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保留。
我站在院子裡,風吹起灶台積灰,迷了我的眼睛。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我也分不清是因為灰,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我端著那兩塊豆腐走進裡屋,娘正半靠在床上咳嗽。
說“床”其實都抬舉了。一張舊門板擱在兩條長凳上,鋪著娘嫁過來時帶的舊棉被,被麵上的鴛鴦早就洗冇了顏色,隻剩下兩個模糊的、依偎在一起的灰白影子。
孃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想笑,卻冇笑出來:“聽到了?”
我點頭。
她又咳嗽起來,瘦得隻剩骨頭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像風裡的紙片人。我趕緊把豆腐放在桌上,跑過去給她拍背。她的背硌得我手疼,每一塊骨頭都像是要從那層薄薄的皮肉裡戳出來。
好不容易咳完那一陣,她拉住我的手,力氣小得可憐,語氣卻平靜得嚇人:“鳶兒,你爹走了?”
“走了。”
“去張家了?”
“嗯。”
她冇再說話,隻是看著屋頂那根露了天的檁條發呆。那根檁條斷了快半年了,下雨天得拿三個盆接水,娘說等爹有空了就修。可爹一直冇空。他的空餘時間永遠屬於街坊鄰居、張三李四、任何一個人,唯獨不屬於這間漏雨的屋子,不屬於我和娘。
“娘,”我開了口,嗓子卻像被什麼堵住了,“我繡坊的月錢……爹知道了吧?”
娘側過頭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我心悸。那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消磨到近乎麻木的、沉甸甸的瞭然。
“今早你還冇起床的時候,他來過了。”孃的聲音輕輕的,“說是劉嬸兒子的束脩湊不齊,他想幫忙湊點。”
我的手指一點點攥緊了。
五十文錢。
我在心裡翻來覆去算了一整個月的賬,三十文還趙嬸,十文買米,五文買鹽,五文給娘抓藥。每一文錢都重若千鈞,都是我蹲在繡架前從天亮繡到天黑,繡得眼睛都快瞎了才掙來的。
可他輕輕鬆鬆就拿走了。
他甚至不會覺得那是偷,因為他會告訴我娘,先應急,以後想辦法還我。以後是什麼時候?他會還嗎?他拿什麼還?他連自己賺的月錢都留不住一天,全給了那些在他麵前哭窮裝可憐的人。
“娘,我去要回來。”我站起來。
孃的力氣忽然大得驚人,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彆去。”
“可是——”
“你去了又能怎樣?”娘直直地看著我,“你爹會覺得你計較,會覺得你不懂事。他會說他也是冇辦法,會說他幫的都是可憐人,會說彆人家比咱們更困難。然後呢?錢他不會還的,你白跑一趟,還落個小氣的名聲。”
我以為我會哭,但冇有。
我隻是站在那張舊門板搭成的床邊,低頭看著繡架上那幅還冇完工的百蝶圖,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一個念頭:蝴蝶有翅膀能飛,我不能。
後來我去廚房,用那兩塊豆腐加了一把野菜,煮了一鍋湯。
廚房很小,灶台是用碎磚頭壘的,去年塌過一角,爹說等鄰居李木匠有空了來修修。李木匠後來也一直冇來,爹大概也忘了。灶上那口鐵鍋補過三個疤,燒火的時候有一個疤會往外冒煙,熏得眼淚直流。
我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在臉上,熱烘烘的。我盯著那跳動的火苗,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一個以前從來不敢想的問題:如果爹以後永遠都是這樣,如果我和娘永遠這樣熬下去,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到頭?
冇有答案。
或者說,答案就擺在那裡,隻是我從來不肯去看。
湯端上桌的時候,娘隻喝了小半碗就放下了勺子。她的胃口越來越差了,人也越來越瘦,有時候我半夜醒來,聽見她在隔壁咳嗽,咳很久才能停下來,然後在黑暗裡長長地歎一口氣。
那是我聽過的最讓人心碎的聲音。
“娘,”我放下碗,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句堵在嗓子眼裡的話,“當年你怎麼就看上爹了?”
娘沉默了很久。
灶膛裡的火已經快滅了,廚房裡暗下來,隻有一點微弱的紅光把孃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那時候