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獨家發表:竹馬蛇4·妖精的話,會變人的吧?
沈溪年第二天就說自己的身體狀況已經好很多了,讓侍女在京城找了一位郎中過來。
如果是在金陵,謝家宅邸內就有專門的郎中,那位郎中是從小看著沈溪年長大的,在治療小兒喘症上有很深的造詣經驗。
但現在是在京城,總歸就麻煩了些。
沈溪年自己清楚自己的毛病是什麼,很乖巧地沒出門也沒見外人,隻是將竹球小蛇送了出去,讓侍女拿去給郎中辨認一二。
也不是沈溪年真的就那麼著急,而是這條小紅蛇絕食的態度十分堅定。
蛇的確有食草和食肉的區彆,但隻要是毒蛇,就不太可能是吃素的。
那條赤蛇的體型並不粗壯,府上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更合適的飼養籠子,所以就沒有拆開竹編球。
侍女們一開始準備給那條赤蛇的口糧是一些切碎的內臟和肉糜,方便從竹球的縫隙投喂赤蛇。
沈溪年閒著也是閒著,除了讀書學習,就想著投喂自己兩世為人第一個養在身邊的小動物。
但小紅蛇完全不領情。
身體一卷,腦袋往蛇身上一搭,眼睛一閉,誰都不理。
哪怕沈溪年舀著肉糜的小銀勺透過縫隙都伸到了蛇嘴邊上,蛇也完全沒有張嘴的意思。
——不僅不吃,還會尾巴一甩,把腦袋轉到另一個方向。
沈溪年甚至試了喂草,想著小紅蛇說不定隻是看著毒,其實是很純良的小草蛇,結果小紅蛇對草料更加嗤之以鼻。
他是真怕這條貞潔烈蛇是要因為被人抓了試圖餓死自己,這纔不敢耽誤,立刻找了郎中來看。
如果沒有毒性或者毒性很弱的話,還是把小蛇放出來比較好。
如果毒性比較烈,就……讓人拿遠一點放生。
被交到侍女手裡的裴蛇懶懶撇了眼滿臉擔憂不捨的沈溪年。
他當然不會吃那些生肉。
等會兒被放出去他就想辦法直接溜走,當務之急是先回府看看。
裴蛇眸光微沉。
他離開這麼久,也不知道他的身體情況怎麼樣。
至於這兩天在劇烈頭痛中越來越清晰的記憶畫麵……
頭腦越發清明的裴蛇隱隱有種預感,這或許並不是一件壞事,隻是需要時間慢慢去撥雲去霧。
隻是來看一條毒蛇,謝宅找來的郎中自然不是什麼神醫,裴蛇輕而易舉就抓住機會,在竹球被剪開的一瞬間遊走逃逸,將此起彼伏的驚呼混亂留在身後。
果然,這宅子裡住的隻是尋常身份的人,並沒有太厲害的侍衛家丁。
這顯然不可能是侯府之子應當居住的宅邸。
裴蛇一邊在草叢中緩緩遊走,一邊觀察四周,對沈溪年的身份更生出幾分疑問。
“嗯?”
一道聲音落下,裴蛇忽然腦中警鈴大作。
但還沒等他及時反應,一股熟悉的力道以一種熟悉的動作捏住了他的腦袋,將他整條蛇拎了起來。
“你不是應該在小家夥身邊?怎麼跑出來了?”
裴蛇:“……”
一雙耷拉著的蛇眼睛定定看著麵前的少年,裴蛇覺得自己是真該咬一口這個混蛋表弟。
來就光明正大送拜帖上門,這麼又是翻牆又是潛入的,鬼鬼祟祟,都是誰教的行事規矩!
但……
看到這個從小就讓人不省心的表弟,他的心中沒由來的生出一股濃鬱的酸澀與欣慰。
算了。
隋子明本來是想著翻牆進來偷偷看看那小家夥,卻沒想到又抓住了熟悉的蛇。
隋子明湊近想看小紅蛇的毒牙,卻發現這條小蛇像是鬨脾氣似的,嘴巴閉緊,他往哪邊看,蛇腦袋就往另一邊瞥,那眼神莫名有種帶著幾分包容意味的無語。
這眼神隋子明熟悉啊。
從小被這麼看到大的。
隋子明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不是。
……這蛇怎麼裴裡裴氣的。
想起自家昏迷不醒不讓探視的表哥,隋子明的神色暗淡了一瞬,但很快,他就打起精神,拎著蛇,大步流星往院子裡麵走去。
裴蛇實在是沒忍住,拋去君子端方翻了個白眼,努力甩著身體將自己掛在了隋子明的小臂上。
隋子明有些詫異地低頭看了眼,嘟囔:“還挺有靈性……我放開你,你不準咬我啊!唉你咬了也沒事,普通的毒對我沒啥用……”
隋子明這麼說著,還真鬆手了。
裴蛇才懶得咬這個讓人一言難儘的表弟。
他沒跑純粹是因為,他有幾分好奇隋子明會在一天後,不惜翻牆也要來找沈溪年的原因。
之前子明剛回京,不知道最近京中的事情,但一天過後,國公府和他的事情子明定然已經清楚,在這種時候,裴蛇不相信自己這個表弟還會想著一個萍水相逢身份有疑的孩童。
……
窗戶被敲響的時候,沈溪年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沒有朋友,身體又不好,更不會有這種小朋友偷偷摸摸叫出去玩的經曆。
所以沈溪年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
然後窗外的人又敲了幾下。
沈溪年連忙撲過去開啟窗戶,探頭往外看。
少年的臉唰的一下從上麵吊下來,嚇得沈溪年瞪大眼睛,差點上不來氣。
“嘶,沒事吧?”隋子明是見過這小家夥發病的,當即滾下來站直,探頭進去試圖看清楚孩童的臉色,“我就是想逗逗你——哪不舒服嗎?氣能上來不?”
