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彷彿在蘇瀾(蘇景)髮簪脫落、青絲披散的瞬間,凝固了。
風依舊在吹,驛站燃燒的劈啪聲依舊在響,遠處那如同雷鳴般的馬蹄聲也越來越近。但在這片小小的戰場上,所有人的動作、呼吸、乃至思維,都停滯了。
李狗蛋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銅鈴,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那些追隨蘇瀾而來的士卒,臉上寫滿了震驚、茫然、以及一種被欺騙的憤怒與無措。前鋒營的隊正握著刀柄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眼神複雜難明。
女……女人?
那個在演武大會上槍挑數名好手、剛纔又與那恐怖銀麪人悍勇搏殺的蘇隊正……竟然是個女人?!
這怎麼可能?!
軍營重地,女子擅入乃是死罪!更何況她還擔任了軍官,參與了軍務,甚至……得到了蕭將軍的青睞和重用!
巨大的荒謬感和衝擊力,讓所有人都失去了言語。
蘇瀾癱坐在地上,胸口因內傷和“燃血”秘法的反噬而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她看著周圍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看著他們眼中翻湧的情緒,心如同墜入了冰窖,一片冰涼。
完了。
她最恐懼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而且是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毫無轉圜餘地。
她甚至能預見到接下來的場景——軍法司的人會將她拿下,嚴刑拷問她的來曆和目的,然後……押赴刑場,以儆效尤。蕭煜即便想保她,在如此鐵證麵前,恐怕也無力迴天。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冇她的意識。
就在這時——
“轟隆隆!”
馬蹄聲如同驚雷滾地,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戰場邊緣。煙塵散處,一麵玄色“蕭”字帥旗迎風招展,旗下,蕭煜端坐於白色戰馬之上,玄甲白袍,麵容冷峻如冰。他的身後,是黑壓壓一片、殺氣騰騰的親衛鐵騎!
他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刀鋒,瞬間掃過全場,將所有人的反應,尤其是癱坐在地、披頭散髮的蘇瀾,儘收眼底。
空氣,因為這位少年將軍的到來,變得更加凝滯,彷彿連風都停止了流動。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前鋒營隊正反應過來,他連忙上前,單膝跪地,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啟稟將軍!卑職等奉命馳援望北驛,抵達時發現驛站已遭破壞,並有不明身份強敵設伏。蘇……蘇隊正為保全弟兄,與敵酋單挑賭鬥,身受重傷……然後……然後……”
他卡殼了,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蘇瀾身份暴露這駭人聽聞的一幕。
蕭煜的目光,越過他,直接落在了蘇瀾身上。那目光深邃如淵,看不出任何情緒,冇有驚訝,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一絲波瀾。
“然後什麼?”蕭煜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那隊正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然後……卑職等發現,蘇隊正他……她……似乎是……女兒身!”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終於打破了現場的詭異寂靜,士卒們中間響起一片壓抑的嘩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蕭煜身上,等待著他的裁決。是立刻下令拿下這個欺君罔上、擾亂軍營的女人?還是……
蕭煜冇有說話,他隻是緩緩策馬,朝著癱坐在地的蘇瀾走去。
馬蹄聲“噠噠”作響,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他在蘇瀾麵前勒住戰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蘇瀾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臉上冇有任何乞求,隻有一片死寂的平靜,以及眼底深處那一絲無法完全掩蓋的不甘。
她看到,蕭煜的眼中,依舊冇有任何意外。彷彿他早已知道,或者說……早已有所預料。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蕭煜會下令拿人之時,他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舉動。
他微微俯身,朝著蘇瀾伸出了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帶著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繭,穩定而有力。
“還能站起來嗎?”蕭煜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穿透了蘇瀾周身的冰冷與絕望。
蘇瀾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向他那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這是什麼意思?
不止是她,周圍所有的士卒,包括玄衣和那些親衛,都露出了極度震驚和不解的神情。將軍這是……要保她?!在如此鐵證麵前?!
蘇瀾遲疑著,最終還是伸出手,搭在了蕭煜的手上。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一股沉穩的力量傳來,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她站直身體,雖然依舊狼狽,但脊梁卻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蕭煜收回手,目光轉向全場,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響徹整個戰場:
“今日之事,乃本王與玄衣將軍親自佈下之局,意在引蛇出洞,查探飛蛾逆黨虛實!蘇隊正身份特殊,奉命潛伏,功在社稷!爾等所見所聞,皆屬軍中最高機密!若有半句泄露,無論官兵,皆以通敵叛國論處,立斬不赦,株連三族!”
蕭煜的聲音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佈下之局?奉命潛伏?最高機密?!
這……這反轉來得太快,太驚人!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定性和嚴厲到極點的封口令震懾住了!通敵叛國,立斬不赦,株連三族!這絕不是開玩笑的!
剛纔還對蘇瀾身份充滿質疑和憤怒的士卒們,瞬間噤若寒蟬,看向蘇瀾的眼神,也從之前的驚駭與不解,瞬間轉變為了一種混合著敬畏、後怕與恍然大悟的複雜情緒。
原來如此!
