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獨家發表:竹馬蛇2·對著小紅蛇就是一通盤。
裴度發現自己會變成蛇是在身中牽機之毒後。
他吃下了被下毒的點心,陷入黑暗,耳邊卻能聽到床邊來自父親的歎息和母親的泣聲。
裴度今年十歲,昏迷前纔在瓊華宴上出儘風頭,名聲大噪,被譽為大周百年來最天才的麒麟子。
依照醫者所說,他本該被困在噩夢之中無法醒來,可裴度卻覺得自己的神誌非常清晰,甚至可以將《四書輯釋》倒背如流。
但他的確怎麼努力都睜不開眼睛。
身中牽機之毒昏迷的第三天,裴度聽到父親找來了一位苗疆蠱醫,對方說可以蛇毒為他一試,但這種方法是以毒攻毒的法子,並不能保證之後兩毒在體內衝撞會發生什麼。
裴度知道父母一定會選擇冒險一試。
他也是這樣想的。
與其對下毒之人忍辱低頭,不如捨命一拚。
裴度能感覺到蛇牙刺入肌膚的觸感,很奇妙的感覺,並不痛,但卻有股灼燒全身的液體流轉向他的奇經八脈。
那種極度灼燒的疼痛過後,裴度睜開眼,就發現自己變成了一條蛇盤踞在自己的身體旁邊。
名為裴度的少年還在床榻間沉睡,胸口緩慢起伏,並沒有半點蘇醒的意思。
通體紅玉色的小蛇眼中卻有了人性的智慧光芒。
但不論是他變成了蛇,還是靈魂進入了蛇身,裴度都覺得腦袋有種被鑿子一下下鑿開的痛苦,離自己的身體越遠,就越是痛苦。
但裴度卻在這樣的頭痛欲裂裡,隱約間看到了諸多未來的畫麵。
隻是那些畫麵零零碎碎,熟悉陌生的麵孔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即使裴度再怎麼努力去辨認也無濟於事。
裴度想試試看離得更遠會如何,於是鑽進了娘親的荷包裡,被帶來了這家木器行。
這家木器行是國公府對外的聯絡點,裴國公夫人應當是來這裡送信件,想要聯係其他的大能醫者。
裴度趁著自家娘親不注意,從荷包裡滑出來,順著娘親的裙擺遊走上了木器行的架子。
他的猜測成了真。
他距離自己的身體越是遠,頭疼就越是劇烈,但與之相對的,是腦海中畫麵的逐漸清晰。
那些畫麵似乎是許多年後的場景,裴度看到了“自己”的權傾朝野,看到了“自己”的孤絕偏執,也看到了“自己”的自刎而死。
十歲的天才少年再如何早熟早慧,如今也還是在父母嗬護愛意下長大的國公世子,天之驕子,在看到“自己”這樣的未來後,也難免陷入深深的自閉之中。
偏偏蛇腦袋還在痛。
就在裴蛇極其煩躁自閉的時候,他藏著的木瓶被人晃倒,他看到了一個小孩子。
一個陌生的,眉眼乖巧可愛,卻一股鬱結病氣的孩子。
“好漂亮!”
那個孩子看著看,眼睛亮晶晶的。
漂亮?
裴蛇不是沒在銅鏡裡看到過自己,緋紅如火玉的顏色固然豔麗,但這樣的蛇都是劇毒,這孩童的父母師長難道沒有教過他遠離劇毒之物的常識?
裴蛇還在自閉,頭還疼,不想理會不相乾的人,結果脖子一緊,整條蛇被從木瓶裡拽了出去。
……
隋子明捏著那條一看就是劇毒的蛇拎起來,皺著眉低頭看沈溪年:“一會兒沒注意,你這小不點就給自己找危險,嗯?”
沈溪年是真沒想到隋子明會對他一個才剛認識的小孩子這麼上心,心中多少生出幾分親近感激,並且——
“其實我覺得,它好像沒有攻擊的惡意。”
沈溪年踮起腳努力去夠隋子明的手。
隋子明以為他是想要讓他放開毒蛇,正向躲,卻沒想到這小不點就著他掐了蛇頭的動作,對著這條紅色的小蛇就是一通盤。
“哇!這就是蛇的觸感嗎?好滑好舒服!涼涼的。”
沈溪年越盤越上頭,兩隻手齊齊上陣,仗著這會兒蛇頭在隋子明手裡,對著紅玉小蛇的蛇身就是上上下下一頓狂擼。
原本卷著尾巴要往隋子明手腕上盤的紅玉小蛇被孩童硬生生盤成了一長條,直愣愣垂著。
隋子明看笑了:“嘿,你這小不點,個子是小了點,身板也弱了些,但膽子倒是挺大。”
沈溪年實話實說,該誇獎的時候毫不吝嗇釋:“也沒有啦,如果你不抓著它的話,我是不敢的。”
隋子明這會兒越看越覺得這小孩對胃口:“你是鎮國侯府沈家的小孩?我過兩天找你,帶你出來玩,來不來?”
“來!”沈溪年回應得響亮,手指還在盤小蛇,“不過你得來今天遇到我的那邊,彆走錯門去鎮國侯府了。”
“能行。”
隋子明常年不在京城,對京城的那些彎彎道道並不熟悉,沈溪年這麼說了,他也就應了,不過回去之後他也還是會讓小廝什麼的查查沈溪年的身份。
原本在隋子明手裡定定盯著隋子明的紅玉小蛇卻不動了。
他將記仇的視線從自家表弟那張看著就不聰明的臉上緩緩挪開,看向還在盤蛇的孩童。
鎮國侯府,沈家?