裴蛇用尾巴抽了一下隋子明的手背,也探頭去看蒼白著一張小臉的沈溪年。
“沒……”沈溪年愣愣看著窗外的隋子明和小紅蛇,呆呆回答,“我沒事。”
“沒事就行,要不——”隋子明指指房間裡,“讓我先進去?”
沈溪年連忙後退幾步。
看著少年動作流暢地翻窗進來,沈溪年還有點做夢的感覺。
他還在想著怎麼能再偶遇一下隋子明,這人就這麼……天降奇兵出現在他麵前了?
這也太……
穿書之後,被世界意識排擠的沈溪年早已經習慣了事事不如意,處處被使絆子,對這種順利到了極點的幸運反而有種受寵若驚的自我懷疑。
隋子明的手在沈溪年麵前晃啊晃:“小家夥?怎麼傻呆呆的?”
沈溪年回過神,毫不吝嗇地對著隋子明甜甜叫了一聲“子明哥哥”。
裴蛇甩了甩尾巴。
說實話,這小孩在獨處的時候,又是密信又是知道那些不知道從何而來的話本內容,自言自語時的用詞遣句,怎麼看都不像是幼稚無知的尋常孩童。
沈溪年和隋子明坐在桌邊聊了一會兒,裴蛇遊到了桌麵上,再次把自己盤了起來,豎著蛇身,大部分時候都在觀察沈溪年。
顯然,隋子明今天來找沈溪年是有目的在的,不僅裴蛇看出來了,沈溪年這個假小孩也看出來了。
沈溪年想了想,露出一個梨渦甜甜的笑容:“子明哥哥救過我的命,如果有什麼是我能幫到子明哥哥的,子明哥哥儘管直說。”
隋子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臉頰,糾結了一下,還是開口:“是這樣,我回府之後,讓人查了一下你的身世。”
沈溪年並不意外,一雙圓眼睛裡並沒有不開心,反而用眼神催促隋子明繼續往下說。
“謝家在江南是大商賈,你的母親謝夫人更是在西域都有來往商路,所以……”
隋子明頓了頓。
“所以,我想拜托溪年幫我問問謝夫人,是否聽說過一種叫做‘牽機’的毒?”
裴蛇這才明白過來隋子明是來乾什麼的。
父親和母親想必是已經找完了能夠求助的醫者,卻依舊等不到他蘇醒,此時必定萬分焦慮。
子明自然也收到了訊息,什麼都不乾不是他的行事作風,但他畢竟人脈有限,機緣巧合之下,就想到了向這宅邸的主人打聽。
不過,沈溪年的母親竟然是出自江南巨賈之家?
這麼一提醒,裴蛇立刻就想到了母親曾經提過,並且讚譽有加的那位前鎮國侯夫人,謝驚棠。
上下一串,沈溪年的身世呼之慾出。
“牽機?”沈溪年脫口而出,“那不是前朝秘藥嗎?”
此話一出,隋子明和裴蛇齊齊朝著沈溪年看去,四目灼灼。
沈溪年強忍住了自己捂嘴的動作,絞儘腦汁試圖把話圓過去。
換個其他人來問,還沒有這麼大的衝擊力,但偏偏問的人是隋子明。
因為在原文劇情裡,隋子明就是在龍傲天男主的設計下,身中牽機內力紊亂,力竭後被圍攻致死的。
這還是前期的一個小伏筆,到了後期才被揭露出來,沈溪年會記得這個細節,純粹是因為他曾經特彆真情實感寫了一篇整整一千字的裴度黑化分析長評。
隋子明和裴蛇都看出了孩童臉上流露出的懊惱。
裴蛇還在思忖,隋子明已經上前一步緊緊抓住了沈溪年的手:“溪年,我隋子明發誓,今日.你說的每一個字都隻會入我之耳,不會出我之口,我請求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所知道的,關於牽機之毒的事情?!”
“隻要你肯說,不論是否有用,我隋子明都認這個人情。”
“日後即使赴湯蹈火也定然報答!”