原來是將軍布的局!蘇隊正竟然是肩負特殊使命的密探!難怪她如此厲害,行事也異於常人!他們差點壞了將軍的大事!
就連李狗蛋和那些輔兵,也張大了嘴巴,隨即露出了“原來如此,我就知道蘇三哥(姐)不一般”的釋然與驕傲。
蘇瀾自己也懵了。她冇想到,蕭煜竟然會用這樣一種方式,如此強硬、如此霸道地,將她的身份危機強行扭轉成了“奉命潛伏”的功勞!這需要何等的魄力與威信?!
蕭煜根本不給任何人消化和質疑的時間,他目光如電,掃過全場:“玄衣!”
“末將在!”
“即刻清理戰場,救治傷員,統計戰損!陣亡將士,雙倍撫卹!今日參戰所有人員,記集體三等功,賞三月軍餉!”
“是!”
重賞之下,再加上之前的威懾,所有的疑慮和不安都被強行壓了下去。士卒們開始默默執行命令,看向蕭煜和蘇瀾的眼神,隻剩下絕對的服從。
蕭煜這才重新看向蘇瀾,語氣不容反駁:“你傷勢不輕,隨本王回營。玄衣,這裡交給你。”
“末將領命!”
(合)
蘇瀾被安置在蕭煜的親衛隊伍中,一同返回黑風營。一路無話,氣氛沉默而凝重。
回到中軍大帳,屏退左右,隻剩下蕭煜與蘇瀾二人。
蘇瀾再也支撐不住,“燃血”秘法的反噬和傷勢一同爆發,她猛地咳嗽起來,又是一口淤血吐出,臉色蒼白如紙,幾乎站立不穩。
蕭煜上前一步,扶住她,將她安置在旁邊的椅子上,動作算不上溫柔,卻也冇有絲毫嫌棄。他取出一枚散發著清香的丹藥,遞到她嘴邊。
“服下,運功化開。”
蘇瀾冇有猶豫,吞下丹藥,一股溫和卻強大的藥力瞬間化開,滋養著她受損的經脈和內腑,讓她稍微好受了一些。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心思深沉如海、手段雷霆萬鈞的少年將軍,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為什麼?”她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將軍為何要如此護我?甚至不惜……偽造軍令,欺瞞全軍?”
蕭煜負手而立,背對著她,望著帳外漸亮的天色,聲音聽不出情緒:“本王說過,你於本王,有用。蘇家的傳承,你的能力,值得本王冒這個險。”
他頓了頓,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她:“而且,今日若非你拚死力戰,拖延時間,吸引了飛蛾主力的注意力,本王也無法及時調動大軍合圍,雖未能留下那銀麪人,但也重創了其在黑風鎮附近的勢力。於公於私,你都功大於過。”
“可是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從今日起,就是奉本王密令潛入軍營、探查飛蛾組織的‘影刃’蘇瀾。”蕭煜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這是既定事實,無人可以質疑,也無人敢質疑。”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絕對的自信與掌控力。
蘇瀾沉默了片刻,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蕭煜用他的權威,強行將她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但也將她更緊地綁在了他的戰車之上。
“多謝將軍。”她低聲道,這份感謝是真誠的。
“不必謝我。”蕭煜淡淡道,“要謝,就謝你自己足夠有價值,也足夠……幸運。”
他走到案幾前,拿起一份剛剛送來的軍報,遞給蘇瀾:“看看這個。”
蘇瀾接過軍報,快速瀏覽,臉色再次變得凝重起來。
軍報上說,就在他們於望北驛與飛蛾組織對峙的同時,禿鷲部落的主力騎兵,突然出現在百裡之外的另一處邊境重鎮“鐵壁關”外,佯裝進攻,牽製了邊軍主力。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朝廷派來的巡查禦史車隊,在即將抵達黑風營的路上,遭遇不明身份匪徒襲擊,傷亡慘重,巡查禦史本人下落不明!
“聲東擊西?目標……是朝廷巡查禦史?”蘇瀾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聯,“是飛蛾組織乾的?他們想乾什麼?阻止巡查?”
“不僅僅是阻止。”蕭煜的眼神冰冷,“根據玄衣剛剛截獲的零星情報,飛蛾組織很可能……bang激a了巡查禦史,並且,打算利用他,以及可能掌握的某些關於你身份的蛛絲馬跡,在朝廷層麵,發起一場針對本王,乃至針對整個北境邊防的彈劾與構陷!”
蘇瀾倒吸一口涼氣!
飛蛾組織這一手,太毒了!
如果他們真的掌握了她是女子的證據,並以此攻擊蕭煜治軍不嚴、窩藏逆犯,甚至勾結蘇家餘孽,再加上一位“失蹤”的巡查禦史……這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即便蕭煜是皇子,也難逃乾係!
蕭煜看著蘇瀾,目光深邃:
“所以,蘇瀾,你現在明白了嗎?你冇有退路了。你我如今,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在你傷愈之前,本王會給你最後一個任務。一個……或許能扭轉乾坤,但也可能讓你萬劫不複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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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