沈家雖落魄,但好歹是侯爵,京中不少賞花茶宴,鎮國侯夫人都會攜子赴宴。
可他卻從未見過麵前這個孩童。
他這個纔回京的蠢貨弟弟不會是被個孩童騙得團團轉吧?
裴蛇這麼想著,就感覺身體一緊,被隋子明往手裡圈了兩下當條短鞭抓在了手裡。
裴蛇:“……”
裴蛇完全沒有了要提醒隋子明的意思,嘴巴閉上,不動了。
嗬嗬,蠢貨。
被騙活該。
隋子明背後一涼,打了個噴嚏,低聲嘟囔:“……怎麼在京城,也能感覺到殺氣?”
沈溪年扒拉著隋子明的胳膊看那條小蛇。
其實沈溪年對蛇並不怎麼感興趣的,甚至看到那種大蟒蛇還會頭皮發麻,但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看著這條小紅蛇就是覺得親近可愛,想貼貼。
隋子明見這脾氣性格投緣的小家夥喜歡,就問掌櫃要了幾條竹薄條,三兩下編了個鏤空的竹球,將蛇塞進去關好,丟給了一臉驚喜的沈溪年。
“喏,接著。”
這竹球編得精巧,縫隙的大小剛好能讓蛇透氣卻不能讓蛇頭自由進出,保障了沈溪年的安全。
“這蛇一看就很毒,要養得把毒牙拔了。但這會兒手頭也沒個工具什麼的,先這樣吧。”
“回頭你回家了,讓府上去集市找個郎中來處理一下就行。”
大夫郎中經常要同這些東西打交道,處理這些倒也是本行。
“嗯!我記住啦!”沈溪年雙手捧著關了小紅蛇的竹球愛不釋手,“謝謝哥哥。”
隋、子、明!
裴蛇在竹球裡麵勉強穩住身體,蛇眼睛裡滿是殺氣。
隋子明又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一隻手搭在後頸處,一臉的納悶。
“哥哥是不是著涼了不舒服?”沈溪年雖然還想摸蛇,但到底知道分寸,乖乖捧著竹球蛇,抬頭關切地看向隋子明。
隋子明隨口道:“我身體好著呢!絕對是有人在背後唸叨惦記我……嘖,一定是我哥!”
沈溪年立刻捕捉到關鍵字:“哥哥還有兄長?”
“是啊,我表哥,就大我幾個月。”隋子明靠在木架上,雙臂抱胸,也不覺得這是什麼不能說的,畢竟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兒,“文武雙全,麒麟降世,厲害得很,就是心眼忒小,可難惹了!”
沈溪年:“……聽上去你好像沒少惹。”
隋子明得意大笑:“我就喜歡我哥那種看我蠢又捨不得乾掉我的彆扭生氣樣~”
沈溪年:“……”
哇塞。
日後在朝中殺的血流成河人頭滾滾的反派首輔,年少時候居然是個忍人嗎?
沈溪年手心的竹球蛇氣的嘶嘶嘶吐蛇信,恨不得這會兒出去給某個蠢貨弟弟來一口。
沈溪年倒是在笑,隻覺得從前存在於原文中冰冷平板的文字,因為麵前的少年而變得鮮活立體起來。
隋子明實在是會讓人覺得快樂的性格,他的表哥裴度會這麼包容他,想必也是因為他的真誠和感染力吧。
沈溪年這樣想著,喉間突然湧上一陣熟悉的細密癢意。
他臉色一變,當即便張口想說什麼,氣息卻卡在喉嚨裡,化作一連串急促的喘息。
孩童的身子晃了晃,一隻手按著懷中竹球,另一隻手死死抓著胸口的衣襟,小臉瞬間憋得通紅。
“溪年!”
隋子明心頭一緊,箭步衝上前,穩穩托住孩童軟倒的身體。
竹球裡的裴蛇身體貼近竹球,冷靜觀察突然發生的情形,心中有了判斷。
是喘疾。
發病時應當將病者抬高手臂、順通氣息,直到病者氣息逐漸平穩,方為度過難關。
裴蛇自幼博覽群書,所學甚雜,但隋子明顯然並沒有這樣的應急能力。
幸好木器行中的老闆見多識廣,當即指導著隋子明讓沈溪年的後背抵在他的膝頭,一手托著孩童的後腦抬高,另一手順著孩童的脊背輕輕拍打。
沈溪年的喘息漸漸平緩,抓著衣襟的手鬆開,軟軟搭在隋子明的手腕上。
隋子明的身後嚇出了一片冷汗,這會兒也不敢再耽誤了,抱起輕飄飄的孩童,衝出木器行就要往醫館跑。
“……回家……”
沈溪年意識完全昏沉前,用儘全力拽了下隋子明的衣角。
隋子明腳下一頓。
他站在原地掙紮猶豫了一瞬,還是遵循直覺,將沈溪年送回了翻牆出來的那座宅邸。
送到了沈溪年的母親手裡。
那個輕飄飄的孩童自始至終都死死抱著懷裡的竹球,隋子明本來想著毒蛇危險,想要取走處理好了再送回來,摳了半天愣是沒從沈溪年手裡將竹球摳出來,再用力隻怕會傷到沈溪年。
還是謝驚棠做主留下了竹球蛇,鄭重謝過隋子明將沈溪年送回來的恩情。
將人翻牆偷出來的小少年無比心虛地走了。
……
半夜的時候,沈溪年又開始發燒,燒到迷迷糊糊間,他又夢到了原書的劇情。
以及他今天沒能蹲守到的重要目標。
孩童的口中含含糊糊地念道:“……裴……度……”
被謝驚棠掛在孩童床榻間,越發無語自閉的竹球裴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