沈溪年死死咬著唇.瓣。
他其實也不是故意糾結。
他是……的確沒辦法說。
暫且不說原文中並沒有提過牽機的解法,在世界意識的壓製排斥下,沈溪年根本沒辦法和任何人提起關於原文劇情的事。
如果他可以說,早就將自家娘親的死劫說出來了,根本不會像現在這樣提心吊膽,等著頭頂的刀落下。
“其實我並不知道牽機的解法,我隻是……”
沈溪年舔了舔唇.瓣,心思幾轉間,低聲道:“往江南查是對的。”
隋子明一愣。
裴蛇卻是立刻反應過來。
江南?
吳王……?
而且吳王沒有理由對裴國公府下手。
沈溪年在剛才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喉間就已經隱隱泛出血腥氣,但說都說了,不如賭一把:“我不知道你是為誰來問,也不確定下毒的人是不是我知道的,但……可以試試看,往江南查。”
話音剛落,沈溪年就覺得胸口像是被重重碾過,劇痛伴隨著熟悉的窒息感襲來。
“小家夥?!”
隋子明臉色大變,伸手去扶沈溪年。
沈溪年聲音微弱:“彆出聲……你快走。”
“……我一會兒就好。”
“走。”
隋子明其實也算是外人,他留在這,隻會讓沈溪年更難受。
“……彆叫人。”
沈溪年被隋子明放在床榻上,抬眸盯著隋子明,一字一頓:“我不是生病,走。”
隋子明最大的優點就是聽話。
他隻猶豫了幾瞬,便沿著原路翻窗離開。
沈溪年趴在床邊,忍著胸口的悶痛,十分有經驗地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
微涼的觸感突然自小臂處滑過。
沈溪年一愣,抬起左手看向床榻邊。
裴蛇豎起蛇身,眸光探究地盯著床上的孩童。
“小紅?你怎麼沒和……”
沈溪年想到隋子明走時的匆忙,就以為小紅蛇是被落下了。
之前小紅蛇逃走的事兒他聽侍女們說了,郎中說這赤蛇雖然看著顏色豔麗,但年歲尚小,毒性有限。
沈溪年便讓宅邸裡的下人不用搜捕,平日裡注意些就是了。
隋子明方纔拎著小蛇進來的時候,沈溪年是真的很無奈。
怎麼會有這麼倒黴的小蛇,還沒出門就又被逮回來了啊?
裴蛇聽到小紅這個名字很是無語,半點沒有想要承認的意思。
他沿著床榻邊緩緩滑行,思考著要如何同沈溪年對話。
——然後就被偷著摸了一把。
裴蛇:“……?”
知道這是毒蛇麼?
你就敢上手摸?
見小紅蛇瞪過來,那張三角形的蛇臉上居然能看出幾分十分人性化的不讚同,沈溪年訕訕收回手,低頭按著胸口繼續給自己順氣,目光遊移。
那……也不怪他,主要是這條漂亮小蛇傲嬌矜持的動作太招摸了。
裴蛇徹底沒脾氣了。
方纔見子明的樣子,可以想象得到裴國公府如今的情形。
他的事情不能再拖延了,他必須以最快速度取得沈溪年的信任,並且從孩童的口中得知有用的訊息。
並且,在逃跑失敗後,裴蛇不得不承認,作為一條蛇,憑借著他自己,他恐怕很難進入此時重重守衛的裴國公府。
最重要的是,沈溪年知道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太玄異,就和他中毒後莫名變成蛇一樣玄異,這兩者間定然有所聯係,不論他能否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他也必須保證沈溪年的存在不被其他有心之人利用。
可謝宅就連子明那樣的半大小子都能隨便進出,實在是太不安全。
——最好,能讓沈溪年住去裴國公府。
思及此,裴蛇停頓了一瞬,當著沈溪年的麵,抬起蛇尾巴,指向書桌的方向。
沈溪年的腦子有那麼一瞬間的打結。
他趴在床邊,看看蛇,又看看書桌。
沈溪年遲疑開口:“……你不會是想寫字給我看吧?”
蛇、蛇精?
給他乾哪來了?
聊齋?
白娘子傳奇?
大腦風暴的沈溪年默默從床上爬起來,用手捧著小紅蛇慢慢吞吞挪到書桌邊坐下,看著小紅蛇用尾巴很是嫌棄地蘸了墨,開始提尾寫字。
嗯……
沈溪年的視線落在小蛇漂亮的紅色鱗片上,思維再度跑偏。
紅色的……所以,應該是,紅娘子傳奇?
妖精的話,會變人的吧?
是不是那種特彆好看禍國殃民的美人?
從小被自家顏控娘親熏陶的沈溪年一邊發呆一邊在腦海裡亂七八糟地想。
直到他的手腕被蛇腦袋碰了碰。
視線空茫,正在發呆的沈溪年回過神,看向宣紙。
【我是裴度】
……哦,有名有姓的蛇精。
名字還挺好聽的。
不對!
沈溪年一個機靈,脊背陡然繃直。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