾當機立斷。無論如何,必須阻止王瑾對蕭煜不利!
三人藉著營帳的掩護,小心翼翼地朝著主帥寢帳的方向潛行而去。
越靠近寢帳區域,氣氛越發緊張。監軍衛隊的士兵明顯增多,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將寢帳區域圍得水泄不通。
在寢帳外的小片空地上,兩撥人馬正在對峙。
一方是蕭煜的親衛隊,約三十人,甲冑齊全,刀劍出鞘半寸,雖然人數處於劣勢,但個個眼神銳利,帶著一股百戰老兵的悍勇和決絕,為首的是一名麵容冷峻、眼角帶疤的年輕將領,正是副隊長韓青。他們牢牢守護著寢帳的入口,寸步不讓。
另一方,則是數十名盔明甲亮的監軍衛隊,簇擁著一個穿著緋色文官袍服、麵白無鬚、眼神帶著幾分刻薄和倨傲的中年官員,正是監軍王瑾。他身旁還跟著一名穿著禁軍將領服飾的武官,以及一個提著藥箱、神色忐忑的醫官。
“韓青,本官再說最後一次!”王瑾尖細的聲音帶著不耐煩,“蕭將軍重傷昏迷,乃國之大殤!陛下憂心忡忡,特派本官前來探視,並帶來宮中禦醫為將軍診治!你等在此阻攔,是何居心?莫非是想延誤將軍病情嗎?!”
好大一頂帽子!直接扣上了“延誤病情”、“對陛下不敬”的罪名!
韓青麵無表情,抱拳行禮,聲音鏗鏘:“王大人!將軍重傷,需要靜養!玄衣將軍有令,未經他允許,任何人不得打擾將軍!末將隻是奉命行事!”
“玄衣?”王瑾冷笑一聲,“玄衣將軍涉嫌禦下不嚴,致使蕭將軍遇刺,已被本官暫時停職反省!現在,這黑風營,由本官暫代軍務!你等也要抗命不成?!”
他直接抬出了暫代軍務的大權,試圖以勢壓人。
韓青和他身後的親衛們臉色更加難看,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但依舊冇有退讓。他們得到的最後命令是誓死保護將軍,在確認玄衣將軍安全、或者得到更明確的指令前,他們絕不會讓這個來曆不明的監軍輕易接近將軍!
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隱藏在暗處的蘇瀾、秦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旦衝突爆發,親衛隊人少,必然吃虧,王瑾完全可以藉此機會,以“叛亂”的罪名將他們全部格殺,然後順利進入寢帳!到時蕭煜是生是死,就全在他一念之間了!
必須做點什麼!
蘇瀾目光急速掃視,忽然,她看到了王瑾身邊那個神色忐忑的醫官,以及他手中的藥箱。一個冒險的計劃瞬間在她腦中成形。
她湊到秦風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幾句。
秦風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化為決然,重重點頭。
就在這時,王瑾似乎失去了所有耐心,厲聲喝道:“冥頑不靈!給本官拿下這些抗命的叛徒!”
監軍衛隊齊聲應諾,刀劍出鞘,就要上前!
韓青等人也怒吼一聲,準備拚死一戰!
千鈞一髮之際——
“且慢!”
一個清朗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後方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普通夥伕號衣、麵色蠟黃的“雜役”,排開眾人,走了出來。正是蘇瀾!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瑾和他身邊的禁軍將領。一個夥伕雜役,敢在這種場合出聲?
王瑾眉頭一皺,嫌惡地揮袖:“哪裡來的賤役?滾開!”
蘇瀾卻毫無懼色,目光直視王瑾,朗聲道:“王大人!小人並非賤役!小人是蘇瀾,黑風營參軍!奉玄衣將軍密令,外出公乾,剛剛回營!”
蘇瀾?!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引起了所有人的騷動!無論是監軍衛隊還是親衛隊,不少人都聽說過這位身份特殊、曾立下功勞的女參軍!
王瑾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他顯然也聽說過蘇瀾,但冇想到她會以這種方式出現。
蘇瀾不等他反應,繼續說道,聲音清晰傳遍全場:“王大人!您口口聲聲說帶來禦醫為蕭將軍診治,但據小人所知,蕭將軍所中之毒,名為‘碧落黃泉’,非同小可,絕非尋常禦醫可解!若用藥不當,反而會加速毒性發作!”
她目光轉向王瑾身邊那名忐忑的醫官,語氣咄咄逼人:“這位醫官大人,您可知‘碧落黃泉’毒性相生相剋之理?可知化解此毒,需要哪幾味君藥?用量幾何?煎煮時辰幾許?”
那醫官被她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臉色發白,支支吾吾,答不上來。他根本就冇聽說過這種毒!
蘇瀾冷笑一聲,再次看向王瑾,聲音斬釘截鐵:
“王大人!您帶來的這位‘禦醫’,連蕭將軍所中何毒都不清楚,就敢貿然診治?您究竟是想救蕭將軍,還是……想趁機害他?!”
“嘩——!”
蘇瀾這番話,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瞬間引爆了全場!
所有親衛隊士兵的眼睛都紅了,怒視著王瑾和他帶來的醫官!
韓青更是上前一步,刀鋒完全出鞘,厲聲喝道:“王大人!此事你需要給末將一個解釋!”
王瑾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和全場洶湧的敵意弄得措手不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指著蘇瀾,氣得手指發抖:“你……你血口噴人!胡說八道!”
他身邊的禁軍將領也握緊了刀柄,緊張地注視著局麵。
現場的氣氛,因為蘇瀾的現身和犀利的指控,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緊張!
王瑾會如何應對?他帶來的“禦醫”是否真的有問題?這場對峙,將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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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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